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3、探望 “

　　　 “在这里还习惯吗？”萧飞烨走近几步，声音放得缓和。她身上带着户外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与秋风的混合气味。

　　那是战场的气息。

　　星琉不敢不回话，细声应道：“……习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飞烨看着她紧紧攥着披风边缘、指节发白的小手，心中了然。这军营森严，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何谈习惯，不过是苟活而已。

　　她目光一转，看到榻几上几乎未动的麦饼，眉头微蹙：“饭菜不合口味？”

　　星琉连忙摇头：“不……不是的。”只是她心中愁苦恐惧交织，实在难以下咽。

　　萧飞烨沉吟片刻，忽然对帐外的亲卫吩咐道：“去把我那份晚膳取来，再加一份炖肉。”

　　亲卫应声而去。墨羽站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将军竟要将自己的饭食分给这个俘虏？这已是逾越常规的待遇。

　　不一会儿，亲卫端来一个食案，上面摆着一份与星琉平日所食截然不同的饭菜：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嫩绿的蔬菜，还有两份香飘四溢的、酱色的炖肉。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小小的营帐内。星琉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像样的饭菜了，胃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她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萧飞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亲自将食案端到星琉面前的榻几上。“吃吧，趁热。”她在榻边坐下，动作自然，毫无居高临下之感。

　　星琉看着她爽朗的笑容，面上倏地一热，莫名又紧张了几分。

　　她终于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先是小口地尝几口米粥，然后尝试着夹起一片蔬菜，放入口中。简单的食物，在此刻的她尝来，却如同珍馐美味。

　　她吃得越来越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直到被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飞烨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关切。“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衣衫传递过来。

　　星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正对上萧飞烨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一刻，星琉忽然觉得，这个敌国的将军，似乎真的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不一样。

　　待星琉缓过气，慢慢吃完，萧飞烨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让墨羽撤下食案，自己则依旧坐在榻边，看着星琉，像是随意聊天般问道：“星琉，这名字很好听。是星辰的星，琉璃的琉吗？”

　　星琉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娘亲说，我出生时，夜空中的星星像琉璃一样亮……”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口，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她怎能在一个敌国将军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和过往？

　　萧飞烨见她惊惶噤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歉然。她并非要刻意揭人伤疤，只是见这女孩连日惊惧，寡言少语，想寻个话头让她放松些许。

　　她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名字由来，说道：“如星如璃，清澈坚韧……好寓意。这乱世烽火，能得见清澈星夜，亦是难得。”

　　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却依旧温和，“在这里，若有什么短缺，或有人欺侮你，可告诉墨羽，也可……直接来寻我。从这里出去往军营最深处，周围有大空地和栅栏的，就是我的营帐。”

　　星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飞烨。

　　直接寻她？一个俘虏，也能直接寻主将？这话语里的回护之意，太过明显，也太过反常。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更低地垂下头，细声应道：“……是，谢谢将军。”

　　萧飞烨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满城死寂而积郁的沉闷，似乎被这鲜活却脆弱的生命冲淡了些许。

　　她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长长的影子。“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火红的披风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墨羽紧随其后，在出帐前，回头深深看了星琉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却让星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带走了那短暂却真实的暖意。星琉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边缘细腻的金线云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萧飞烨的气息，一种混合着阳光、风沙和冷铁的味道，与她记忆中父母怀抱的温软截然不同。

　　这味道，属于攻破她家国、双手可能沾满她子民鲜血的敌将。

　　可偏偏是这双手，在她最绝望时递来了温暖；是这个人，给了她在这虎狼之穴中一线匪夷所思的生机。

　　“萧飞烨……”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如同咀嚼一枚苦涩又带着奇异回甘的果核。

　　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但此刻，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是感激？是迷惑？还是绝境中本能地抓住救命稻草的依赖？

　　她分不清，只觉得心乱如麻。

　　那一夜，星琉裹着那件披风，在陌生的军营气息中，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纠缠的觉。虽然依旧惊醒数次，但每次醒来，触摸到身上坚实的布料，惶惑的心便能奇异地安定几分。

　　自那日后，萧飞烨似乎军务异常繁忙，星琉再未在帐中见过她。但她的存在，却以一种无形的方式笼罩着这个小小的营帐。

　　墨羽送来的饭食，渐渐多了些热汤和时令菜蔬，虽仍简朴，却不再是仅仅果腹的粗糙干粮。偶尔，甚至会出现一小碟罕见的蜜饯或果干。

　　星琉冰雪聪明，深知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皆源于那位红衣将军不经意的关照。

　　她开始主动收拾营帐，虽然能做的有限，但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渐渐多了几分观察与思索。

　　透过帐帘的缝隙，她观察着外面的一切：玄煌士兵操练时震天的呼喝，战马奔驰卷起的烟尘。

　　……以及远处帅旗方向，偶尔能看到的那一抹醒目红色身影，骑在神骏的黑马上，巡视军营，或与将领议事。

　　即使隔得很远，星琉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以及一种……仿佛能驱散阴霾的明亮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