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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潮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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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又绿断龙崖的时候,阿箐收到了墨九娘的信。
信是托一只灰羽信鸟带来的,那鸟瘦得皮包骨头,落在阿箐肩上时险些站不稳。阿箐解下它腿上的竹筒,喂了它半块干粮,那鸟狼吞虎咽吃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头也没回。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巴掌大小,边角烧焦了一截。
墨九娘的字迹潦草如昔:
“无光海有异。归墟之门三日内两次虚启。我入深处一探。若十日后无音讯,勿寻。”
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阿箐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崖边的晨风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厉寒星从他肩后抽走纸条,扫了一眼,又递给沈清弦。
三人围坐在崖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日,”厉寒星道,“若按她说的‘十日后无音讯’,今日便是第三日。”
沈清弦望着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阿箐忍不住问:“她会出什么事吗?”
没有人回答。
墨九娘那样的人,会出什么事?
她曾是往生阁最锋利的刀,是黑水镇三十年无人敢惹的煞星,是孤身潜入归墟遗迹全身而退的亡命徒。
可正因为知道她是什么人,才更清楚——
能让她留下“勿寻”二字的险,绝不是寻常的险。
“无光海。”沈清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去年在青州,花不语曾提过一句。归墟之门每隔百年会有一次‘潮汐’,届时门缝会自行裂开三寸,持续七日。那是归墟之眼沉睡最深的时刻,也是窥探归墟深处的最佳时机。”
厉寒星挑眉:“她选这时候进去,是想借潮汐之机,探归墟之眼的底?”
“不止。”沈清弦顿了顿,“她可能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归墟之眼的‘核’。”
阿箐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厉寒星神色微变。
“归墟之眼不是天生的,”厉寒星缓缓道,“它是上古修士融身归墟后,被吞噬意识所化的执念。既然是‘化’的,就必定有一个‘核’——那是它与归墟融合的起点,也是它唯一能被摧毁的破绽。”
他看着沈清弦。
“墨九娘想趁它沉睡,找到那枚‘核’?”
沈清弦点头。
“她若成功,归墟之眼便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他说,“她若失败……”
他没有说完。
但厉寒星和阿箐都明白。
她若失败,便永远留在归墟深处,成为那无尽黑暗中又一个迷失的亡魂。
阿箐攥紧了那张纸条。
他想起去年在栖霞川北坡,那个灰衣老妪蹲在母亲坟前,用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一根一根拔去坟头的枯草。
他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会高兴。”
他那时没有哭。
此刻眼眶却有些发酸。
“我们去找她。”他说。
沈清弦看向他。
阿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救过我娘,也救过我。”少年说,“她说不让寻,是她的事。我要去寻,是我的事。”
沈清弦沉默片刻。
他想起去年在百花谷,花不语说的那句话:
“墨九这辈子,从没求过人。她若开口求你了,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墨九娘没有求他们。
她甚至留了话,让他们“勿寻”。
可正因为如此——
才更要去。
“无光海距此三千里。”沈清弦起身,“日夜兼程,需七日。”
厉寒星跟着站起来,魔刀在腰间轻轻晃了晃。
“七日就七日。”他说,“正好去看看,那归墟之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阿箐望着两人,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慢慢散了。
他抱起那只空酒坛——周婶的梅子酒早喝完了,坛子他一直留着,说等下次去青州再装一坛——跟在两人身后,朝山下走去。
断龙崖的晨风里,三道人影渐行渐远。
崖顶的雪光静静照着那条蜿蜒的山道,照着道旁新发的草芽,照着那一道三百年前刻下的剑痕。
剑痕又浅了几分。
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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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脚程,风餐露宿。
越往西行,人烟越稀。第五日时,官道已尽,只剩兽径蜿蜒于荒山之间。第六日入夜,三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漆黑的沙滩。
无光海。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海天之间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浪拍岸的涛声从黑暗中传来,沉闷而缓慢,像某个庞然巨物的呼吸。
阿箐站在沙滩边缘,望着那片黑暗,手心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又回来了。比去年在归墟遗迹时更淡,却更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标记虽解,感应犹在。”沈清弦走到他身侧,“归墟之眼仍在沉睡,但它的气息已经渗入这片海域。”
阿箐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本能的颤栗。
“墨前辈……会在哪里?”
沈清弦望向海面。
黑暗中隐约可见几点极远的、微弱的亮光,像是渔火,又像是磷光。
“那里,”他说,“归墟之门的方向。”
厉寒星蹲下身,借着那微弱的磷光查看沙滩上的痕迹。沙地凹凸不平,有几道拖曳而过的深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入海中。
他伸手触了触沟底的沙——还是湿的。
“不超过两个时辰。”他说。
三人对视一眼。
两个时辰。
墨九娘若还活着,就在前面。
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避水贝——还是去年在归墟遗迹用过的那枚,边角磕破了一小块,但尚能用。他将贝壳递给阿箐,又看向厉寒星。
厉寒星没有避水贝。
他只是握着魔刀,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赤瞳中映出一点极淡的、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光。
“你忘了?”他说,“我能在水下呼吸。”
沈清弦一怔。
厉寒星瞥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魔门功法里有‘避水诀’,三岁小孩都会。也就你们仙盟那些老古板,才用这些外物。”
沈清弦没有戳穿他。
那“三岁小孩都会”的避水诀,需以魔气为引。厉寒星此刻魔气尚不足全盛时三成,强行催动,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可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踏入无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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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比想象中更冷。
不是寻常的寒意,是那种能冻伤神魂的阴冷。避水贝在阿箐口中微微发烫,撑起周身三尺空间;厉寒星周身魔焰明灭,勉强隔开海水;沈清弦以剑意护体,与两人并肩下潜。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头顶的海面早已消失,四周只剩一片纯粹的、黏稠的黑暗。只有偶尔有发光的游鱼掠过,划出一瞬即逝的光痕。
阿箐紧紧跟在沈清弦身后,努力不去想那些从黑暗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
像窃窃私语。
像无数张嘴在极远处低声念着什么。
约莫下潜了千丈,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鱼的磷光,是稳定的、近乎实质的光芒。光芒中央,是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
归墟之门。
比去年在仙盟大殿所见更清晰,比归墟遗迹中那扇石门更虚幻。它悬浮在深海中,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光,门缝处隐约可见涌动的暗流。门缝没有完全闭合,留着约莫三寸宽的裂隙。
潮汐。
归墟之眼沉睡最深时,门缝自行裂开的七日内,还剩最后几个时辰。
而那裂隙边缘,趴着一个人。
灰袍,白发,一动不动。
阿箐瞳孔骤缩:“墨前辈——!”
他奋力朝那边游去,却被沈清弦一把拽住。
“等等。”沈清弦盯着那道裂隙,目光凝重,“裂隙周围有东西。”
话音未落,那些从黑暗中传来的窃窃私语骤然清晰!
无数道灰影从裂隙中涌出,如潮水般扑向四人!它们没有实体,只是半透明的虚影,面容模糊,嘴却张得极大,发出无声的嘶嚎——
归墟之中吞噬的亡魂。
三千年来,无数误入归墟、或死后被归墟接引的魂魄,困在其中,日复一日哀嚎游荡。如今潮汐将裂隙撑开,它们便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向外界!
阿箐只觉眉心一阵剧痛——那些亡魂感应到了他曾是“容器”的气息,正疯狂朝他扑来!
厉寒星魔刀斩出!
刀光如黑色匹练,所过之处,灰影纷纷溃散!但更多的灰影从裂隙中涌出,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沈清弦剑出!
清霜剑泛起月华般的光泽,一剑刺入灰影最密集处。剑意如潮水荡开,将数十道灰影同时震散!
可灰影太多了。
它们前赴后继,不计生死——不,它们早已没有生死,只是被困三千年后,对“离开”二字的本能渴望。
墨九娘趴在裂隙边缘,一动不动。灰影从她身侧涌过,有几道撞在她身上,她仍是没有反应。
阿箐死死盯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眼眶通红。
“沈先生——!”
沈清弦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那道裂隙,望着裂隙深处那片比黑暗更黑暗的虚无,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最后那句未写完的话。
“归墟深处,藏着这世上最深的秘密,也藏着最深的陷阱。若有一日你不得不踏足,记住——”
记住什么?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
可他此刻必须做出选择。
是冲入裂隙,把墨九娘抢回来,任由那些灰影涌向人间?
还是先堵住裂隙,任由墨九娘被归墟吞噬?
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厉寒星忽然开口。
“你去捞人。”
沈清弦看向他。
厉寒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道裂隙,魔刀横陈。
“我来堵。”
“你一个人堵不住——”
“谁说我一个人?”
厉寒星转头,赤瞳中映着那无数涌动的灰影,映着裂隙深处无尽的黑暗,也映着沈清弦微怔的面容。
“断龙崖上等了三百年的那道剑痕,”他说,“总不能白等。”
他没有再多说。
魔刀斩出!
这一刀,不是斩向灰影,而是斩向那道裂隙!
刀光如黑色蛟龙,狠狠撞入门缝之中!
灰影的涌动骤然一滞!
可厉寒星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这一刀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魔气,左肩那道陈年旧伤迸裂,血顺着刀身淌下,融入漆黑的海水。
“厉寒星!”沈清弦低吼。
“愣着干什么?”厉寒星咬牙,刀身微颤,却死死抵在裂隙边缘,“去捞人!”
沈清弦看着他。
三百年了。
这个人曾是他最大的敌人,是悬在仙盟头顶的刀,是他无数次想除掉而后快的眼中钉。
可此刻,这个人站在归墟之门前,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住三千年的亡魂。
只为让他去救一个与他们非亲非故的老妪。
他忽然想起齐恒问他的那句话:
“师兄,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仙盟弟子。
那是他当时的回答。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
那不是全部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
因为你是我该救的人。
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立场,不是因为任何规矩或本分。
只是因为——
你是我该救的人。
“等我。”沈清弦说。
他转身,冲向裂隙!
剑光开路,灰影纷纷退避!他在无数哀嚎的亡魂中穿行,终于冲到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旁!
墨九娘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唇边有干涸的血迹。她的右手死死扣在裂隙边缘的石壁上,指节已血肉模糊,却仍不肯松开。
沈清弦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那道裂隙边缘拉回!
墨九娘的眼睫颤了颤。
“……谁让你来的……”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抱起她,转身朝来路冲去!
身后,灰影的哀嚎骤然凄厉!它们感应到“门”要关了,疯狂扑向那道越来越窄的裂隙!
厉寒星闷哼一声,魔刀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刀身震颤得几乎要脱手——
一只温热的掌心,抵在他后心。
金色的微光,缓缓渡入他体内。
阿箐站在他身后,紧闭着眼,眉心那早已淡去的兰草胎记处,隐隐泛起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去年在归墟遗迹中觉醒的力量。
很微弱,却温暖。
“厉先生,”少年声音发颤,却很坚定,“我也在。”
厉寒星没有说话。
可他握刀的手,稳了几分。
裂隙越收越窄,灰影的哀嚎越来越远。当最后一道灰影被挤回裂隙中时,门缝终于彻底闭合。
海水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清弦抱着墨九娘,缓缓游到两人身边。
厉寒星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阿箐瘫坐在一旁,那缕金色的微光早已熄灭,浑身脱力。
墨九娘躺在沈清弦怀中,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着这三个人。
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追杀过的仙盟魁首。
看着这个曾经与她隔着仙魔鸿沟的魔道至尊。
看着这个她师姐的外孙、那个被她间接害死的女人的孩子。
“傻子。”她哑声道。
没人应她。
可那三个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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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海面时,天已经亮了。
无光海依旧是那片漆黑的沙滩,可此刻在晨光中,那黑色似乎淡了几分。海浪依旧拍岸,涛声依旧沉闷,可听在耳中,不再像巨物的呼吸,只是寻常的海浪声。
沈清弦将墨九娘放在沙滩上,从怀中取出丹药,喂她服下。
墨九娘闭着眼,任由他摆弄。
阿箐趴在一旁,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
厉寒星靠在一块礁石上,魔刀插在身侧沙中,刀身上的裂纹密密麻麻,仿佛随时会碎。
沈清弦处理完墨九娘的伤势,走到他身边。
“……刀还能用吗?”他问。
厉寒星低头看着那柄陪了他三百年的魔刀。
刀身布满裂纹,有几处已透光,握在手中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他忽然笑了。
“能用。”
沈清弦看着那道裂纹纵横的刀身,没有说话。
厉寒星把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望向海面。
“门关了,”他说,“墨九也捞回来了。接下来呢?”
沈清弦沉默片刻。
接下来呢?
归墟之眼仍在沉睡,可下一次苏醒,不知何时。
三大势力虽元气大伤,余孽仍在暗中蛰伏。
仙盟的整饬才刚开始,魔门的内斗远未平息。
要做的还有很多。
可他此刻不想去想那些。
他转过身,望向沙滩上躺着的墨九娘,望向趴在地上喘气的阿箐,望向身侧这个刀都快碎了却还在逞强的人。
“接下来,”他说,“先找个地方,喝杯茶。”
厉寒星挑眉。
“这地方有茶?”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山影。
“会有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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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墨九娘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瞪着床边的阿箐,声音沙哑却凶狠:
“谁让你来的?”
阿箐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自己要来的。”
“我不是说了勿寻?”
“你说了是你的事,”阿箐鼓起勇气,“我要来是我的事。”
墨九娘瞪着他。
瞪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配着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起来甚至有些怪异。
可阿箐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三日的担心,值了。
“……傻子。”墨九娘又骂了一遍。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沈清弦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转身离开。
厉寒星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那株刚抽出新芽的不知名树木。
“醒了?”他问。
沈清弦点头。
厉寒星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春风拂过新绿的树梢,看着阳光一寸寸爬上屋檐,看着远处山道上偶尔路过的行人。
很寻常的清晨。
寻常得不像刚刚从归墟之门边缘逃回来的人。
可正是这种寻常——
让人觉得,这趟值了。
阿箐从屋内探出头来,手里捧着那只空酒坛。
“沈先生,厉先生,”他认真道,“墨前辈说,她下次酿酒,给你们留一坛。”
厉寒星嗤笑一声:“她那手艺,能喝?”
阿箐没理他,缩回屋里。
沈清弦望着院中那株新绿的树,忽然开口。
“归墟之眼还在。”
厉寒星没有说话。
“下一次潮汐,是九十九年后。”
厉寒星望着他。
“九十九年,”他说,“够我们喝很多坛酒了。”
沈清弦没有回答。
可他唇角微微扬起——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