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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储君 ...

  •   太子萧钰这一“病”,就“病”了三日。

      太医院每日都有人去东宫请脉,带回来的消息总是那几句:殿下偶感风寒,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可东宫的门槛,除了太医和皇后派去的亲信嬷嬷,旁人却是一概拦住了,连沈昭明送去的几卷批注好的书,也是由小内侍在宫门口接了,道一声谢便匆匆转身。

      这姿态,与其说是养病,不如说是闭门。

      凝晖堂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沈昭明按部就班地看书、临帖、喝药。只是那扇朝东的窗,开得比往日更久些。青浦添炭时小声嘀咕:“公子,仔细又着了凉。”沈昭明只是摇摇头,目光落在东宫方向的层层殿宇飞檐上,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日午后,天色难得放晴了片刻,久违的日光穿透薄云,在庭院湿漉漉的青砖上投下晃动的、浅淡的光斑。梨树的花苞终于颤巍巍地绽开了一两朵,花瓣还带着雨渍,在光下显得格外娇弱。

      沈昭明正对着窗外那点新绿出神,院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不是青浦那种轻手巧脚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钰裹着一件宝蓝色织金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正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小太监,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

      “殿下?”沈昭明有些意外,起身欲行礼。

      “沈哥哥快别多礼!”萧钰一把扯下帽兜,露出一张有些苍白、却明显并无病容的脸。他几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可算溜出来了!”

      沈昭明眸光微动,示意青浦去门外守着,这才温声道:“殿下身子可大好了?怎的亲自过来了?”

      “我根本没病!”萧钰一屁股坐在沈昭明对面的绣墩上,嘴唇抿得紧紧的,“是母后……还有舅舅他们,非要我‘病’这几日,说什么外面不太平,让我待在宫里少走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明,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沈哥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父皇的病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沈昭明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又暗了下去,一片薄云飘过,将那点暖意重新掩住。他看着眼前这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储君,想起皇后那日的忧虑,想起东宫闭门不出的异常。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日更柔和些,“陛下龙体,自有太医院和娘娘操心。您是储君,此刻安好,便是对陛下、对社稷最大的宽慰。”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关键——储君的“安好”,此刻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萧钰不笨,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斗篷柔软的布料,指节有些发白。

      “他们……他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他声音有些发颤,“舅舅前日进宫,和母后说了好久的话,我隐约听到几句……什么‘早做准备’,什么‘以防万一’……”

      沈昭明的心沉了沉。皇后的母家是承恩公府,在军中颇有些势力。连外戚都开始频繁入宫商议“准备”,可见情势之危。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提起案上的紫砂壶,给萧钰倒了半杯一直温着的清水。

      “殿下,喝水。”他将杯子轻轻推过去,“无论外面如何商议,殿下要记住,您是陛下亲立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刻更需稳住心神,读书明理,静观其变。切不可自乱阵脚,予人口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萧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狂跳的心似乎真的慢慢稳了下来。他接过杯子,小口抿了一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我……我就是心里慌。”萧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父皇……父皇对我很好。那些折子,那些老臣,我什么都不懂……沈哥哥,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恐惧和无助。不是对皇位的渴望,而是对一个庞大帝国、对无数人生杀予夺之权的本能畏惧。

      沈昭明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看着府邸被查抄被封锁、茫然不知前路的孩子。

      他伸出手,隔着书案,轻轻拍了拍萧钰紧攥的手背。指尖微凉,力道却稳。

      “殿下,”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您不是一个人。”

      萧钰猛地抬头看他。

      “您有皇后娘娘,有忠于陛下的臣工,有祖宗留下的法度。”沈昭明收回手,目光沉静如古井,“而臣,虽才疏学浅,体弱多病,但只要殿下不弃,愿竭尽绵薄,为殿下解读经史,辨析时务。”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给了一个承诺。

      萧钰的眼眶微微红了,他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重重点头:“嗯!我信沈哥哥!”

      少年人的信任,有时纯粹得烫人。

      这份信任,是枷锁,也是……刀刃。

      他话锋一转,引着萧钰说些读书的疑问,或是讲些前朝应对危机的旧例,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萧钰的情绪渐渐平复,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点血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守着的青浦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道:“公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萧钰这才惊觉,忙站起身,重新戴好帽兜:“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嬷嬷该找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站起身送他的沈昭明,很认真地说:“沈哥哥,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我……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沈昭明微微躬身。

      看着那抹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重新关合的院门外,沈昭明在原地站了片刻。庭院的日光彻底隐没了,天空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灰。那几朵早开的梨花在渐起的风里瑟缩着,花瓣边缘已见蜷曲。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案面,目光落在方才萧钰用过的那个杯子上,杯沿还留着一点不明显的水渍。

      ---

      养心殿。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笼罩着内殿的每一个角落。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将烛台底座都染上了昏黄的颜色。

      龙榻之上,永昌帝萧靖阖眼躺着,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昔日威严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裹在明黄的寝衣里。

      皇后周氏坐在榻边的一张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玉碗,碗中是刚煎好、晾到温热的汤药。她用银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大部分药汁都沿着皇帝紧闭的唇角流了出来,浸湿了明黄的衣领和枕畔。

      周氏拿着帕子,一点一点仔细擦拭,动作不停,眼圈却已微微泛红。

      殿内除了他们,只有大太监福安垂手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喂完药,周氏将玉碗递给一旁的宫女,自己却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皇帝瘦削凹陷的脸颊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福安。”

      “老奴在。”福安立刻上前半步,依旧垂着头。

      “外面……怎么样了?”

      福安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回娘娘,几位阁老还在外头候着,说是西北递来了几份加急军报,需陛下御览。雍王殿下和肃王殿下……一个时辰前来请过安,见陛下歇着,便先回去了。”

      周氏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请安?怕是来探虚实的吧。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她从那种几乎要溺毙的疲惫和无力感中挣脱出来些许。

      “太子呢?”她又问。

      “太子殿下今日在文华阁读书,未曾外出。”福安答得滴水不漏。

      周氏知道,福安说的“未曾外出”,是指没有明面上的、不合规矩的举动。至于萧钰偷偷跑去凝晖堂……只要没闹大,没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抓住把柄,福安便不会提,她此刻也……无力深究。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榻上。皇帝的眼皮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含混的咕哝。

      周氏立刻俯身:“陛下?您醒了?可要喝水?”

      萧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周氏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氏连忙将耳朵凑近。

      “……钰……儿……”极微弱的气流,带着浓重的病气和血腥味。

      周氏的眼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喉咙。

      “陛下放心,钰儿很好,他很懂事,在认真读书……”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萧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向别处,最终却无力地停留在周氏脸上。那浑浊的眼眸里,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种深切的、沉重的……托付。

      他嘴唇又翕动了几下。

      这一次,周氏听清了。

      不是“钰儿”。

      是两个更轻、更模糊,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住的音节。

      “谢……擎……”

      周氏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的眼睛,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萧靖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点清醒的迹象,只是回光返照的错觉。

      殿内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微响,和皇帝艰难而绵长的呼吸声。

      周氏缓缓直起身,脸色比榻上的病人好不了多少,苍白得吓人。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垂手立在阴影里的福安。

      福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仿佛没有听见刚才那两个字,也没有看见皇后眼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谢擎。

      镇国公。

      陛下在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念出的不是太子,不是她这个皇后,甚至不是那些阁老重臣。

      是远在西陲戍边、刚刚奉旨回京述职的镇国公。

      这是什么意思?是信任?是提醒?还是……警告?

      无数个念头在周氏脑海中疯狂冲撞,搅得她头痛欲裂。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宗室觊觎,陛下病危,太子年幼……现在,又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谢擎”。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渊,而冰面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的阴霾,反而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像一群沉默的、伺机而动的鬼魅。

      周氏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重新拿起帕子,仔细擦拭皇帝嘴角最后一点药渍,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袖中,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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