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图什么 一半人说信 ...
-
沥青路上的人流还没散干净，零散的人勾肩搭背地往小卖部踱。
贺烬又拿出手机给家里的阿姨发了条消息，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拐角处有几个女生从他旁边跑过去，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
一句“我的天”脱口而出，看清那个被撞到的人的脸，女生的耳根瞬间就红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声“对不起”。
面前男生温柔带笑，冲她微微一偏头:“没事，走路小心点。”
几个女生就跟兔子似的窜了。
贺烬把手机关机塞回兜里，用指节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杨林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正在翻页。
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文件夹上。
她看见贺烬进来，把表格放到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贺烬倒也不意外。这种事本来该交给班长处理，杨林既然找他，肯定是有事要说。
"最近怎么样？"杨林把表格放在一边。
"挺好的。"
杨林把学籍核对表推到他面前，"高三年级的信息要重新核一遍，你把四班的拿回去，让每个人再确认一下。"
贺烬接过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表，说了声“好”。
杨林顿了一会——这是她准备说重要事情之前的习惯，教师说话，总要字斟句酌。
好半晌，她才开口：
“宋熠淮最近状态好了一些，我看见他物理课上盯着黑板听了半节课。”
贺烬眼皮动了一下，没接话。
杨林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又说：“这个孩子，以前其实是有过起色的，我本来以为他能往上走，……”
她的话停在那里，最后说，“你能带就带，带不动就算了，别有太大负担，高三要以自己的学业为重。”
贺烬点头说：“我知道的，谢谢杨老师，他不影响我。”
杨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贺烬拿着表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宋熠淮还趴在桌上，后背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人今天状态不好，也不知道是熬夜了还是天气原因。
贺烬坐下去的时候放轻了动作，没吵醒他。
他垂眸扫了眼核对表，目光顿在一处——宋熠淮的名字。
表格虽小，五脏俱全，姓名、民族、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一个不缺。
宋熠淮的名字印在“姓名”的最后一栏，旁边的“出生日期”后跟着一串数字。
贺烬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那个日期……就在下个月。
罗松松的高跟鞋哒哒地响着，与方才兴起的上课铃混合和二重合奏。
贺烬把纸压在笔袋下，拿出一轮复习资料，准备下课后再把学籍核对表传一遍。
两节神圣却枯燥的数学课后，中午的下课铃贺如约而至，伴随着下课铃，“强军战歌”缓缓从窗隙间飘入。
不得不说最近广播台的同学很爱国。
贺烬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宋熠淮还趴在桌上没动静，时间停滞于此，仿佛所有声色都被他隔绝开来。
方铭徽探着脑袋察言观色，见那位没有丝毫要醒来吃饭的征兆，时隔数天再次拉着齐浩轩从前面跑过来，压低声音：
“烬哥，你同桌这回深度睡眠了，我们干饭去？”
贺烬摇摇头，“不用了，我有人送饭。”
方铭徽缓缓：……？
他们刚成为室友时，他初次了解到贺烬的家庭情况。
在方铭徽的认知里，豪门少爷就该有专人做菜送饭，豪车接送，所以他问过这个问题。
他依稀记得贺烬那时的回答是，在学校随便吃点更方便。
现在怎么突然变卦了？
齐浩轩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领子。
方铭徽看了一眼旁边趴在桌上没动的宋熠淮，又看了一眼贺烬，在一瞬间被惊雷劈醒，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友情依旧比不上*情吗？！！
“哦！那你们慢慢吃！”
方铭徽泪洒心田，嘴角上天却唉声叹气地拉着齐浩轩走了。
贺烬看着墙上的挂钟，过了一会才站起身走出教室。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红棕色保温袋，袋身上印了一个极简的logo。
他把一个保温袋放在宋熠淮桌角，另一个放在自己桌上。
袋子撞击桌面，响动通过骨传导传入神经，成功唤醒了一梦经年的倒一。
那张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宋熠淮睁眼便看见桌角那个保温袋。
贺烬已经拆开自己那一份了。
宋熠淮靠着椅背，真诚发问：
“贺烬，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管天管地，四处发射爱心光波，给破庙捐钱，给同学送钱，听说还资助过几个家里困难的学弟学妹，是人见了都得称赞一句新时代好少年。
“家里做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贺烬简略地解释了句，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宋熠淮已经懒得拆穿了，只问了句：“图什么？”
贺烬把盖子掀开放在一边，拿起筷子，“食堂今天人多，你去了会有很多人看你……”
话未说完，他侧眸，见那人迟迟未动，只得兀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帮你拆开吧。”
宋熠淮冷眼看着。
此人有病。
而且是绝症，治不好的那种。
什么人会心甘情愿付出而不索取回报？
没有人。
人这种生物，做一件事，就一定有某种目的，而且这种目的一定是对自身有益或能带给自身情绪价值的。
贺烬能持之以恒地扮演救世主，就是因为从他这个“怪胎”身上获得了情绪价值。
他或许还在想：看啊，所有人都在远离这个人，只有我不嫌弃他，我不善良吗？
真是虚伪又恶心。
完美的贺烬有一双很完美的手，手指和甲床都比常人要长，手背上淡淡的青筋一直延伸进了袖子。
——这双手正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还贴心地将筷子和勺子放进碗盖，推到冷着脸的那人手边。
宋熠淮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波澜：“你怕我被他们看死？”
“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贺烬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你难道喜欢那些眼神吗？”
宋熠淮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摆了满桌的饭菜。
五个菜被摆得规整如几何图形，香飘十里，卖相极好，正常人只要瞟一眼就能食欲拉满。
宋熠淮认出了上次在餐厅吃的蟹黄豆腐和滑蛋虾仁。
他上次只是多夹了几筷子……
宋熠淮平复心情，本着反抗也无用、不嫖白不嫖的宗旨捏着筷子随意扒了扒。
扒开一堆葱丝和姜丝混合物，底下奇异的颜色显露无疑。
宋熠淮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深褐色细丝铺在绯红的不明物上，那不明物表面还点了一堆白斑，乍一看还挺漂亮，再一看就如同毒蘑菇一般。
“这是陈皮丝蒸东星斑，”贺烬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说，“放心，不会毒死你的。”
宋熠淮蹙着眉继续扒：“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贺烬笑了笑，把盛汤的碗往他眼前推：“我让阿姨在汤里加了猴头菇，比较适合你。”
“我有手，谢谢。”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藏匿无迹，灰蒙蒙的世界里，日光灯切割光与影，玻璃窗抵御乍起的狂风，空气里飘着饭菜的热气和淡淡的葱姜味，竟生出些诡异的温馨感。
宋熠淮吃饭的时候不怎么抬头，贺烬也不怎么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清脆声。
宋熠淮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前些天“盛夏”泛滥成灾，今日倒是被暮秋一并讨了回去。
风声呜呜，所剩无几的黄叶莎啦啦地欢呼着。
“吃不下了？”
“嗯。”
贺烬看着他被热汤堪堪滚出些血色的唇，“那下次我让阿姨再带少一点。”
“随你。”
*
宋熠淮吃的慢，但吃得少；贺烬吃的多，但吃得快。因此其他人回班时，只看见最后一排瘫着位活死人，坐着位神人。
这二位似乎真的没有除了补习以外的交集。
午自习铃响前，使命一物已物归原主。
谭枝用手拍了拍桌子，“请大家尽快核对学籍信息表，十五分钟后就要交给杨老师了。”
三分钟后，那张纸已经传到了最后一个人桌上。
宋熠淮草草扫了一眼，签上名字。
谭枝快步走过来，拿表的时候目光微不可查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午自习和午睡时间一般没有老师看班，按学校规定，应该是纪律委员坐镇讲台，镇压四方神鬼、八方妖魔。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原野，而纪律委员的心灵原野堪比沙漠，粗犷的沙尘暴席卷天地。
此人自身难保，自然难以胜任纪律委员一职。
反正纪律都是班长谭枝在管，他就挂个名头，杨林也懒得换人了。
谭枝坐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台下偶尔响起几声鸟叫。
可论安静，宋熠淮同学还是一骑绝尘的——活人再怎么样也会发出声音，而此人可能是真的死了。
贺烬望着他黑黑的脑袋，沉默片刻，起身走向讲台。
“谭枝，我出去找一下生物老师。”
谭枝抬眼，怔了一秒才缓缓点头，“哦……好。”
他走出班门，却没有下楼，而是往顶楼走去。
*
身侧人的气息慢慢散去，宋熠淮睁开眼。
他想起这些天贺烬给他带饭、给他补习、陪他去图书馆、帮他挡那些目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叫不叫普通同桌，但贺烬在帖子里写的是“普通同桌”。
贺烬以为他不知道论坛上那些事。
他确实没有学校论坛，但是那些人都太过活跃，走哪聊哪，嗓门又大，他一人一句凑合着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
老旧的铁门发出嘎吱的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终于退让。
一只脚踏进露天的平台。
天台的护栏齐胸，视野意外地好。
灰色的游云冷漠飘过，大风在后追赶，尾气顺便抚乱了外来者那一头棕毛。
贺烬拨开额钱前散乱的碎发，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图片，“果然是这里……”
中午去西门拿饭时，他偶然发现某个角度的风景很熟悉。
那个人的头像……
从教学楼天台上向西远望，葱郁的绿叶会被夕阳镀上夺目的金边。
那张图片应该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拍的，夏树葱茏，浮光跃金。
……可惜今日没有太阳，看不见日落。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版主：校草大人，你那条澄清帖现在置顶了】
【贺烬：谢谢】
【版主：呃……现在评论里一半人说信，一半人说鬼信，要不要我把那些说鬼信的都删了？】
【贺烬：删了也没用，就放着吧】
【版主：（你心真大.jpg）】
贺烬关掉手机，如同忧郁男神般在天台上吹了许久的风，下楼时已然炸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