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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荷风 ...

  •   禁足的第五日,谢璥玉到底还是出了府。

      倒不是他胆大包天违了父命,而是宫里真来了赏赐。内务府的太监捧着礼单和锦盒登门,按例,镇国公世子需得亲自领赏谢恩。谢擎脸色沉得像水,却也无法阻拦,只冷冷剜了谢璥玉一眼,目光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谢璥玉浑不在意,接了赏,打发了太监,随手将那些光彩夺目的宫花锦缎丢给青梧,自己却换了身更张扬的朱红箭袖袍,束了金冠,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门。

      “爷,咱们去哪儿?”青梧揣着小心问。

      “进宫啊,”谢璥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刚领了娘娘的赏,不得进宫谢恩?”

      青梧噎住,心道您前几日刚因“冲撞宫闱”被国公爷责骂禁足,这会儿又往宫里凑……但这话不敢说,只得苦着脸跟上。

      谢璥玉确实进了宫,规规矩矩去凤仪宫外递了牌子谢恩。只是皇后并未见他,只让女官出来传了句“心意领了,世子自便”。这态度,疏离中透着冷淡。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谢过女官,转身就在宫道上晃悠起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红墙黄瓦,仿佛真的只是随意走走。

      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前头是一处小小的梅林,花期早过,枝叶蓊郁。林边有个小小的荷池,池边设了石凳。

      谢璥玉的脚步停下了。

      荷池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月白的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薄氅,身形清瘦得有些伶仃。他微微侧着身,看着池中才露尖尖角的新荷,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物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石凳边缘。

      是沈昭明。

      他身边只跟着那个叫青浦的小内侍,主仆二人在这一角僻静处,像幅静止的、色调清冷的画。

      谢璥玉挑了挑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他抬手示意青梧留在原地,自己则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直到距离不过三五步,沈昭明似乎才察觉到有人,叩击石凳的动作微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昭明的脸上没有什么惊愕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有些疏离的平静。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谢世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久未说话的微哑。

      “沈公子,”谢璥玉笑容可掬,径自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好巧啊,在这儿碰上了。身子可好些了?”

      他语气熟稔,仿佛两人是旧识。

      沈昭明看着他,目光在他那身过于耀眼的朱红锦袍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道:“劳世子记挂,尚可。” 他指尖那枚用来叩击的、温润的白玉棋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中。

      “尚可就好。”谢璥玉仿佛没察觉他细微的动作,目光落在沈昭明过于苍白的脸上,啧了一声,“不过瞧着气色还是弱了些。这池边风大,沈公子也该多爱惜自己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透着点别的意味。

      “此处清静,偶尔坐坐,不碍事。”沈昭明答道,视线重新投向池面,“世子今日进宫,是……”

      “哦,刚去凤仪宫谢了恩。”谢璥玉接得很快,耸耸肩,“可惜娘娘没空见。我这不就随便逛逛,没想到遇着熟人了。”

      沈昭明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凤仪宫谢恩?皇后前脚刚警告他远离“某些人”,后脚这位“某些人”就“巧遇”了他。

      “世子有心了。”他不置可否。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荷池、拂动新叶的沙沙声。

      谢璥玉忽然身体前倾,拉近了些距离,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似的问:“说起来,那日我醉得糊涂,误闯了沈公子的地方,没吓着你吧?后来回去想了想,总觉得过意不去。”

      他眼神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探究,仿佛真的只是个鲁莽后知后觉的纨绔。

      沈昭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太直接,太坦然,反而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世子言重了。”沈昭明缓缓道,“不过是一时走错,臣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世子日后还需谨慎些为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是明白的提醒,甚至带着点疏远的告诫。

      谢璥玉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几分,露出一口白牙:“沈公子教训的是。是该谨慎。”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我听说,太子殿下对沈公子颇为倚重?前几日还特意赏了上好的银炭?”

      沈昭明眸光微动。消息倒是灵通。

      “殿下仁厚,体恤臣病弱畏寒,不过些许用度上的照拂,当不得‘倚重’二字。”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谢璥玉歪了歪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凳,“可我瞧着,沈公子不像个只会让人‘体恤’的病弱之人啊。”

      他这话说得慢,带着点玩味,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昭明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池边风止,连叶片摩擦声都消失了。

      沈昭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也还是平静的。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冷、极硬的东西,缓缓浮了上来。

      “世子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稳,“臣久病缠身,除了几卷旧书,别无所长。太子殿下念旧,不过是顾念几分故人之情罢了。”

      “故人之情……”谢璥玉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扯开一个更大的笑容,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也是。靖国公当年……唉,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似乎真有几分惋惜,但转瞬即逝。“不过沈公子你也别太妄自菲薄,这宫里啊,有时候,‘病’未必是坏事,‘旧情’也未必没用处。关键看……怎么用,对吧?”

      他这话,已经近乎挑明了。

      沈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玉棋子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看着谢璥玉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也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泄出底下凛冽的寒意。

      “世子高见。”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臣愚钝,只知安分守己,静养己身,不懂这些用处关窍。”

      “安分守己……”谢璥玉低声重复,眼里兴味更浓。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得,风越来越凉了,沈公子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他像是突然失了谈兴,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我就不多叨扰了。”

      沈昭明也扶着石凳边缘,慢慢站起身,动作因久坐和病体显得有些滞涩。青浦连忙上前搀扶。

      “世子慢走。”沈昭明微微颔首。

      谢璥玉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扬声道:“对了,沈公子,你那凝晖堂的棋……下得不错。下次若有机会,咱们手谈一局?”

      他声音清朗,在空旷的池边传开。

      沈昭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朱红的背影利落地转过假山,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手谈一局?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

      “公子?”青浦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昭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棋子,置于掌心。

      棋子温润,却带着他指尖的凉意。

      谢璥玉今日这番“巧遇”,看似句句随意,实则步步试探。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深浅,更试探他……有没有“用处”。

      而自己那看似滴水不漏的回应,在对方眼中,恐怕也未必全是遮掩。

      有些窗户纸,即便不捅破,彼此心里也已然透亮了。

      他将棋子握紧,抬起眼,望向谢璥玉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

      这试探的锋芒,已然亮出。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

      池边的风确实大了些,带着水汽的凉意,直往骨缝里钻。

      青浦忍不住又劝:“公子,咱们回吧?这风邪性,您可吹不得。”

      沈昭明“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他看着掌心里那枚白玉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温润的纹路。谢璥玉最后那句话,带着笑,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不大、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以什么身份与谢璥玉手谈?镇国公世子与靖国公遗孤?还是……两个心照不宣的、试图在棋局外落子的人?

      他慢慢收紧手指,将棋子重新纳入袖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清晰了些。

      “回去。”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却稳。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路过那处假山时,沈昭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山石嶙峋的阴影里,似乎空无一物,又仿佛残留着一点方才那抹朱红带来的、灼人的气息。

      回到凝晖堂,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味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眉间一丝凝着的沉色。

      青浦麻利地关好门窗,又将炭盆拨旺了些,端上一直温着的药。沈昭明接过,沉默地喝完,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临帖,而是铺开了一张新的宣纸。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谢璥玉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回放。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是毫不掩饰的兴趣。这个人,似乎对自己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病秧子”,抱有异乎寻常的关注。

      父亲沈放当年战死北疆,其中疑点重重,他隐忍多年,暗中查访,线索却总是断在关键处,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真相牢牢罩住。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能撕开这张网的利刃。

      谢璥玉这人,锋利,却也危险,更握在难以掌控的镇国公府手中。

      而皇后今日的警告,言犹在耳。与谢家走得太近,无疑会触怒皇后,甚至可能牵连太子。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太子的信任和宫中这方寸立足之地,都系于皇后和太子的态度之上。

      风险太大。

      可若一直安分守己,他何时才能为父亲洗刷冤屈?何时才能摆脱这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的处境?

      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浓黑的污迹。

      沈昭明盯着那团墨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不能一直被动等待。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换了一张纸,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字迹清逸,内容却只是关于某本古籍中一段注释的请教,措辞恭敬而寻常。

      “青浦。”

      “公子有何吩咐?”

      “将这封信,送去文渊阁,给李学士。”沈昭明将信纸折好,递给青浦,“就说我近日读书至此,有些疑惑,烦请学士闲暇时指点一二。”

      李学士是翰林院一位以学问渊博、性情孤直著称的老臣,与靖国公沈放当年曾有过几面之缘,对沈昭明这个故人之子,偶有照拂,但也仅限于学问上的指点,从无逾矩。

      “是。”青浦接过信,心下却有些疑惑。公子往常请教,多是遣他去问,极少这般正式写信。

      沈昭明没有解释。有些线,需要慢慢放出去,不能急,也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李学士虽清流自许,不涉党争,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本身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声音。他需要通过这种“纯学术”的、安全的往来,逐步建立起一些看似微弱、实则可能关键的联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暗沉下来,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了。

      春季总是比旁的季节多些雨来的,也格外的闷。
      沈昭明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

      他不能只做那株被动承受风雨的弱竹。

      谢璥玉是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刃,皇后是暂时需要依附的大树,而他自己……必须尽快长出属于自己的、坚硬的根系。

      他不能永远只做一颗等待别人来下的棋子。

      即使,这第一步,走得如此谨慎,如此不起眼。

      这是他沈昭明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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