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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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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
断龙崖的雪已化尽时,山中背阴处仍残着斑驳的霜痕。可那些霜痕底下,有细小的、嫩绿的草芽正一寸寸顶开冻土,在日光照不到的角落悄悄探头。
沈清弦在一处溪边的平地上搭了间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简陋得紧——四壁用山中原木垒成,顶覆茅草,门窗开得歪斜,门板还是从山下一个废弃猎户棚子里捡来的旧物。阿箐第一次推门进去时,门板嘎吱响了半天,险些从门框上掉下来。
“沈先生,”少年托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满脸担忧,“这屋子能住人吗?”
沈清弦正蹲在屋后垒灶,头也没抬:“能。”
阿箐还想说什么,厉寒星从他身后走过,顺手将那扇门往里一推,门板老老实实卡进门框,居然稳了。
“缺根门闩。”厉寒星道,“下午我去砍根木头。”
阿箐看着他那轻描淡写的动作,又看看沈清弦若无其事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担心得有些多余。
这两位,一个曾统御仙盟十三州,一个曾号令魔宗九域。修大殿和搭木屋,大约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墨九娘养伤的这一个月,这间歪歪斜斜的木屋,便是四人的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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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娘的伤比看起来重。
归墟之门的阴气侵入经脉,她体内的灵力紊乱了大半,稍一催动便剧痛难当。可她躺不住,第三日便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削一根木棍。
阿箐端着药碗进去时,正看见她把削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戳,试图站起来。
“墨前辈!”少年吓得险些把碗扔了,“沈先生说了你不能动——”
“沈先生是你爹还是你师父?”墨九娘头也不回,木棍又往前戳了一截,“天天沈先生长沈先生短。”
阿箐被噎了一下,小声道:“……他救过我的命。”
墨九娘终于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门边,手里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中药汁还冒着热气。他比去年长高了些,脸上那层病弱的苍白褪去,添了几分血色,眉目间那股小心翼翼的怯意也淡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像她师姐年轻时的眼睛。
墨九娘沉默片刻,把木棍往墙边一靠,慢慢坐回床头。
“药拿来。”她说。
阿箐连忙上前,把碗递到她手里。
墨九娘低头喝药,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道:“再去盛一碗。”
阿箐愣了愣:“您刚喝了一碗……”
“那是你煎的。”墨九娘面无表情,“煎成那样,能治病?”
阿箐的脸腾地红了。
他端着碗跑出门去,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不知是哼还是笑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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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星坐在溪边,磨他那把快碎掉的刀。
魔刀“蚀月”跟了他三百年,从未伤得这么重。刀身上的裂纹密密麻麻,有几处已透光,阳光下看过去,像一块即将破碎的冰。
阿箐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
“厉先生,”他忍不住问,“这刀还能修好吗?”
厉寒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磨,力道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磨几下,便停下来,用手指抚过那些裂纹,然后继续磨。
阿箐不敢再问。
他站起身,想去看看灶上的药煎好了没有。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低的一声:
“……能。”
阿箐回头。
厉寒星没有看他,仍低头磨着那把刀。
可他的唇角微微扬着——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箐弯起眼睛,快步跑向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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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在屋后垒完灶,洗净手上的泥,没有立刻起身。
他蹲在那片被翻得乱糟糟的泥地上,看着远处。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山影尽头是更远的山。十万大山绵延无尽,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将归墟之门所在的无光海隔绝在外。
归墟之眼还在沉睡。
九十九年后,它会再次苏醒。
九十九年很长,长得足够凡人活一辈子;九十九年也很短,短得像修士一次闭关。
他没有去想九十九年后的事。
他只是在想,这片泥地晒干后,可以种些东西。周婶托人带来的那包菜籽,阿箐一直收着,说等春天到了种下去,秋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他从前从未想过种菜这件事。
仙盟大殿里没有菜地,魁首的案牍上没有菜种。
可此刻他蹲在这片刚翻好的泥地前,想着那些细小的种子埋进土里、生根发芽、长成菜蔬的样子,竟觉得——
也不错。
“发什么呆?”
厉寒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沈清弦没有回头。
“在想种什么。”
厉寒星低头看了看那片泥地,又看了看他那双沾满泥的手,嗤笑一声。
“仙盟魁首亲自种地,”他说,“传出去,凌霄子能从禁地笑醒。”
沈清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不是已经醒了?”
厉寒星一顿。
沈清弦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云芷传讯来,说他在地牢里醒了。疯了大半,清醒的时候少,胡言乱语的时候多。偶尔清醒时,会问一句……”
他顿了顿。
“问什么?”
“问我们死了没有。”
厉寒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告诉他,还活着。活得挺好。”
沈清弦没有应声。
可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与厉寒星方才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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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阿箐终于煎出了墨九娘肯喝的药。
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进墨九娘屋里。墨九娘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眉头微动。
“……勉强能喝。”
阿箐顿时笑开了花。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墨九娘一口一口喝完那碗药,忽然问:“墨前辈,你的伤好了以后,要回黑水镇吗?”
墨九娘放下碗。
“不回了。”
“那你去哪儿?”
墨九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影,望着这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和屋外那三道人影。
厉寒星蹲在溪边,还在磨他那把刀。
沈清弦站在屋后,不知在看什么。
阿箐坐在她门槛前,回头望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像她师姐年轻的时候。
“不走了。”她说。
阿箐愣了愣:“……什么?”
墨九娘往后一靠,闭了眼。
“这破屋子虽然歪,好歹有屋顶。药虽然难喝,好歹有人煎。”她顿了顿,“将就着住吧。”
阿箐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那张皱纹深刻、疤痕狰狞的脸。
看着那双闭着的、微微颤动的眼睑。
忽然间,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变成很轻很轻的一句:
“那……那我去给您煎明天的药。”
他起身跑出门去。
墨九娘睁开眼,望着那个跑远的、瘦小的背影。
她想起很久以前,师姐也是这样跑着,回头对她说:“阿九,快跟上!”
那时她们还年轻。
那时她还没有杀人,师姐还没有遇见那个姓沈的男人,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草木新发的清香。
很轻。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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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清弦坐在屋前一块青石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十万大山的夜空比别处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厉寒星在他身侧坐下,手里拎着那只空酒坛——周婶的梅子酒早喝完了,阿箐却一直留着坛子,说等下次去青州再装一坛。
“睡不着?”厉寒星问。
沈清弦没有回答。
厉寒星也不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星空,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兽鸣。
很久,沈清弦开口。
“九十九年。”
厉寒星侧目。
“归墟之眼再醒时,”沈清弦说,“你我若还在,仍是化神。阿箐若修炼顺利,大约金丹。墨九娘……”
他顿了顿。
“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厉寒星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清弦的意思。
墨九娘伤得太重,修为已废大半,寿元也折损了许多。以她如今的状态,至多还有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修士来说,只是一瞬。
“她知道。”厉寒星说。
沈清弦点头。
他知道她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说不走了。
她不是在等归墟之眼再醒,她是在等这二三十年,过完这辈子。
“……九十九年。”厉寒星忽然开口,“不长。”
沈清弦看向他。
厉寒星望着星空,赤瞳中映着那些细碎的光点。
“三百年前,我在漠北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他说,“那时想的是,有朝一日,要把你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
“三百年后,我们坐在这里,看同一片星星。”
沈清弦没有说话。
“九十九年后,归墟之眼再醒,”厉寒星道,“我们还要来一次。”
他转头,看向沈清弦。
“那时刀应该修好了。”
沈清弦迎着他的目光。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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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阿箐蜷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睡得正沉。
墨九娘靠坐在墙边,望着窗外那两道并肩而坐的剪影,听着夜风中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姐也曾这样坐在月光下,望着同一个人。
那时师姐说:“阿九,有些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那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的风很轻,山影很深,星空很远。
可此刻这间歪斜的木屋里,有人的呼吸声均匀,有人的剪影并肩,有人的梦正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