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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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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七年的春,像是被谁从黄历上偷撕了几页,迟迟不肯暖起来。凝晖堂窗外的两株老梨树,枝头还挂着去冬的枯叶,新蕊却已耐不住性子,钻出些米粒大小的、怯生生的白。
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御花园湖面未散的湿气,凉浸浸地扑在人脸上。
沈昭明放下手里的《通鉴》,指尖在父亲那句“民心如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朱批上轻轻划过。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这八年,他翻过太多遍。
“公子。”
青浦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沈昭明抬眼。小内侍端着药碗站在那儿,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药气浓得发苦,瞬间就盖过了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他伸手接过白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喝。药汁漆黑浓稠,滑过喉咙时带着灼人的烫意,最后在胃里凝成一块沉甸甸的暖,勉强压住肺腑间那股盘旋不散的寒气。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昏黄烛光下泛着虚弱的亮。
青浦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心里揪着。宫里都说凝晖堂这位沈公子是琉璃做的人儿,好看是顶好看,可也太脆了。太子殿下前儿来,正撞上公子咳得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转头就让太医院把最好的血燕、老参都往这儿送。
可公子这病,像是从骨头缝里沁出来的,再好的东西灌下去,也不过是往深井里扔石子儿,听个响就没了。
“殿下今日的策论送来了么?”
沈昭明放下空碗,接过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不高,还带着咳后的微哑,却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
“送来了,刚送到。”青浦忙从书案边取过一叠纸,双手奉上,“是论河西粮道与边军供给的。”
沈昭明展开纸张。太子的字已有几分风骨,只是笔力尚显稚嫩。他读得慢,目光一行行扫过,偶尔停顿。
“……或可令河西诸豪族捐粮以充军资,许以盐引茶引为酬……”
看到这句,他极轻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淡得转瞬即逝,眼里却掠过一丝与那张苍白病容极不相称的冷澈。
傻殿下。
那些豪族的粮仓,里头堆的不只是粮食,是几代人盘根错节的势力,是能在河西地界呼风唤雨的底气。动他们的粮,跟动他们身家性命没什么两样。盐引茶引?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怕是还不如河西道上一个关键位置的巡检使来得实在。
他提笔,在素笺上批了几句。字迹清逸秀雅,笔锋却隐在圆润之下。
“送去给殿下。”他将批注折好递过去,“若殿下问起,便说我看过了,见解独到,只是施行起来须得权衡各方,徐徐图之。”
“是。”
青浦接过,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沈昭明靠回椅背,闭上眼。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长睫在眼睑下覆出一小片阴翳。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笙箫声,飘飘渺渺的,是前头在宴客。
今日是镇国公世子谢璥玉回京的日子。
那位爷……
沈昭明想起前几日去凤仪宫请安时,在廊下听见几位宗室夫人的闲谈。
“听说了么?谢家那位小祖宗,在西郊马场跟永定侯家的三公子赛马,输了不说,愣是纵马把人家的花圃踩了个稀烂!”
“这算什么?前儿在翠微楼,为个唱曲儿的姑娘,跟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争起来,一壶酒就从二楼泼下去了!”
“镇国公一世英名,怎么就……”
话尾淹没在压低的笑声里,那笑声里掺着鄙夷,掺着看热闹的兴味,也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对权势的忌惮。
谢璥玉。
沈昭明在宫里这些年,听这个名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京城头一号的纨绔,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偏偏家世摆在那儿,谁也动不了他真格。活得就像正午最烈的日头,刺眼,灼人,跟这凝晖堂常年弥漫的药味,跟这深宫里的谨慎规矩,格格不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天色上。
暮霭四合,宫墙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厚重的暗影。风大了起来,摇得梨树枝桠簌簌作响,那点可怜的新蕊在风中瑟瑟发抖。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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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同时,皇城东南角的镇国公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厅里灯火通明,鎏金蟠枝烛台上的儿臂粗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地上跪着个管事模样的人,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上首太师椅上,镇国公谢擎端坐着,一身靛青常服,面容沉肃。他不过四十许年纪,鬓角却已染了霜色,那是常年戍守边关的风雪留下的印记。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周身那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便压得满屋子人喘不过气。
“所以,”谢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世子回京第一日,就去了百花巷?”
“是……是……”管事的声音发颤,“世子爷说、说舟车劳顿,去……去听听曲儿松松筋骨……”
“松筋骨?”谢擎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听得底下人头皮发麻。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墙上,像座山,“老子在西陲吃沙子,他跟人在京城脂粉堆里‘松筋骨’。”
他走到那管事面前,停下脚步。
“滚出去。”
三个字,如蒙大赦。管事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厅里只剩谢擎,和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福伯。
“国公爷息怒。”福伯叹了口气,“世子爷年纪还小,爱玩闹也是常情……”
“十九了,还小?”谢擎打断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失望与疲惫,“他娘去得早,我把他带在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你看看他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我谢擎的儿子——”
他话没说完,胸口一阵起伏,猛地咳嗽起来。
福伯忙上前替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虑。
咳嗽声渐歇,谢擎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却望向厅外沉沉夜色。
“陛下龙体……近日如何了?”他换了话题,声音低了下去。
福伯神色一凛,凑近些,低声道:“太医院那边口风紧,但咱们的人探到,三日前早朝,陛下咳了血,是被搀着回后宫的。这几日都是皇后和几位阁老在养心殿外候着,奏折都是递进去批。”
谢擎的眉头深深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
山雨欲来。
他知道这次陛下急召他回京,明面上是叙功,实则是为着京中这暗流涌动的局面。太子年幼,陛下若真有万一……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
他那个只会“松筋骨”的儿子,将来在这漩涡里,要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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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打在凝晖堂的瓦上当啷轻响,渐渐就密了,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幕,将整个皇宫都笼了进去。
青浦轻手轻脚进来添了次炭,又把窗户掩小了些,怕湿气进来冲了公子。
沈昭明却摆了摆手:“开着吧,闷。”
他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换了卷《孙子兵法》,却许久没翻一页。雨声嘈杂,反而让这偏殿显得更空寂。远处宴饮的乐声早已停了,四下里只有雨打屋檐,风吹枯枝。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雨夜的宁静。
不是宫人惯常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而是有些重,有些急,甚至有些……踉跄?
沈昭明抬眼。
几乎是同时,凝晖堂那扇并未闩死的院门,被人从外头“哐”一声推开了。
夜风卷着冷雨和浓烈的酒气,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闯进院子,在漫天雨幕里站定,似乎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他浑身湿透,锦衣华服贴在身上,显出身形挺拔,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颊边。
借着屋内透出的、那点微弱摇晃的烛光,沈昭明看清了来人的脸。
眉目是极出色的俊朗,即使此刻被雨水和醉意模糊了轮廓,也掩不住那股逼人的英气。只是那双眼睛迷迷蒙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角还噙着一点没心没肺似的、漫不经心的笑。
谢璥玉。
沈昭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谢璥玉似乎终于辨明了方向,朝着亮灯的屋子走来,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儿。走到廊下,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一抬眼,就隔着洞开的房门,对上了屋内沈昭明的目光。
雨声哗哗。
烛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谢璥玉眯了眯眼,像是努力想看清昏暗光线下的人。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他湿透的衣衫还要漫漶不清,带着酒醉后的放肆和一种浑然天成的、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的张扬。
“嗯?”
他拖着长音,脚步虚浮地迈进门槛,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沈昭明苍白的脸,滑到他手中书卷,又扫过这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的屋子,最后落回沈昭明脸上。
“这什么地方?怎么有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美人儿?”
语气轻佻,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青浦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拦又不敢。
沈昭明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寻常宫人见到这位混世魔王的惊慌。他只是放下书卷,拿起方才喝药的丝帕,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了两声。
咳声压抑,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虚弱。
然后他抬起眼,琉璃似的眸子清凌凌的,映着晃动的烛火,看向谢璥玉。
“谢世子,”他开口,声音因咳嗽微哑,却平稳清晰,“你走错地方了。”
“走错?”谢璥玉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往前又凑近两步,浓郁的酒气几乎要将那点药味都盖过去,“这皇宫里,还有小爷我不能去的地儿?”
他身形高大,即使醉着,站在坐着的沈昭明面前,也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湿透的衣角还在往下滴水,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沈昭明没动,甚至没往后靠。他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极缓极慢地,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落下:
“世子,夜深雨大,您该回去了。”
谢璥玉盯着他,醉眼迷蒙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接话,反而歪了歪头,视线落在沈昭明手中那方素白丝帕上。
帕子一角,隐约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红褐色。
是药渍,还是……
谢璥玉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也更深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那帕子,却在半途改了方向,一把撑在了沈昭明身前的书案边缘。
“回去?”他俯下身,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沈昭明耳边,压低了声音,懒洋洋地,却字字清晰:
“那你还没告诉小爷,你叫什么名字呢?”
烛火猛地一跳。
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一瞬间照亮雨夜,也照亮沈昭明毫无血色的脸。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恣意妄为的脸,缓缓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
更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浅痕。
“沈昭明。”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雨声里。
“靖国公沈放之子,太子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