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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马 这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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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原野,朔风渐起,预示着深秋的第一场寒雨即将来临。
星琉正倚在榻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惴惴不安。不知玄煌大军下一步要指向何方,而自己的命运,又将随波逐流至何处。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外停下。紧接着是萧飞烨清越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墨羽,进去看看,那孩子可还好?天气骤变,莫要让她着了风寒。”
“是,将军。”墨羽应道。
帐帘掀开,墨羽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包东西。她看了眼星琉,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将军关切,让你添件衣裳。”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过来。那是一件半新的、厚实些的棉布内衫,大小看着竟像是比照过星琉的身量。
星琉接过衣服,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心中五味杂陈。她低声道:“谢谢墨羽姐姐,也……请代我谢谢将军。”
墨羽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星琉听:“将军方才巡营,发现几个士兵欺辱掳来的流民,抢夺他们仅剩的口粮,动了怒,当众杖责了那几人,还把自己的份例分给了那些流民。”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军常说,刀兵为止戈,非为逞凶。可这世道,人心比鬼蜮更难测。”
星琉捏紧了手中的衣服,抬头看向墨羽的背影。
这是墨羽第一次对她说起军营里的事,说起萧飞烨。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星琉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萧飞烨……她竟然会为了敌国的流民,杖责自己的士兵? “刀兵为止戈”……这真的是她的信念吗?
星琉想起那日萧飞烨在观天都废墟中,下令收敛遗体的场景,那时她眼中深切的悲悯,并非作伪。
如果……如果攻破观天都的不是她,而是玄煌国其他嗜杀的将领,那星曜的遗民,是否连自焚殉国的机会都没有,会遭受更可怕的凌辱与虐杀?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星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能……怎能对敌将产生这样的想法?这简直是对死去族人的背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慌的喊声:“马惊了!小心!”
星琉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嘶鸣,帐帘被猛地撞开一道缝隙,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狂风直冲进来!竟是一匹受惊的战马,不知为何挣脱了束缚,发狂般闯入了亲卫营区!
墨羽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短刀,厉喝道:“退后!”同时侧身想要拦住惊马。
但那马匹受惊之下,力大无穷,直接撞翻了帐内的矮几,油灯摔碎在地,火苗倏地点燃了毡毯!
帐内瞬间混乱不堪,火星四溅,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踏向躲闪不及的星琉!
星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碗口大的马蹄朝自己踏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如电般掠入帐中!
萧飞烨去而复返,她甚至来不及拔出佩刀,直接合身扑上,以惊人的速度和巧劲,侧身撞向惊马的脖颈,同时一手精准地抓住马辔,另一手狠狠拍向马颈侧面的某个部位!
那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冲势被带得一偏,前蹄重重踏在星琉身侧的毡毯上,溅起一片尘土。
“将军!”墨羽惊呼。
萧飞烨却无暇他顾,她死死勒住马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脚陷入地面,与那匹狂躁的牲口角力。她的侧脸线条紧绷,额角青筋微凸,眼神锐利如鹰,口中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呵斥声。
那马在她强悍的控制下,挣扎渐渐微弱,最终打着响鼻,喘着粗气,安静了下来。
而此刻,方才被马蹄踏溅起的火星,已经引燃了更多的毡毯和帐篷内衬,火苗蹿起,浓烟开始弥漫。
“出去!”萧飞烨对吓呆的星琉和墨羽喝道,同时拉着缰绳,将驯服的马匹迅速牵出帐外。
墨羽一把拉起星琉,冲出即将被火焰吞噬的营帐。
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兵士,有人急忙取水救火,有人上前接过萧飞烨手中的马缰。
萧飞烨站在空地上,微微喘息,火红披风的肩部被撕开一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散乱,沾了不少烟灰。她迅速扫了一眼被墨羽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星琉,确认她无恙,眼神才稍稍缓和。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向负责马厩的校尉,语气中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校尉吓得跪倒在地:“禀、禀将军!是、是这匹马刚运来,性子烈,不知为何受惊……”
萧飞烨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众人:“马匹受惊,险酿大祸,还损毁军帐!相关人等,一律按军法处置!日后辎重营再疏于管理,严惩不贷!”
“是!末将知罪!”校尉冷汗涔涔。
处理完这突发状况,萧飞烨才转身走向星琉。星琉小脸煞白,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尚未消退。
萧飞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安抚,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烟尘,又收了回去。她只是看着星琉的眼睛,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没事了,别怕。”
星琉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烟灰未能掩盖其下的朗朗英气,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沉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属于沙场将领的凛冽。
这双眼睛的主人,刚刚如同天神降临,从惊马蹄下救了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多日来压抑的委屈、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星琉苦苦维持的堤防。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前,紧紧抱住了萧飞烨的腰,将脸埋在她尚且带着尘土与冷铁气息的铠甲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细弱的啜泣,而是如同小兽哀鸣般,充满了无助与悲恸的痛哭。
哭家国沦丧,哭亲人永诀,哭自己飘零无依的命运……
也哭这乱世之中,为何偏偏是这个人,给了她最绝望时的一线生机与温暖!
萧飞烨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一愣,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自幼习武,长于军营,习惯了与将士们的豪迈相处,何曾与如此娇小柔软、哭得这般撕心裂肺的孩子有过这般亲近?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星琉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背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星琉哭着,像一棵沉默的大树,为风雨中飘摇的藤蔓提供着暂时的依靠。
周围救火的兵士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英勇果决、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贯虹将军,此刻竟如此耐心地安抚着一个敌国的小俘虏。
墨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所有人都疑惑,这个小俘虏对萧将军而言意味着什么?为何对她如此偏爱?
良久,星琉的哭声渐渐变为低低的抽噎。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后退两步,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萧飞烨,小脸上泪痕交错,鼻尖通红。
萧飞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却并未多言,只是起身,对墨羽道:“她的营帐毁了,暂且……安置到我的偏帐旁吧,方便照应。”
此言一出,不仅墨羽眼中掠过惊讶,连周围的兵士也都面露异色。
将军的偏帐旁?那几乎是亲卫中的亲卫才能驻扎的位置,让一个身份不明的敌国小女孩住过去?
但萧飞烨决定已下,不容置疑。她看着星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星琉,跟着墨羽。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
星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只看到萧飞烨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红色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燎原的火焰,灼烫了她的眼,也深深烙进了她的心底。
跟在她身边……是更严密的监视,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庇护?星琉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城破那日起,她的人生轨迹,已被彻底扭转。
故国已烬,前路茫茫,而她这缕无根的红絮,似乎找到了一簇可以暂时依附的、温暖而强大的火焰。
即使明知靠近可能被灼伤,甚至焚毁,此刻的她,也已无力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