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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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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才渐渐收住。
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照进凝晖堂,将屋内陈设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混着未散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沈昭明醒得比平日更早些。喉间熟悉的麻痒感在黎明时分准时造访,他侧过身,掩唇低咳了一阵,才慢慢坐起身。青浦听到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
“公子,今早御药房送了新配的丸药来,说是加了南海的珍珠粉和长白山的百年老参,最是润肺益气。”青浦捧着个锦盒,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昭明看了一眼那盒子,点了点头:“放着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失望。这宫里送来的好东西太多了,可他的病根就像长在了骨髓里,再名贵的药材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用过早膳,照例是看书写字。太子的功课今日还没送来,沈昭明便自己摊开宣纸,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帖。笔尖蘸了浓墨,落在纸上却力透纸背,与他外表的病弱截然不同。写了几行,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雨后的庭院,草木都显得格外清新,那两株老梨树上的新蕊似乎一夜之间膨大了不少,隐隐能看到花瓣将绽未绽的轮廓。只是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还能再泼下一场雨来。
“青浦,”他忽然开口,“昨日……谢世子闯入之事,可有人问起?”
青浦正在整理书架,闻言忙道:“回公子,没有。夜里雨大,巡夜的侍卫怕是也没往这边来。就是……就是洒扫院子的小顺子早上看见门口的水渍,嘀咕了一句,奴婢已经嘱咐他莫要乱说了。”
沈昭明“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谢璥玉虽是混不吝,但行事似乎并非全无章法,至少昨晚那场“误入”,除了留下点水渍,没惊动任何人。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沈公子可在?皇后娘娘传召。”
沈昭明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稳稳放下笔,起身:“在。容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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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今日气氛有些不同。
往日的熏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草药气。宫人们行走间脚步更轻,神色也更凝重几分。
沈昭明跟着引路的内侍踏入正殿时,皇后周氏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经书,却并未看,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只簪了一根素玉簪子,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比往日看起来清减了些。
“臣沈昭明,叩见皇后娘娘。”沈昭明规规矩矩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
皇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沈昭明看不分明的情绪。
“起来吧,坐。”皇后示意宫人搬来绣墩,“身子可好些了?昨儿夜里雨大风急,没惊着吧?”
“劳娘娘挂心,臣一切都好。”沈昭明依言坐下,垂着眼睫,姿态恭谨。
“那就好。”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龙体欠安,这几日怕是都无法临朝了。太子年幼,功课上……本宫知道,一直是你在费心。”
“臣惶恐,能伴殿下读书,是臣的福分,不敢言费心。”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安静的空气里。她转回视线,看向沈昭明,这次的目光更加直接,也更加复杂。
“昭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话,本宫或许不该说,但你父亲……与本宫娘家,终究是有过些渊源的。”
沈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静静地听着。
“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皇后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陛下在,还能镇得住场面。可万一……太子还小,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倚仗谁呢?”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未尽之意,殿内两个人都懂。
沈昭明抬起眼,看向皇后。这位统领六宫、母仪天下的女子,此刻脸上流露出的,是真实的疲惫与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娘娘,”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殿下仁孝聪慧,朝中亦有肱骨忠臣。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
话是标准的、挑不出错的安慰之词。
皇后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本宫也就是找你说说话。你身子弱,回去好生将养,太子的功课,暂时也不必太苛求了。”
“是,臣告退。”
沈昭明起身,行礼,退出正殿。直到走出凤仪宫很远,他背脊挺直的姿态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皇后今日的话,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某种程度上的示弱和求助。
局势,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紧绷。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思绪却转得飞快。陛下的病情恐怕比传闻的更重,皇后已经开始为太子、为自己寻找可能的依靠。而自己这个靖国公遗孤,无根无基,却偏偏有着“帝师”的名分和太子的信任,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成了一枚值得拉拢、也值得防备的棋子。
正想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世子爷!您慢点!这地儿滑!”
“少啰嗦,小爷我还能摔了不成?”
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张扬声音。
沈昭明脚步顿住。
下一秒,拐角处转出几个人来。为首的那个,一身朱红箭袖锦袍,玉带金冠,眉眼俊朗,不是谢璥玉又是谁?只是今日他看起来精神奕奕,昨夜那副湿淋淋的醉态半点不见,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满脸无奈、想拦又不敢拦的内侍和侍卫。
他似乎正要去往某个方向,一抬头,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昭明。
四目相对。
谢璥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挑了挑眉,目光在沈昭明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巧啊。”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沈公子这是……从皇后娘娘那儿出来?”
沈昭明微微颔首:“谢世子。”算是打过招呼,并不多言。
谢璥玉却似乎来了兴致,也不急着走了,反而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脸色还是这么白,昨儿没被我吓着吧?”
这话问得轻佻,跟在他身后的内侍们都忍不住低下头,憋着笑,又或者是不敢笑。
沈昭明抬眸,看了他一眼。晨光下,谢璥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昨夜那种暗藏的锐利或疲惫,只有一派坦荡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明媚张扬,仿佛所有的阴暗算计都与他无关。
“世子说笑了。”沈昭明淡淡道,“臣并无大碍。”
“那就好。”谢璥玉点点头,忽然往前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沈公子,你那凝晖堂……晚上记得锁门。这宫里,万一闯进去的不是小爷我这样的‘正人君子’,可怎么办?”
他说“正人君子”四个字时,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和自我嘲讽。
沈昭明眸光微动,迎上他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忽然也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几乎无人能捕捉到。
“世子提醒的是。”他声音依旧平稳,“不过,臣那里除了几卷旧书,几罐苦药,也没什么值得宵小之辈惦记的。”
谢璥玉看着他那个一闪而逝的笑,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些,眼里兴味更浓。
“旧书苦药?”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沈公子太谦虚了。依小爷我看,你那屋子里,可比很多地方都有意思多了。”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旁边的内侍们听得云里雾里,只当这位混世魔王又在寻人开心。
沈昭明却不再接话,只微微欠身:“世子若无事,臣先行一步。”
“请便。”谢璥玉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倒是难得的客气。
沈昭明不再停留,继续沿着宫道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带着探究和玩味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另一处宫墙,才消失。
谢璥玉站在原地,摸着下巴,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还真是有意思啊……”他低声自语。
“世子爷,咱们还去演武场吗?”旁边内侍小声提醒。
“去,怎么不去?”谢璥玉回过神,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小爷我今儿心情好,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转身,朝着与沈昭明相反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朱红的衣袍在灰蒙蒙的宫墙背景里,像一团跳跃的、不合时宜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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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明回到凝晖堂时,已近午时。
天色依旧阴沉,庭院的青石地砖上积水未干,倒映着天空。那两株梨树的花苞,似乎又比早晨膨大了一圈,却依然紧蹙着,不肯轻易绽放。
青浦迎上来,低声道:“公子,方才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公公来了,说殿下今日有些不适,功课暂停一日,让您好好休息。”
太子不适?
沈昭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萧钰年纪虽小,身体却一向康健,极少告病。
“可说了是何症状?传太医了吗?”
“说是昨夜贪凉,有些咳嗽,并无大碍,已经请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青浦回道,“小公公特意说了,殿下怕您担心,让您千万别过去,免得过了病气。”
沈昭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起书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案面,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上。
皇后语重心长的试探,太子突如其来的“不适”,还有……谢璥玉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言行。
这一切,都像这春日清晨弥漫的薄雾,看似轻淡,却将许多东西都笼罩其中,让人看不真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急。
他需要更快地看清棋局,也需要……更多能握在手里的筹码。
视线不经意扫过书架最里层,那本《通鉴》静静立在那里。
父亲,如果是您,此刻会如何落子?
沈昭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澜已平复如初,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却并未写字,而是凭着记忆,开始勾勒一幅简略的舆图。
山川河流,边关重镇,京畿要道……
笔尖游走,沉默而坚定。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但凝晖堂内的烛火,已经悄然点亮。
棋局未明,执棋的手,却已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