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天权 与 ...
-
与此同时,西域使臣的目光也变得玩味,众臣屏息观望。
这是一个死局!
若长公主当众维护阿琉,便有损宫规威严,坐实“偏私”之名;若依规严惩,阿琉轻则受辱被囚,重则可能在“教导规矩”的过程中“意外”消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星琉抬起头,倔强地望向御座。
只见东方靖澜方才欣赏琴音时那一丝极淡的柔和已消失无踪,珠帘后的凤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拜的郑尚仪、请罪的赵司乐,最后落在微微喘息却挺直脊背的星琉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戴着玄色丝绸手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
“郑尚仪。”
“臣在。”
“你既掌宫仪,想必眼力极好。”东方靖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看清,方才阿琉乐师怀中抱着的,是何物?”
郑尚仪一怔:“是……是凤首箜篌。”
“此物,是凡品么?”
“……乃殿下天威所感,西域祥瑞,绝世珍宝。”郑尚仪背上渗出冷汗。
“很好。”东方靖澜微微颔首,“那么,方才若是她为了保全自身仪态,任由这‘绝世珍宝’摔落玉阶,粉身碎骨……这‘轻慢’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郑尚仪顿时语塞。
东方靖澜不再看她,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方才斟酒的内侍小禄子。
小禄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至于你,”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御前斟酒,行走踉跄,惊扰乐师,险些毁损国器。看来,内侍省的规矩,是该好好紧一紧了。”
她根本不屑于去追问是否有阴谋,也不需要星琉做任何苍白的辩解。而是直接用最霸道的方式,重新定义了整件事的性质!
从“乐师御前失仪”,瞬间扭转成了“内侍失职鲁莽,险些毁坏祥瑞”,将所有的矛头与罪责,凌厉地转向了执行者!
“拖下去,杖四十,发配掖庭暴室。”她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小禄子的命运,随即目光扫过赵司乐与郑尚仪,“今日宴席,是为安抚远人,彰显国体。些许微末插曲,不必再提。赵司乐,郑尚仪,尔等职责所在,宴后自去领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臣……遵旨!谢殿下开恩!” 赵司乐与郑尚仪连连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罚俸是轻,但这当众的申饬和警告,却比任何重罚都更让他们胆战心惊!
长公主陛下……什么都清楚!
一番话,寥寥数语。既保全了宫规的严肃,又巧妙维护了星琉,同时还敲打了背后搞小动作的官员。
更重要的是,在西域使臣面前,展现了绝对的掌控力与不容挑衅的威严。
滴水不漏,权术老辣。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那些玩味、审视的目光变成了敬畏与钦佩。西域使臣们交换着眼神,心中对这位镇国长公主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东方靖澜的目光,最后落回依旧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的星琉身上。
“阿琉。”
星琉心脏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恭声应道:“民女在。”
“你护宝有功,虽仪容有失,亦属情有可原。” 东方靖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受惊了,且回去,重新梳整,再来为朕与使臣,奏一曲《定风波》。”
“《定风波》”三字,她念得微微重了些。
星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她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民女遵旨。”
她艰难地站起身,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了琳琅殿。
回到偏殿,关上门的瞬间,她几乎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东方靖澜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的震撼,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终于血淋淋地体会到,在这九重宫阙之中,东方靖澜的“青睐”,究竟是一把何等危险的双刃剑!
既能让她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无数明枪暗箭;也能化作最凌厉的护盾,将她从精心编织的杀局中硬生生捞出来。
这“庇护”,来得如此霸道,如此不容置疑,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
在这深宫之中,她这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想要活下去,想要接近仇人,完成复仇大业,必须牢牢抓住东方靖澜的“青睐”!
与此同时,御座之侧。
金桐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作为跟随东方靖澜多年的心腹,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位主子的心性。
长公主行事,向来以大局为重,赏罚分明,极少因私废公。今日之事,按照殿下以往的性子,即便明知有蹊跷,也多半会为了维护宫规体面而先行责罚,事后再行查证。
然而,她却没有。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彻底维护了那个红发乐师。
甚至不惜当众申饬两位颇有地位的掌事官员,以儆效尤。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惜才”或是“维护祥瑞”的范畴。
金桐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那位神色淡漠、正与西域使臣交谈的主子。
殿下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她今日这番堪称“破例”的、近乎霸道的公开维护,其中已然掺杂了一丝……超出理智算计的情感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