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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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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是被他爹用马鞭从西郊马场“请”回府的。
字面意义上的“请”。镇国公麾下的亲卫直接封了马场的出入口,为首的老校尉一脸为难却寸步不让:“世子爷,国公爷吩咐了,请您立刻回府。” 谢璥玉正跟几个狐朋狗友赌马赌到兴头上,见状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墨玉”,一路疾驰回城,鞭子都没挨着——但那份被当众“请”回的难堪,比挨上几鞭子更让他心头火起。
镇国公府正厅,气氛比那日雨后凝晖堂更冷上十分。
谢擎负手立在堂中,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跪下。”
两个字,砸在地上,金石般冷硬。
谢璥玉脚步顿了顿,脸上那副惯常的、混不吝的笑意半点没散,甚至更盛了些。他不但没跪,反而踱到一旁的太师椅边,撩起袍角,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爹,”他拖长了调子,“儿子又犯哪条王法了?值得您老这么兴师动众的?”
谢擎猛地转过身,眼里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他指着谢璥玉,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王法?你眼里还有王法?!宫里是什么地方?东宫偏殿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趁着酒劲乱闯?!谢家的脸,老子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原来是为这个。
谢璥玉心下了然,脸上笑意不减,甚至带了点无辜的诧异:“就为这个?儿子那日多喝了几杯,走岔了路,误入个清冷院子罢了。又没惊扰贵人,也没损坏物件,至于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再说了,爹,那院子里住的又不是什么宠妃美人,不过是个病歪歪的沈家小子,陛下养着给太子作伴的玩意儿罢了。谁还拿这个做文章?”
“闭嘴!”谢擎一声暴喝,胸膛剧烈起伏,“‘玩意儿’?那是靖国公沈放的独子!是陛下亲自下旨养在宫里的!他再不起眼,那也是朝堂上一个名号!你当宫里那些眼睛是瞎的?你当那些等着抓谢家把柄的人,会放过这种‘酒后失仪、冲撞功臣之后’的由头?!”
谢璥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点,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那依爹的意思,儿子该怎么着?备上厚礼,去给那位沈公子赔礼道歉?还是自个儿去宫门前跪着,求陛下治罪?”
他这话听着是认错,语气里的嘲讽却明晃晃的。
谢擎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里翻涌着怒火、失望,还有一种谢璥玉看不懂的、更深沉的疲惫。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撑着他威势的气仿佛瞬间泄了。
“你不懂。”谢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你什么都不懂。”
他走到主位坐下,不再看谢璥玉,目光投向厅外阴沉的天井。
“宫里……要出大事了。”谢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像在自言自语,“陛下……怕是熬不了太久了。”
谢璥玉敲击扶手的手指蓦地停住。他抬眼看向父亲骤然显得佝偻了些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太子年幼,根基不稳。皇后母家……承恩公府那头,也不是吃素的。”谢擎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那些宗室,雍王、肃王……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咱们谢家,手握兵权,驻守西陲,在这时候,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又人人都忌惮三分的肥肉!”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谢璥玉:“你现在每一分荒唐,每一分不羁,落在别人眼里,都可能变成攻讦谢家的利器!他们动不了我,动不了边军,难道还动不了你一个‘德行有亏’的世子?!”
谢璥玉沉默着,脸上的嬉笑神色彻底收敛了,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父亲眼中真切的焦灼与忧虑,那里面有对权势的担忧,但似乎……也不全然是。
“所以,”谢璥玉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爹是希望儿子继续这么‘荒唐’下去,做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让所有人都觉得谢家后继无人,不足为虑?还是希望儿子突然洗心革面,文武双全,好替谢家撑起下一片天?”
谢擎被他问得一窒。
这正是他多年来最深的两难。既恨铁不成钢,又怕木秀于林。他默认甚至纵容儿子的荒唐,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保护?可看到儿子真的长成这般模样,那痛心与失望也是实实在在的。
“你……”谢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滚回你自己院子去!这几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谢璥玉利落地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行了个挑不出错却也无甚恭敬的礼:“是,儿子遵命。”
他转身向外走,步伐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劲儿。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谢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
“璥玉……沈家那孩子,不简单。离他远点。”
谢璥玉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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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谢璥玉果然被拘在涵光院里。只是这“禁足”,瞧着并不怎么安分。丝竹声时不时从院墙内飘出,偶尔还有女子的娇笑声。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世子爷这是变着法地跟国公爷怄气,越发不成体统了。
谢璥玉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跟着伶人拨弄的琵琶弦,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唱的是婉转的江南小调,吴侬软语,酥到人骨头里。一曲终了,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脂粉香。
贴身小厮青梧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爷,内务府那边传了信儿过来,说是过两日要往各府送春日的赏赐,循例的缎子和宫花。您看……”
谢璥玉眼也没抬,只淡淡问:“宫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
青梧会意,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这几日召见女眷比往常频繁些……还有,太子殿下似乎很是记挂凝晖堂那位,前儿还特意让人送了好炭过去。”
谢璥玉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知道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挥退青梧,他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靡靡之气。他望着院角那株老梅树,枝头已然冒出些嫩绿的新芽,在料峭的风里微微颤动。
父亲那句“离他远点”,和这几日暗中递来的、零零碎碎关于宫里朝中的消息,在他脑子里交错浮现。
沈昭明……那个苍白安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
太子送炭,是少年人纯粹的关心,还是某种无声的、对“自己人”的标记?
皇后频繁召见外戚女眷,是寻常的家常,还是外戚在皇帝病重时更紧密的串联?
而自己这个被勒令“远离”的镇国公世子,又该怎么“离”,才算是“远”?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有些线,一旦沾上了,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既然老头子觉得沈昭明“不简单”,那他就偏要看看,到底有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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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肃穆几分。
连廊下伺候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沈昭明跟着引路的内侍踏入正殿时,皇后周氏并未像往常那样倚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宝座上,穿着正式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站着一位身着诰命服色的妇人,正是承恩公夫人,皇后的亲嫂嫂。两人似乎刚刚说完话,承恩公夫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忧色。
见沈昭明进来,承恩公夫人止住话头,对着皇后微微一福:“娘娘既有正事,臣妇便先告退了。”
皇后颔首,承恩公夫人又看了沈昭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才转身退下。
“臣沈昭明,叩见皇后娘娘。”沈昭明依礼跪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平身,看座。”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维持着威仪。
沈昭明谢恩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姿态恭谨。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往日带着长辈的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权衡着价值与风险。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昭明,”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本宫便直说了。”
沈昭明微微抬眼,做出倾听的姿态。
“陛下龙体欠安,太子年幼,这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后缓缓道,“谢家世子前几日的莽撞,虽是无心,却也提醒了本宫。你是功臣之后,更是太子信赖的人,在这非常之时,更需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尤其是……与某些身份敏感、举止惹眼之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你,对太子,都有好处。”
沈昭明心下了然。皇后这是在敲打他,更是对谢家,或者说对任何可能接近太子、影响太子的势力,发出警告。她要将太子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要提前排除或控制。
“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沈昭明低下头,声音温顺,“臣久病之躯,唯愿安心静养,不负陛下与娘娘恩典,亦不敢有负太子殿下信赖。”
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只是重申了自己“病人”的身份和无害的立场。
皇后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
“你明白就好。”她语气缓和了些,仿佛刚才那番敲打只是随口一提,“太子心善,看重你。你好生将养,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话里,恩威并施,既是安抚,也是画了个遥远的饼。
“是,谢娘娘。”沈昭明再次垂首。
皇后似乎倦了,摆了摆手:“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沈昭明起身,行礼,退出殿外。直到走出凤仪宫很远,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皇后今日的召见,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布局的开始。她开始着手清理太子身边的“不确定因素”,而自己,显然被归入了“可控但需留意”的范畴。
至于谢璥玉,恐怕在皇后乃至更多人的棋盘上,已经被标记为“危险”或“可利用的麻烦”。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浊。
他需要更清晰的视野,也需要……更多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风卷着宫墙角落的尘土和残叶,打着旋儿掠过。沈昭明拢了拢衣襟,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棋子?
谁又能肯定,自己永远只是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