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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甘饵 ...

  •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意料之中地,没有回音。

      沈昭明并不急。他照旧看书、喝药、临帖,偶尔在午后风小些时,去那荷池边坐坐,却再没“巧遇”过那位朱红锦袍的世子。

      宫里似乎也安静了几日。陛下依旧在养心殿静养,不见朝臣。凤仪宫召见也少了,皇后仿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东宫和皇帝的病榻前。连带着,凝晖堂也仿佛被遗忘在了角落,只有每日定时送来的药和份例,提醒着沈昭明他还在这宫闱之中。

      这日午后,沈昭明刚喝完药,正被那苦味涩得微微蹙眉,青浦就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笑。

      “公子,您瞧这个。”

      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盒子是普通的梨木,没什么纹饰,看着不像宫中之物。

      沈昭明抬眼:“哪来的?”

      “门房刚送进来的,说是外头有人指名送给公子您的,让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青浦将盒子放在书案上,“奴婢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沈昭明放下药碗,拿起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他打开盒盖,里面并无信件名帖,只铺着一层柔软的素绸,素绸之上,竟是满满一盒……蜜渍金桔。

      桔子个头不大,色泽金黄透亮,裹着晶莹的蜜汁,散发出清甜中带着微辛的香气,瞬间冲淡了满室的药苦。

      青浦“咦”了一声:“这是……蜜饯?谁这么周到,知道公子喝药苦,送这个来?”

      沈昭明看着那金黄诱人的果子,没说话。他伸出手指,拈起一颗。蜜汁粘稠,沾在指尖,带着温润的触感。金桔特有的香气更加浓郁。

      这东西不算名贵,却胜在心思。知道他常年喝药,口中苦涩,送些清甜又不腻的蜜饯润口,比送什么珍玩药材都实在。

      会是谁?

      李学士?那位老大人学问好,人情上却向来疏淡,不会这般细致。

      太子?倒是有可能,但萧钰若送东西,绝不会如此隐秘,更不会不附言。

      那么……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张带着戏谑笑意的俊脸,和那身灼眼的朱红。

      沈昭明指尖微顿,将那颗金桔放回盒中,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蜜渍。

      “收起来吧。”他语气平淡。

      “公子不尝尝?”青浦有些诧异,“闻着挺香的,正好解解药味。”

      “不了。”沈昭明重新拿起书卷,“我畏甜。”

      青浦眨眨眼,公子以前……好像没说过畏甜啊?但他不敢多问,依言将盒子收进了旁边的柜子里。那清甜的香气被关了进去,只在合上柜门的一刹那,幽幽散出一缕。

      沈昭明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却没翻动一页。那金桔的香气,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畏甜?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不是畏甜,是畏那送甜之人背后,可能代表的、无法预料的牵扯。

      然而,有些事情,仿佛一旦开了头,就刹不住似的。

      隔了一日,沈昭明午后小憩起来,青浦又捧了个小罐子进来,这次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公子,这……这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这回是个青瓷小罐,罐口封着油纸。打开,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浓稠的液体,一股清冽的、混合着草药与花蜜的甜香飘了出来。

      “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川贝枇杷膏,用上好的枇杷叶和川贝母,加了冬蜜和冰糖,文火慢熬成的,最是润肺止咳。”青浦照着来人的话复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还说……知道公子不喜甜腻,这膏子特意调得清润些,每次只需一小匙,温水化开即可。”

      沈昭明看着那罐枇杷膏,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久。

      蜜渍金桔还能说是巧合,这对症下药的川贝枇杷膏……

      “人呢?”他问。

      “放了东西就走了,没留话,也没说是谁让送的。”青浦挠头,“门房说,看着像哪家府里得脸的管事,但面生。”

      沈昭明没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庭院里,那几株梨树的花已落尽了,长出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接连两次,匿名的馈赠,恰到好处的体贴。

      这不像谢璥玉平日张扬的行事风格,却……莫名地契合他那日话语里若隐若现的“关照”。

      是示好?还是另一种更迂回的试探?

      沈昭明觉得心口有些滞闷,喉间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掩唇低咳了两声。

      “公子!”青浦连忙去倒温水。

      沈昭明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罐枇杷膏上。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取一小匙,化了吧。”

      青浦一愣,随即高兴起来:“诶!好!”他就说嘛,公子咳得难受,这枇杷膏一看就是好东西,干嘛不用。

      温水化开的膏浆呈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清润,甜味果然不重,反而带着川贝微苦的回甘和枇杷叶的清新,滑过喉间,那燥痒之感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

      沈昭明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暖着肺腑。味道……确实不错。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眸色深沉。

      某偷偷送枇杷膏.不愿透露姓名的谢世子此时没在听曲,也没在喝酒。他穿着身宽松的深蓝色常服,歪在书房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老梅树的新叶上,有些出神。

      青梧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爷,东西都送过去了。”

      “嗯。”谢璥玉眼皮都没抬,“那边什么反应?”

      “第一回的蜜饯,收是收了,但当即就让人锁进柜子里了,说是‘畏甜’,一口没动。”青梧如实禀报,“第二回的枇杷膏……倒是用了。凝晖堂的小内侍偷偷倒了药渣,里头有枇杷膏化开的痕迹。”

      谢璥玉翻书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畏甜?骗鬼呢。

      不过,用了就好。

      “知道了。”他挥挥手,示意青梧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谢璥玉将书丢到一边,手臂枕在脑后,望着房梁。

      送这些东西,一时兴起罢了。

      那日池边一见,沈昭明明明一身病骨,仿佛风吹就散,偏偏那眼神,那应对,硬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又带着种引人心痒的、沉在冰面下的锐利。

      他就想看看,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毫无缝隙。

      蜜饯不要,枇杷膏却喝了。是确实咳得难受,抵不住这对症的东西?还是……多少品出了那么点意思,不再全然拒人千里?

      谢璥玉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比他平日里那些斗鸡走马、饮酒听曲有意思多了。

      就像发现了一盘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玄机的棋,忍不住想伸手拨弄两下,看看能走出什么新花样。

      至于这“拨弄”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念头,他暂时懒得去想。

      反正老头子让他“离远点”,他偏不。

      不仅不远离,他还要再凑近些看看。

      谢璥玉翻身坐起,扬声唤道:“青梧!”

      “爷?”青梧应声而入。

      “前儿得的那套雨过天青瓷的文房用具,还在库里?”

      “在呢,爷。那是一整套,笔洗、笔舔、水丞、墨床、镇纸,都是上好的汝窑青瓷,釉色匀净,难得一套齐全的。”

      “找出来,”谢璥玉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脸上又浮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顽劣的笑意,“找个妥当人,给凝晖堂的沈公子送去。就说……”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就说,前日池边偶遇,见沈公子风雅,想起这套东西搁在府里也是蒙尘,不如赠予懂它的人。顺便……”他拖长了调子,“问问沈公子,何时得空,指点一下我这手臭棋?”

      青梧听得目瞪口呆。我的爷,您那手棋臭不臭另说,这套文房可是价值不菲,就这么送了?还……还约棋?

      “爷,这……国公爷那边……”青梧试图提醒。

      “啰嗦什么?”谢璥玉斜他一眼,“让你送就送。老头子问起来,就说我拿去结交文友,陶冶情操了。他巴不得我真能‘陶冶’出点什么呢。”

      青梧:“……”

      他觉得,自家世子爷这“陶冶”的路子,好像越来越歪了。

      ---

      雨过天青的瓷具送到凝晖堂时,沈昭明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

      青浦引着人进来,将那套装在紫檀木匣中的文房一一摆开时,连他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釉色温润如玉,青中泛蓝,澄澈如雨后初晴的天空,静谧高雅。每一件都线条流畅,工艺精湛,光是摆在那里,便让这间素净的书房都亮堂了几分。

      送东西来的是一位面容和善、衣着体面的中年管事,言语恭敬,将谢璥玉的话一字不差带到,半分轻佻也无,仿佛真就是替自家主人送件寻常礼物,顺便传达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请求。

      沈昭明的目光从那套价值不菲的青瓷上掠过,最后落在管事谦和垂首的姿态上。

      谢璥玉……这这是换了种方式?

      不再是不留名的“体贴”,而是光明正大的赠礼。不再是无形的试探,而是直白的邀约。

      “指点棋艺”?沈昭明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说这话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赖皮的调笑神情。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那管事额角都隐隐渗出薄汗,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

      “东西我收下了。”沈昭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替我多谢世子美意。至于对弈之事……”他停顿了一下,“我棋力粗浅,不敢言‘指点’。若世子不嫌弃,改日闲暇,或可手谈一局,互相切磋。”

      话说得客气又疏离,却到底……没有明确拒绝。

      管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道:“小人一定将沈公子的话带到。”

      待人走后,青浦看着那套流光溢彩的青瓷,又看看自家公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小声问:“公子,这……这谢世子到底什么意思啊?这礼也太重了。”

      沈昭明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只笔洗冰凉的边缘。触感细腻,釉面光滑。

      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前两次“小打小闹”不够劲,这次干脆砸下一份让人无法忽视的“重礼”,既是展示实力与诚意,也是……逼他表态。

      收,就等于默认了某种联系,接下了这份带着“约棋”由头的亲近。

      不收,便是彻底打了谢璥玉的脸,也断了自己一条可能……有用的路。

      沈昭明的手指停在笔洗上。冰凉的瓷器,却仿佛透过指尖,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这个人,行事看似荒唐不羁,实则步步为营,分寸拿捏得极准。他知道自己不会收受金银珠宝,便送这风雅又不逾矩的文房,他知道直接邀约可能被拒,便借着“答谢”和“请教”的名头。

      这人,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蠢。

      既给了台阶,又让人难以下台。

      沈昭明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

      他想起那日荷池边,谢璥玉含笑的眼睛,和那句“手谈一局”。也想起自己袖中那枚被摩挲得温热的棋子。

      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快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一股更深的、混杂着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弥漫开来。

      他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温柔地笼罩着庭院里那几株生机勃勃的新绿。

      春天,是真的来了。带着暖意,带着花香,也带着不可预测的变数。

      “收起来吧,”沈昭明对青浦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仔细放好。”

      “是。”青浦应着,小心地将那套青瓷重新装回匣中。这一次,公子没再说“畏甜”之类的话了。

      沈昭明重新坐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棋局未终,对手已隔着无形的棋盘,落下了新的一子。

      而他,似乎也该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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