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症患者》斯人若惘

31、乌托邦 他的第一感

　　贺烬回到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趴了大半。
　　而标杆班长谭枝依旧坐在讲台上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做匀速非直线运动，偶尔抬一下头扫视全班。

　　说来也巧，论坛上曾经短暂地炒过“贺枝”cp。
　　原因无他，贺烬和谭枝都是少见的近乎“完美”的人类，俊男靓女的组合总是令人赏心悦目。

　　贺烬那时没管论坛上四起的妖风，毕竟他一向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传闻。
　　而谭枝抗舆论能力极强且行动力超群，短短一天半就凭一己之力压下所有谣言。

　　后来杨林知晓此事，十分欣赏她的雷厉风行，二话不说任命她为班长。

　　谭某接此重任，立即化身田野农夫，双肩挑担，左手执笔，右手拈纸——给猴子擦屁股。

　　谭枝同学自此在年级里一路高歌猛进，获得了惊人的“学场女强人”之成就，占领论坛“这个校花不好惹”之专栏。比各教师口中“别人班的学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场女强人”察觉到余光里的影子，停笔看向班门口。

　　贺烬弯起唇冲她点了一下头。

　　谭枝握着笔的手下意识用力，用口型说“快进来”。

　　得到“免礼”许可后做贼心虚般悄然溜回位。

　　今日天气依旧不友好。窗帘拉了一半，灰白色的暗光从窗户照进来，衬得教室里阴森诡异，煞气逼人。

　　贺烬试了会光线，发现看不清字，只得放弃内卷，将厚厚的教辅叠成枕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颗脑袋。

　　那位“温良人”的头发从后颈一直延伸到领口的边缘，几乎成了个四不像的狼尾。

　　宋熠淮呼吸轻浅均匀，就跟他真睡了似的。

　　贺烬坐了两分钟，还是微微侧过身，面朝宋熠淮的方向。
　　气音几乎贴着桌面传过去：

　　“晚上吃什么？”

　　宋熠淮一动不动。

　　贺烬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宋熠淮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像是真的睡死过去了。

　　贺烬沉默一瞬，拿起笔用笔头戳了一下宋熠淮的肩胛骨。
　　隔着校服，笔尖的圆头压在那片凸起的骨头上，力度极轻。
　　宋熠淮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没有动。

　　贺烬贱兮兮地又戳了一下。

　　那颗脑袋猛地从臂弯里抬了起来。
　　宋熠淮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像一棵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葱。

　　他忍无可忍，咬着后槽牙，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最好有正事”几个字。

　　贺烬：“晚上想吃什么？”

　　宋熠淮五指成拳，“随——”

　　“没有随便这个菜。”贺烬接得很快。

　　宋熠淮紧握的拳头几乎就要飞出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闲的人——？？！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艰难地把视线从贺烬脸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姿态虚弱无力，声音微哑：“我要喝凉水，谢谢。”

　　贺烬没理他那个“凉水”，想了想说：“馄饨吃吗？加不加紫菜和虾皮？吃清淡点对身体好。”

　　宋熠淮叹了一口气，把一整个上午的憋屈都呼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头往后仰着，后脑勺抵着椅背最上沿，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以后不用问我了，”

　　他的声音平得像死了一样，“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贺烬点头，“好，还有，月考时间快到了。今晚四十分钟化学，四十分钟生物行吗？”

　　宋熠淮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传来：“……随你。”

　　贺烬转回去了，趴在硌人的硬枕头上。

　　午自习的结束铃在几十分钟后响起。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
　　这门学科已经够催眠了，下午第一节的时间也是最容易困的，别说老师还是和心善佛系的中年男子……
　　见人睡着，该男子不会施加任何惩罚，甚至不会把人叫醒。

　　这位广大学生提供了良好的睡眠环境。

　　因此班里的脑袋像干旱时的水稻，一眼望去都是蔫了吧唧的，认真听讲者不至十人。

　　贺烬边听边狂刷题，一节课时间，写完了一张卷子，还把几黑板的笔记都记全了。

　　他途中数次想叫旁边那人起来听课，但是宋熠淮这回好像是真睡着了。

　　难得见他如此安逸。

　　贺烬沉默，贺烬叹气。
　　贺烬最后把笔记扩充得无比详细。

　　宋熠淮同学最后被物理老师的惊堂木吵醒。
　　他这回醒得久了些，半节课的时间都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箭头和字母上，没有完全聚焦，但也没有移开。
　　贺烬的余光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和趴着的时候不一样。
　　做了这么久同桌，他也能勉强看出些细微的区别：宋熠淮趴着的时候那具身体是关机的，现在至少是待机状态。

　　第二节课下了就是大课间，做了眼保健操，物理老师撂下一句“把习题做到第三页”，就夹着教案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

　　宋熠淮靠着椅背，头微微垂着，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而他即将入梦的意识被一阵呐喊拽了回来：

　　“安静安静——都听我说！万众瞩目的‘运气与实力之赛’现在开始！”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齐浩轩的表情像是生啃了一整根苦瓜，堪称扭曲。
　　而在他身前，方铭徽三步两步蹿上讲台，手里举着一块黑板擦当话筒，另一只手拍了拍讲台桌面。

　　乐子人发话，参与度极高。

　　方铭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清了清嗓子介绍选手：“运气代表——左宸同学！这位同学以选择题蒙对率百分之八十的惊人战绩，斩获‘运气之子’荣誉称号！”
　　“实力代表——张文远同学！这位同学人称‘人形计算器’，理科分数极高，但每次考试前都声称自己没复习，然后考完出来又说‘哎呀没发挥好’！”

　　左宸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一手扶额，另一只手里的笔还在动。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头都没抬。
　　张文远则从第五排站起来，冲四周拱了拱手，一副江湖老前辈的做派：“过奖过奖，在下不过略懂一点皮毛。”

　　“谦虚了啊张兄！”方铭徽把黑板擦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上扬：“今天我们比的题目是——物理必修二最后一章的课后拓展题！”
　　“二十五分钟的小卷，选择大题都有，我找杨老师要的！谁先做出来谁赢！”

　　有人在讲台下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找杨老师要的？说好的一起玩，你这个叛徒，还内卷？！”
　　方铭徽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卷个der～！把我卷了烤了算了！我假装自己学的很努力不行吗，要过来的题堆成珠穆朗玛峰了还都一笔未动呢！”

　　方铭徽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往讲台上一拍：“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押运气还是押实力——”

　　他还没说完，一个熟悉的女声冷不丁从侧面飘过来。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震慑力，让班里的嘈杂声断了一线。

　　“禁止黄赌毒。”

　　方铭徽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后讨好似的用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老实人脸发射服从光波。

　　“方铭徽同学，”谭枝站在第一排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高三压力大，适当娱乐放松确实有必要，但是黄赌毒就算了吧。”

　　方铭徽立马把手缩回去了，挠了挠后脑勺：“得嘞，班长大人！遵命！”
　　他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擦着齐浩轩的脑袋扔回自己座位上，“那咱们纯聊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张文远站出来了：“那就来呗。谁先做出来谁请奶茶。”

　　“我没钱。”

　　左宸终于开口了，他的脸依旧在影里，就好似戴着顶皇帝的鸭舌帽。

　　方铭徽抢答：“没事你赢了让张兄请你，输了让他安慰你，横竖你都有奶茶喝。”

　　高冷如左宸也经不起人民群众的催促，万分无奈之下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张文远也双手插兜走了过去。

　　方铭徽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空白的稿纸，一人发了一张，又在黑板上抄了一遍题目。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谭枝其实并不是很赞成这种容易让人分散注意力的活动，但看到后面实在忍不住，问他：“要不我来抄？”
　　“不用我写完了”，方铭徽拍拍手，然后转过身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大作，沉默了一秒：

　　“……你们看得懂吗？”

　　底下的声音糊成一团，他的耳朵只捕捉到那句“看不清但意思到了”。
　　方铭徽就把粉笔放下了：“那就意思到了”。

　　左宸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开始写。张文远也看了一眼，转了会笔才慢悠悠地动了手。
　　“这道题是不是要用动量定理”，有人说“我感觉要用能量守恒”……

　　方铭徽在旁边充当解说员：“好的观众朋友们，左宸同学已经写……蒙完了第一道选择题——等等——张文远同学也写完了大题的第一问——”

　　贺烬坐在最后一排，隔着那一圈人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问宋熠淮：“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他知道宋熠淮不喜欢人多。
　　那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极地孤岛，不辨冷暖，用几乎被冻裂的身体下意识推开所有靠近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可是人……是群居动物。
　　他不可能一辈子蜗居在冰层里。

　　宋熠淮靠着椅背，目光懒懒地从前面那圈人头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落在贺烬脸上。
　　他的眼皮半耷拉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幼稚。”

　　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贺烬垂眼笑了一下。

　　他似乎总是喜欢用笑容而非冷脸表达情绪，伤心、无奈、失望这类负面的词语在他身上无法得到诠释。
　　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是很舒服的，他们拥有着天然的社交优势和人格魅力。

　　这类人的灵魂有着能吸引人目光的色彩。

　　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睫毛在日光灯下面被照出一层浅淡的光泽。
　　那张脸在笑的时候格外柔和，似乎仅存的几丝锐意都融在了温水里。

　　眉骨舒展，鼻梁的线条自然地衔接下去，像被琢磨过的玉石，色泽莹润柔软，毫无攻击力。

　　那张脸在所有时候都是好看的，但笑的时候尤其好看。
　　好看得让宋熠淮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应该讨厌他。

　　贺烬来自独立于惯常世界外的乌托邦，那里有着一切柔软而美好事物、情感。
　　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走出像他一样完美的人。

　　……神圣而不可侵犯。

　　宋熠淮微不可察地出神了一瞬。

　　贺烬把目光从桌面收回来的时候，宋熠淮已经别开了脸，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当枕头的书上。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冷冷的，淡淡的，像被谁欠了二五八万似的。

　　但是贺烬在结束的前一刻抓住了他眼里一刹那的异常。
　　宋熠淮刚刚的眼神……是少见的毫无敌意。

　　贺烬看着他的侧脸，起身拿过他桌角那只杯子，“我去接水。”

　　宋熠淮抬起头：“你拿我的杯子干什么？”

　　“顺便。”贺烬已经拿着两个杯子往外走了。
　　他左手那只黑色的是磨砂面，刺眼光线落下去时并没有被折射出金属的冰冷和锐利，和贺烬这个人一样，能接收一切坚硬，并将之转化为温而软的东西。

　　宋熠淮看着他右手的一点粉色被遮挡住后，果断收回目光。

　　“左宸写完了——张文远也写完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现在公布答案——”
　　方铭徽被一群人围着，还在卖力主持。

　　宋熠淮隔绝了所有声音，慢慢翻开被当成枕头的《百年孤独》。

　　第九十九和一百面的中间，赫然夹着一个极薄的、陌生的银杏叶书签。

　　被封存的银杏叶上，黑色墨汁旋成字迹:

　　——隋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