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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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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收了,约棋的话也带到了,可沈昭明那边愣是没半点动静。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谢璥玉倒也不催,只是涵光院往凝晖堂送“小玩意儿”的活儿一直没停。有时是两本冷僻但有趣的杂书,有时是几包据说是南边来的、润喉不错的香叶子,东西都不贵重,送得也悄无声息,像是随手分享点新鲜东西。
沈昭明照旧收下,该看的看,该用的用,人却越发深居简出,连去荷池边坐坐都少了。
直到四月中,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说陛下夜里咳得厉害,太医院几位大佬又在养心殿外熬了一宿。气氛一下子又紧了起来。连带着皇后把太子萧钰看得更严,小家伙快半个月没踏出东宫大门了,更别提溜来凝晖堂。
就在这档口,宫里突然说要办个小宴,给病了好些日子、最近才见好的淑妃庆贺一下。规模不大,请的都是近支宗亲和几位重臣家眷。
按理说,这种场合跟沈昭明沾不上边。可皇后偏偏加了他的名字,还让女官传话说:“沈公子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好,趁这机会出去透透气,见见人。”
这话听着是关怀,里头的味儿却有点不对。沈昭明推不掉,只得换了身稍微像样点的月白袍子,跟着引路的太监去了御花园的澄瑞亭。
宴席确实不大。皇帝皇后没来,淑妃坐在主位,太子萧钰陪在一边。下头两边坐着几位王爷、郡王和他们的家眷,另一侧则是承恩公府那几家外戚和阁老府的夫人小姐们。沈昭明的位置被安排在最靠外、挨着水边的角落,不起眼,但亭子里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倒能看个大概。
他安安静静坐下,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背景。可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打量,或者一点点说不清的轻忽。
宴到一半,气氛正热闹。淑妃和承恩公夫人聊得开心,几位女眷跟着凑趣轻笑。太子萧钰却有点坐不住,时不时往沈昭明这边瞟,小脸上写着担心。
就在这时,亭子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不大,却让里头的说笑声都顿了顿。
“淑妃娘娘芳辰,臣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该罚该罚!”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谢璥玉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边的利落袍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眉眼生辉,那股子混不吝的洒脱劲儿,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后头俩小厮吭哧吭哧抬进来一盆半人高的红珊瑚,那颜色红得晃眼,形状也稀奇,一看就是砸了重金的宝贝。
“镇国公世子到——”太监拉长了调子喊。
淑妃显然有点意外,但看到那盆珊瑚,脸上的笑真了几分:“世子有心了,快入座吧。”
“谢娘娘。”谢璥玉规矩行了个礼,目光在亭子里溜了一圈,扫过角落里那抹月白时,几乎没停顿,随即就没事人一样,走到给他留的、挺靠前的位置坐下了。
他这一来,亭子里好像活泛了不少。好几个年轻宗室都跟他熟,凑近了低声说笑。谢璥玉应付得游刃有余,插科打诨,把那个“京城第一纨绔”的角色演得活灵活现。
沈昭明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平平地落在亭子外头被灯火映得粼粼的水面上。谢璥玉的出现……太巧了。
宴席继续。喝了几轮酒,淑妃提议玩击鼓传花助兴。鼓点咚咚响,一朵缠着金线的绸布芍药在席间飞快传递,笑声一阵接一阵。
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别的,一次鼓声戛然而止,那朵花,不偏不倚,正正掉在了沈昭明面前的矮几上。
席间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抹月白身影上。
沈昭明垂眸看着锦簇的芍药花,指尖微微一动,还未及反应,上首淑妃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响起:“哟,这花倒是会挑地方,落到咱们沈公子跟前了。沈公子,按规矩,可得罚你点什么。”
这“罚”自然不是真罚,无非是赋诗一首,或奏乐一段,助个兴罢了。往日宫宴,若有宗室子弟或年轻臣子被点到,多半是场展示才艺、博个赏识的机会。
可沈昭明……一个众所周知的“病秧子”,靖国公遗孤,长年闭门不出,他能展示什么?当众咳血吗?
几道目光里已然带上了看好戏的意味。承恩公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几位年轻郡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子萧钰有些着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嬷嬷轻轻按住了手臂。
沈昭明缓缓抬起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声音是惯常的轻缓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臣愚钝,才疏学浅,琴棋书画皆不通晓,恐怕要扫娘娘和诸位雅兴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坦承自己“不通”,将难题轻轻推了回去。若是淑妃执意要“罚”,反而显得强人所难。
淑妃笑容不变,正要开口圆场,斜刺里却传来一声笑。
“娘娘,”谢璥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空酒杯,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沈公子身子弱,怕是经不起折腾。不如这样,这‘罚’……臣替他领了如何?”
他这话一出,亭中气氛又是一变。替罚?这可不是寻常交情会做的事。
淑妃眉梢微挑,看向谢璥玉:“哦?世子要如何替?”
谢璥玉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笑道:“臣是个粗人,不会那些风雅事。不过前几日刚得了匹好马,性子烈得很,还没驯服。不若臣去驯马,给娘娘和诸位瞧个热闹,也算替沈公子交差了,如何?”
驯马?在这宫宴之上?这提议荒唐又大胆,却倒是符合他谢璥玉一贯的行事风格。
淑妃还未答话,承恩公夫人已微微蹙眉:“世子,此乃宫中饮宴之所,岂是驯马之地?未免失仪。”
“夫人说的是。”谢璥玉从善如流,脸上笑意却未减,“是臣考虑不周。那……换个别的?”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沈昭明,又迅速收回,“听闻沈公子棋艺颇佳,正好臣近日也对棋道有些兴趣,手痒得很。不如就请沈公子赏脸,与臣对弈一局?既风雅,也不劳神,算是臣向沈公子讨教,顺便把这‘罚’给抵了,一举两得。娘娘以为如何?”
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
他之前数次邀约未果,竟在这般场合,以这样一种看似荒唐却又让人难以断然拒绝的方式,再次提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替沈昭明解围的名义。
沈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他能感到更多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和谢璥玉之间。谢璥玉此举,看似胡闹,实则将他二人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众人视野里。
淑妃显然也觉得这提议比驯马靠谱些,而且颇有几分新奇,便笑着看向沈昭明:“沈公子意下如何?若身子尚可,不妨与世子切磋一局,也让本宫开开眼。”
太子萧钰也投来关切又隐含期待的目光。
沈昭明知道,此刻再推拒,便是真不给淑妃和谢璥玉面子了。他缓缓起身,因动作稍急,喉间又是一阵痒意,掩唇低咳了两声,才微微躬身:“臣……遵命。只是棋艺粗陋,恐贻笑大方。”
“无妨无妨,切磋而已。”淑妃兴致颇高,立刻让人在亭中水榭延伸出去的平台上摆开棋桌坐具,又命人多点了几盏明亮的宫灯。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棋子温润。沈昭明与谢璥玉隔桌而坐。谢璥玉依旧是一副轻松模样,甚至主动执了黑子:“沈公子请。”
棋局开始。起初几步,谢璥玉落子极快,棋路大开大合,带着他一贯的张扬气,甚至有些看似冒进的疏漏。沈昭明应对平稳,白子布局严谨,步步为营,并不急于进攻。
亭中众人起初还看着,低声议论几句,渐渐便被其他话题引开。毕竟,两个年轻男子下棋,远不如方才的“驯马”提议有戏剧性。只有太子萧钰看得认真,小脸绷着。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谢璥玉的棋风陡然一变。那些看似疏漏之处,竟隐隐连成暗藏杀机的伏笔。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专注,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敛去大半。
沈昭明执白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对面。谢璥玉正拈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一角,侧脸在宫灯下轮廓分明,薄唇微抿。
沈昭明落下白子,封住一处可能的突破口。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渐胶着。黑棋攻势凌厉,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侵略性,白棋守得稳固,却在沉稳中不时露出精巧的反击。
亭外的夜色越发深浓,水面上倒映着亭中的灯火与稀疏星子。晚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又一回合交锋后,谢璥玉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沈公子这棋,下得可真是……滴水不漏。”他语气带着笑,眼神却紧紧锁着沈昭明,“跟您这人一样,瞧着温温吞吞,其实心里门儿清,寸土不让。”
沈昭明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世子过誉。棋局如战场,谨慎些总是好的。”他声音平淡,目光并未与谢璥玉对视,只专注在棋盘上。
“谨慎?”谢璥玉轻笑一声,落下一子,棋风越发刁钻,“有时候太谨慎了,反而会错过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比如现在……沈公子明明看出我左下角那片是诱饵,却不敢全力吞下,是怕我右路还有后手?还是怕……吞下了,就跟我这‘臭棋篓子’纠缠太深,扯不清楚了?”
沈昭明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倏然抬眼,正对上谢璥玉那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看出了他的布局,甚至猜到了自己的顾虑。
沈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看穿棋路,而是因为谢璥玉这番话里暗示的、远超棋局本身的东西。
“世子说笑了。”他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平稳,却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弈棋之道,在于全局,不争一隅之得失。”
“好一个‘不争一隅之得失’。”谢璥玉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他不再紧逼,转而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但接下来的几步棋,却更加咄咄逼人,将沈昭明白棋的一条大龙隐隐围住。
沈昭明凝神应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棋局艰难,而是因对面那人带给他无形的压力。
就在他凝思破局之策时,一阵凉风骤然穿亭而过,比先前猛烈许多。沈昭明本就畏寒,这风一激,肺腑间那股盘桓的寒气猛地窜了上来。
“咳……咳咳……”他猛地侧过头,用手紧紧捂住嘴,压抑不住的咳声从指缝中溢出,单薄的肩胛随着咳嗽剧烈颤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在宫灯下几乎透明。
“沈哥哥!”太子萧钰吓得站了起来。
亭中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谢璥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绕过棋桌,来到沈昭明身侧。沈昭明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另一只手无力地撑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谢璥玉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调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青浦早就冲了过来,慌忙掏出素帕。沈昭明接过,紧紧捂住口鼻,咳声闷在里面,身体却抖得更厉害。
淑妃也吓了一跳,忙道:“快,扶沈公子去旁边暖阁歇息!传太医!”
太子萧钰更是急得要亲自过来,被嬷嬷牢牢拦住。
“不必惊动太医,”沈昭明终于勉强止住咳,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却还强撑着对淑妃方向微微欠身,“臣……老毛病了,歇息片刻便好。扰了娘娘雅兴,实在……咳,罪过。”
他这话说得艰难,气若游丝,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是真不行了。
淑妃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连连摆手:“快扶下去歇着,仔细些!”
青浦和另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沈昭明。沈昭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架着往亭子相连的暖阁挪去。谢璥玉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的身影,迟疑了一瞬,竟也抬脚跟了过去。
“世子?”淑妃有些意外。
谢璥玉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我去瞧瞧。”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暖阁就在澄瑞亭隔壁,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燃着驱湿气的暖香。青浦将沈昭明扶到临窗的软榻上,替他除了鞋,又忙不迭地去倒温水。
沈昭明倚在靠枕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仍旧急促不均,手里攥着的素帕已染上刺目的暗红。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显得愈发单薄伶仃,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谢璥玉跟着进来,挥手让跟进来的小太监退下,只留了青浦在一旁。他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明。
阁内安静,只有沈昭明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乐声。
青浦端着温水过来,想喂沈昭明喝一点。沈昭明却只是摇头,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谢璥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沈昭明搁在榻边、那只攥着染血帕子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且突然,带着习武之人的力道。沈昭明猝不及防,手腕被牢牢钳住,冰凉的皮肤触到对方温热甚至有些灼烫的掌心,他浑身一僵,倏然睁开了眼。
“你……”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薄怒,试图抽回手,却动弹不得。谢璥玉的手劲大得出奇。
谢璥玉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凑得更近。温热的、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拂过沈昭明因为咳嗽和惊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喷洒在他敏感的后颈皮肤上。
沈昭明整个人僵直了,连呼吸都窒住。
然后,他听到谢璥玉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贴在他耳畔说:
“沈太傅……” 他故意用了这个更显正式的称呼,语调却带着玩味的狎昵,“你这病……咳得这么是时候,看着……倒像是装的?”
阁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青浦吓得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泼出少许。
沈昭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在最初的僵硬后,身体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他不再试图挣脱被扣住的手腕,甚至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缓缓地、极慢地转过了脸。
因为距离太近,他的鼻尖几乎擦过谢璥玉的下颌。两人视线在咫尺之间猝然相撞。
沈昭明的眼睛依旧因剧烈的咳嗽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尾泛红,可那水雾之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的惊怒仿佛只是错觉,此刻他眸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然后,他牵动了唇角。
那不是虚弱的笑,也不是愤怒的冷笑。那是一个带着某种破碎美感的弧度,在他苍白染血的唇边绽开,诡异而妖冶。
他握着染血帕子的手指,就着被谢璥玉扣住的姿势,微微动了动,指尖那抹暗红在谢璥玉眼前晃过。
接着,沈昭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气力不继,却字字清晰:“咳咳……”他又低咳了两声,血丝溢出唇角,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盯着谢璥玉近在咫尺的眼睛,气息微弱地续道,
“世子爷……”
“您这疯病……”
“瞧着……倒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