《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74、逆宴 三

　　三日后，夜宴。

　　琳琅殿内，灯火煌煌，觥筹交错。

　　西域使臣们身着华服，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宫殿。

　　东方靖澜高踞主位，凤冠珠帘遮面，玄色礼服上金线绣的凤鸟在烛火下凛凛生威。下首坐着她的核心幕僚、近臣以及少数受邀的将领。

　　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机锋与试探，与当年萧府家宴的轻松融洽，截然不同。

　　星琉自然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萧飞烨身后的胆怯女孩，现在轮到她独当一面。

　　她抱着凤首箜篌，候在偏殿一隅。她身着东方靖澜赏赐的绯红色宫装，红发用琉璃银簪挽起，略施粉黛，在这满是异域风情的场合中，美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今夜至关重要，是她正式在重要场合展示“止戈之音”的机会，也是获取东方靖澜信任的关键一步。她必须完美演绎！

　　宴会过半，丝竹暂歇。

　　正当气氛微醺之时，司礼官高唱：“宣——乐师阿琉，御前献曲《归墟》！”

　　星琉心跳如鼓，抱紧箜篌，步履平稳地走向大殿中央的地毯。

　　她似乎能感觉到高座之上，那道穿透珠帘、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她将要入殿时，一个身影悄然靠近。是长公主身边的二等宫女翠浓。

　　“阿琉姑娘，”翠浓低声道，“陛下今日心情甚佳，特嘱我传话，待会儿献艺时，你可再近前三步，让西域使臣们看清这凤首箜篌的神韵，彰显天朝恩泽。”

　　星琉脚步一滞，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御前距离，规矩森严，她入宫后虽恶补礼仪，但也知不可轻易逾越。然而，此话出自长公主的近侍之口，且听起来合情合理。

　　时间不容她细想，司礼官已再次催促。

　　压下那丝不安，她微微颔首示意知晓，便走至预定位置，依礼跪拜。

　　“民女阿琉，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愿我朝与西域永修和睦。”

　　“平身，奏来吧。” 东方靖澜高踞御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星琉起身，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惊羡、或审视的目光中，坐下抱起箜篌，屏息凝神，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殿内细微的嘈杂。她全心沉浸于乐曲之中，将《归墟》的苍凉、悲壮、最终归于和平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由衷的赞叹之声。

　　西域使节纷纷颔首，面露惊异之色。御座上的东方靖澜，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成功了吗？星琉心中微松。

　　她牢记着翠浓的提醒，抱着箜篌，依言向前稳稳走了三步，再次敛衽，准备行最后的谢礼。

　　此刻，她正俯身下去，视线自然下垂，身体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一名手捧金壶、负责斟酒的内侍，恰好脚步匆匆地从她身侧经过！

　　他的脚尖极其隐蔽地、精准地勾住了星琉曳地的裙摆边缘，同时手肘看似无意地、却带着一股巧劲，猛地撞向她的臂弯！

　　“唔！”

　　星琉猝不及防！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她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

　　电光火石间，她唯一的念头是——必须护住怀中的凤首箜篌！这可是东方靖澜珍视的“祥瑞”，若当众摔毁，不仅是失仪，更是大不敬之罪！

　　千钧一发之际，她爆发出惊人的柔韧性和反应力，腰肢猛地一拧，硬生生将向前扑倒的趋势转为侧向失衡，同时双臂死死抱住箜篌，将它护在怀中。

　　为了稳住身形，她的右膝迅速向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连串的变故，让她的衣裙略显凌乱，玉簪歪斜，一缕焰红色的长发挣脱束缚，散落额前，姿态狼狈不堪。

　　刹那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这突如其来的失仪场景上，方才乐声美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尴尬与惊愕。

　　星琉单膝跪地，抱着箜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绝不是意外！是陷害！

　　然而，她根本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不待她重新站直，也不待御座上的东方靖澜开口，一个冰冷而严肃的声音，如同早已准备好的利刃，骤然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只见尚仪局的郑尚仪肃容出列，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得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启禀陛下！乐师阿琉，御前献艺，本已完毕，非但未依礼退回原位，反擅自近前，以致步履不稳，御前失仪，衣冠不整，形貌轻浮！此乃不懂宫规、不敬至尊之重罪！按宫规律例，当立即暂押，交由尚仪局，严加教导规矩！”

　　字字如刀，直接将“意外”定性为“失仪”“不敬”的重罪！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首席乐师赵司乐立刻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副痛心疾首、惶恐万分的模样：

　　“陛下！老臣掌管乐府，教导无方，竟让此等不识大体之人御前献丑，惊扰圣驾与贵宾，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老臣失察之罪！”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咬定罪名，一个请罪施压，瞬间将星琉推到了风口浪尖，仿佛她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

　　这是这赤裸裸的、精心策划的污蔑与围攻！

　　星琉跪在地上浑身发冷。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脸“正气”的郑尚仪、跪地“请罪”的赵司乐，以及周围那些或冷漠、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翻涌！

　　她整日苦练琴艺，一心复仇，何曾想过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乐师，竟在不知不觉中树敌至此？

　　这突如其来的、配合默契的围攻，让她瞬间明白，仅仅因为长公主连续几夜的传召，她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吃人的皇宫，果然是人人都可欺辱！

　　她宁愿被哑女侍卫当场格杀，也绝不愿败在宫廷的尔虞我诈之中！

　　但此刻，她不能慌！不能乱！

　　众目睽睽之下，西域使团面前，东方靖澜最看重的，是皇家的体面与威严。自己此刻任何失态的解释或反抗，都只会坐实“不懂规矩”的罪名！

　　一股悲凉与暴戾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唯一的“靠山”，只剩下御座上那个心思难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