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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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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密密地织成帘幕。
谢璥玉撑在书案上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那样俯着身,距离近得能看见沈昭明脸上过分细腻的皮肤纹理,和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湿淋淋的狼狈影子。
“靖国公……沈放?”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那双迷蒙醉眼里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考究,却也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哦——”他恍然大悟般拉长了调子,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但身形依旧不稳地晃了晃,“想起来了,沈家的小公子。啧,都长这么大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长辈似的随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沈昭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指尖的丝帕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玉雕,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雨声噼里啪啦作响,烛火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他的眉目,药香味萦绕在谢璥玉鼻尖,不浓不淡,倒是给眼前人披上了一层“柔弱无害”的皮。
可是,在这风云诡谲的王宫之下,能平安长到这么大的,除了皇帝的庇佑之外,靠的当然还有自己的本事。
谢璥玉了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环视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除了书就是药罐,空气里都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他身上浓烈的酒气、雨水味格格不入。
“这地方可真够清净的。”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又转头看向沈昭明,“沈公子就这么待着?不闷得慌?”
“养病而已,习惯了。”沈昭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倒是世子,夜宴方散,雨急路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若着了风寒,镇国公怕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没说完的话意却很清楚。
谢璥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嗤笑一声:“老头子?他这会儿怕是在正厅拍桌子呢,没空管我这点小事。”
他说得浑不在意,仿佛那“拍桌子”的对象不是自己。可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沈昭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倦。
不是对父亲的畏惧,也不是单纯的叛逆。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某种东西长久束缚后产生的疲惫。
但只一瞬,那情绪就被惯常的漫不经心掩盖了。谢璥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不过你说的也对,”他像是突然失了兴致,懒洋洋地摆摆手,“这地方……是有点没劲。”
他转身,往外走,这次步伐比来时要平稳了些,湿透的锦靴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印。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住,回头。
雨幕在他身后铺开,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屋内的烛光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沈昭明,”他念这个名字,带着点新鲜的、品咂的意味,然后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说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名字不错。人……也挺有意思。”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入雨中,高大的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没,脚步声也消失在哗哗的雨声里。
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闯入,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青浦直到这时才敢大口喘气,忙不迭地去关门,嘴里念叨着:“这位爷……这位爷可真是……”
沈昭明依然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小滩渐渐扩散的水渍上。袖中的手指,轻轻捻着那方染了药渍的丝帕。
“挺有意思”?
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
一个能在父亲盛怒之下、在宫规森严之中,如此“恰到好处”地迷路到东宫偏殿的纨绔?
一个在醉眼朦胧里,还能精准捕捉到丝帕上那点微不足道褐迹的……废物?
这谢璥玉,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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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确实没直接回国公府。
他在雨里走了一段,冷雨浇头,酒意似乎散了些,绕过几道宫墙,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偏僻的宫苑角门。那里早有个小太监撑着伞等着,见他过来,连忙把伞举高,压低声音:“爷,您可算来了,这浑身湿的……”
“少废话。”谢璥玉接过他递来的干爽外袍,三两下套在湿衣外面,动作利落,与方才在凝晖堂的踉跄判若两人,“东西呢?”
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递上:“按您的吩咐,盯着呢。这几日养心殿那边确实不太平,太医院几位院判轮值,皇后娘娘每日必去,奏折进出都比往日慢上许多。还有……雍王府和肃王府,往宫里递牌子的次数,多了。”
谢璥玉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借着角门檐下昏暗的灯笼光,快速扫过,眼神锐利专注,哪有半分醉态。
“陛下咳血的消息,压住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明面上是压住了,只说偶感风寒。但几位阁老和要紧的宗室,怕是心里都有数。”小太监回道。
谢璥玉将纸条揉碎,塞回小太监手里:“烧干净。”他顿了顿,又问,“东宫那边呢?今日有什么特别?”
“太子殿下一切如常,在文华阁读书。就是……”小太监迟疑了一下,“就是午后,往凝晖堂送了一次策论,是论河西粮道的。”
“凝晖堂……”谢璥玉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前掠过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和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沈昭明。”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趣。
一个据说活不长、只会读书吃药的病秧子,太子却对他的策论批重视有加。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孤臣之后,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竟能安然活到如今,还活得……如此“安静”。
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等待什么?
“爷,咱们现在……”小太监见他出神,小声提醒。
谢璥玉收回思绪,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人只是被鬼暂时上身的“谢世子”
“回去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再不回去,老头子真该提刀来找我了。”
他迈步走入雨中,小太监连忙举伞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宫道的另一头。
只是转身时,谢璥玉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凝晖堂所在的方向。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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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堂内,烛火已将尽。
沈昭明没有唤青浦添烛,就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慢慢收拾着书案。他将太子的策论和自己的批注仔细收好,又将父亲那本《通鉴》放回书架最里层。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节省气力的缓慢。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催人入眠的节奏。
“公子,该歇了。”青浦轻声道,铺好了床榻。
沈昭明“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他走到窗边,将那扇一直虚掩的窗推开更大些。
带着湿气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他鬓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雨后清冽又微腥的空气,肺腑间那点滞闷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更远处,是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晕。
父亲战死的那片北疆,此刻也该是夜色深沉吧?只是那里的风,一定比这宫里的更烈,更寒。
母亲将他推入宫门时那双含泪决绝的眼,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明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怎么活呢?
像一株依附宫墙的藤蔓,靠着他人的怜悯和施舍,在药罐和病榻间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枯萎?
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上。这双手,拿过最苦的药,翻过最厚的书,批注过太子的策论,也曾……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于宣纸上,一笔一划,推演过某些惊心动魄的可能。
谢璥玉是今夜这个不速之客,像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砸破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死水般的平静。
是麻烦?还是……变数?
这纨绔的世子,究竟是世家养出来的等闲废物,还是朝堂上躲在阴影处的执棋者?
沈昭明缓缓关上了窗,将寒意与夜色都隔绝在外。
“睡吧。”他转身,对青浦道,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烛火终于熄灭了。
凝晖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极淡的、灰蒙蒙的天光。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这座皇城的其他地方,又有多少双眼睛未眠,多少颗心在盘算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棋局早已布下。
只是执棋的手,似乎比预想中,要多了一双。
沈昭明躺在黑暗中,听着渐渐沥沥的雨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方丝帕上,药汁混合着血腥的、微凉黏腻的触感。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