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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处 ...

  •   青州的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竿是青白色的,节间疏朗,叶细如眉,风过时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响。沈清弦在竹林边缘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踏入。

      阿箐抱着酒坛,不解地望着他。

      厉寒星靠在路边的老松上,没有催促。

      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沈清弦看着那些光斑,看着林深处隐约可见的青州城垣,看着风起时万千竹叶如浪翻涌——

      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晨光,这样的竹林,他送叶寒秋回青州赴任。

      那时师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意气风发,回头对他说:“师兄,青州的竹子比沧阳好看多了。你往后要多来。”

      他说:“好。”

      然后是三百年。

      三百年间他来过青州无数次,议事、巡察、路过。可他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竹林。

      每一次他都在城外绕道。

      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下次。

      ——下次当面与他说清楚。

      ——下次求他谅解。

      ——下次……

      三百年,没有下一次。

      阿箐忽然开口:“沈先生,叶州牧会收下这坛酒吧?”

      沈清弦回过神。

      “会。”他说。

      他踏入竹林。

      ---

      叶寒秋的院门虚掩着。

      檐下风铃静默,梅树光秃的枝丫在晨光中投下疏淡的影子。廊下无人,茶案上搁着一卷翻开的书,页角被风轻轻掀起。

      沈清弦在院门口停下。

      他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那株等他三百年的梅树,看着那只空了三百年的茶碗,看着廊柱上那道陈旧得几乎看不清的剑痕——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切磋时留下的。叶寒秋的剑擦过他鬓边,钉入廊柱,削下一片木屑。他当时说:“师弟,你心乱了。”

      叶寒秋收剑,没有回答。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而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寒秋从院中缓步走出。

      他今日仍是那身青衫,白发以木簪随意束起,手中提着一只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看见院门口的三人,他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越过沈清弦,越过厉寒星,落在阿箐怀中那坛酒上。

      “周婶说你肯定会挑这时候来。”他说,“一早就煮了新茶。”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

      院中石桌还是那块石桌,凳还是那两只石凳。叶寒秋将陶壶放在桌上,又取来三只茶碗,一一斟满。

      阿箐小心地把酒坛放在石桌边。

      叶寒秋看了一眼酒坛,没有说话。

      四人围着石桌坐下。

      茶是青州本地的云雾,叶寒秋亲手焙的,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沈清弦端着茶碗,看着碗中浮沉舒展的茶叶,许久没有饮。

      叶寒秋也没有饮。

      他只是捧着茶碗,望着那株梅树。

      “去年开花了。”他忽然说,“三百年头一回。”

      沈清弦抬眼。

      “开了几朵?”

      “七朵。”叶寒秋说,“周婶说这是吉兆,非拉着我挂红绸。我说挂了红绸像什么话,外人还以为青州牧府要办喜事。”

      他顿了顿。

      “后来还是挂了。她高兴就好。”

      沈清弦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株梅树是谁种的。

      是阿蘅。

      阿蘅入门第二年春天,从青州老家移来一株小苗,亲手栽在这院子里。她说青州梅最有风骨,等它长成,每年开花时节,满城都是香的。

      叶寒秋说好,那我等你年年给我泡梅花茶。

      她笑着应了。

      梅树长成了。开花了。

      她不在了。

      “阿蘅的忌日,”叶寒秋说,“我去看她。”

      他顿了顿。

      “往年都是一个人去。今年……”

      他看向沈清弦。

      “今年想问问你,有没有空。”

      沈清弦握着茶碗的指节微微泛白。

      “何时?”

      “明年清明。”叶寒秋说,“还有四个月。”

      沈清弦沉默良久。

      “好。”他说。

      叶寒秋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终于肯来了”。

      他只是提起茶壶,将沈清弦碗中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斟满。

      茶香袅袅,氤氲了两人的眉眼。

      ---

      阿箐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茶,目光悄悄在沈清弦与叶寒秋之间游移。

      他不明白大人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他看得出——

      叶州牧的眼睛,和他在齐州看到的齐恒很像。

      都是等了三百年的人。

      等到的那一瞬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把茶碗放下,抱着那坛酒站起来。

      “叶州牧,”他认真道,“这坛酒是周婶让带的,说给您和沈先生喝。周婶还说——”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周婶的原话。

      “周婶说:‘那死心眼的总算肯低头了,你告诉他,阿蘅那孩子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也会高兴的。’”

      院中寂静。

      叶寒秋看着那只粗陶酒坛,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坛口封泥。

      “……她从前也爱说我是死心眼。”他低声道。

      阿箐不敢再接话,把酒坛往他手边推了推,悄悄退回自己的位置。

      厉寒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望着院角那丛枯黄的兰草。

      他见过很多种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等不到的话。

      等一个明知没有结果的答案。

      他以为这种等,只有漠北的风雪知道。

      原来青州的梅树下,也有人等了三百个春天。

      ---

      离了叶寒秋的院子,已是午后。

      阿箐抱着空了的酒坛——封泥已启,坛中酒分作两壶,一壶留在青州,一壶被厉寒星随手拎着,说是“别浪费”。

      沈清弦走在前面,步履比来时轻了几分。

      阿箐小跑几步追上他,仰头问:“沈先生,叶州牧以后会来沧阳吗?”

      沈清弦顿了顿。

      “会。”他说。

      “那齐公子呢?齐州那位……”

      “也会。”

      阿箐点点头,又看向厉寒星:“那柳渊柳州牧呢?”

      厉寒星面无表情:“他爱来不来。”

      阿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三人出了竹林。

      官道在眼前铺开,分作两途。一条向北,通往齐州;一条向南,通往断龙崖;还有一条向西,通往仙盟十三州之外的、他们从未踏足过的疆域。

      沈清弦在岔路口停下。

      阿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条西向的路,看见路尽头隐隐约约的山影。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十万大山。”沈清弦说,“再往西,是无光海。”

      阿箐想起归墟之门的传说。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我们……要去那里吗?”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西边的天际,望着那些沉默的山影,望着云层裂隙间漏下的、一道细细的金光。

      归墟之眼仍在。

      它在沉睡,在等待,在伺机重返此界。

      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否阻止它,也不知道下一次直面它时,身边这两人是否还在。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父亲的遗命,不是为了仙盟的安危,甚至不是为了所谓“苍生大义”。

      只是因为他想走。

      “会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向北边的路。

      “先去齐州。”

      阿箐愣了一下:“去齐州做什么?”

      沈清弦没有回答。

      厉寒星却忽然嗤笑出声。

      “有人等了三百年,总算等到恩人路过家门口,”他懒懒道,“连顿接风宴都不去,像话吗?”

      阿箐恍然大悟。

      他抱着空酒坛,弯起眼睛,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

      齐州城还是那座齐州城。

      城主府门前的石狮子依然威武,府内仆从依然往来如织。只是这一次,守在府门口的不再是陌生护卫,而是一个穿竹青道袍的青年。

      他在看到官道尽头那三道人影时,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

      “沈师兄!”

      齐恒在他面前三步停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是望着沈清弦,眼眶微红,像三百年前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

      “我爹说……说你可能会来……”他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还不信……”

      沈清弦看着他。

      三百年前那个满身是血、被他从裂谷中抱出来的少年,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眉目间褪尽了稚气与怯懦。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我来还一件东西。”沈清弦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是青玉质,雕着云纹,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三百年前齐恒被困裂谷时,被魔修剑气击碎的护身符。

      齐恒看着那玉佩,怔住了。

      “我以为……早就丢了……”

      “你父亲修好了。”沈清弦将玉佩放入他掌心,“一直替你收着。”

      齐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青玉。

      三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这些旧物,以为那段被恩人舍命相救的记忆,只是漫长修道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往事。

      可此刻握着这枚玉佩,他忽然记起那日裂谷中的风。

      很冷。

      他很怕。

      是这个人踏着风雪而来,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上去。

      “沈师兄,”他哑声道,“谢谢。”

      沈清弦摇了摇头。

      “不必谢。”他说,“你活着,便是最好的谢礼。”

      齐恒用力点头,把那枚玉佩贴在心口,像三百年前一样。

      ---

      齐云鹤备了接风宴。

      宴席设在城主府后园的水榭中,窗外是一池残荷,夕阳将水面染成橘红色。齐云鹤亲自把盏,给沈清弦斟酒,给厉寒星斟酒,又给阿箐斟了小半杯。

      阿箐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杯子,喝得耳朵都红了。

      厉寒星也不客气,一饮而尽,对齐云鹤道:“齐州的酒,比宁州的茶好喝。”

      齐云鹤哈哈大笑。

      笑罢,他看着厉寒星,眼中有一丝复杂。

      “厉尊主,”他缓缓道,“老朽活了六百年,见过无数仙魔两道的人物。年轻时也曾赴魔门之约,与几任魔尊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

      “你是唯一一个让老朽看不透的。”

      厉寒星挑眉。

      “从前看不透,”齐云鹤说,“如今也看不透。可老朽知道一件事——”

      他端起酒杯。

      “你愿意站在沈魁首身侧,就凭这一点,老朽敬你一杯。”

      厉寒星看着他。

      他想起三百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齐州宗主,是在断龙崖的战场上。齐云鹤那时率齐州精锐驰援仙盟左翼,与他麾下的魔将杀得血流成河。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位老宗主会亲手给他斟酒。

      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客气”。

      饮了就是饮了。

      齐云鹤笑着,又给他满上。

      窗外暮色渐浓,水榭中烛火初上。

      齐恒坐在父亲身侧,不时悄悄看向沈清弦。每看一眼,便低头饮一口酒,像在做一件极需勇气的事。

      沈清弦察觉到了。

      他放下酒杯,望向齐恒。

      “齐师弟,”他说,“有句话,三百年前就该与你说。”

      齐恒一愣,坐直了身子。

      “那日裂谷中,”沈清弦道,“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救你。”

      齐恒记得。

      那时他浑身是血,躺在这个人怀里,气若游丝。

      他问:师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与你非亲非故……

      这个人低头看着他,说:你是仙盟弟子。

      他那时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他明白了。

      “因为你是仙盟弟子。”沈清弦说,“我是魁首,护你周全,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

      “那日本分,今日也是。”

      齐恒怔怔看着他。

      许久,他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谢谢。

      因为不是谢。

      是本分。

      三百年前是本分,三百年后仍是。

      他在这个人的本分里,活了三百年。

      这就够了。

      ---

      离开齐州时,已是深夜。

      齐云鹤送到府门口,齐恒送到城门,又送出三里,直到沈清弦说“回去吧”,他才停下脚步。

      月色下,青年穿着那身竹青道袍,握着那枚修好的玉佩,站在官道边。

      “沈师兄,”他说,“下次来齐州,我带你去碧云峰看日出。”

      沈清弦点了点头。

      齐恒笑了,转身跑向城门,脚步轻快得像三百年前那个孩子。

      阿箐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齐公子很开心。”

      厉寒星道:“废话,等了三百年的恩人终于肯来喝杯酒,换谁不开心。”

      阿箐想了想,又问:“那厉先生,你有等过什么人吗?”

      厉寒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月色下那条漫长的官道,望着道旁起伏的山影,望着远方渐渐隐入夜色的齐州城垣。

      他等过。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如今不等了。

      如今那个人,就在他身侧三步。

      ---

      第四日,他们抵达断龙崖。

      崖还是那座崖,高逾千丈,壁立如削,崖顶终年积雪。三百年前,这里是仙魔两道最惨烈的战场;三百年来,这里是界碑,是防线,是一道用血肉筑成的沉默屏障。

      沈清弦在崖下停住脚步。

      他望着那道蜿蜒向上的石阶,望着石阶尽头隐没在云雾中的崖顶。

      他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踏足此地,是随师尊来议和。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仙魔之间,不过是立场不同,终有一日能握手言和。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裂痕,不是时间能弥合的。

      但有些契约,可以用余生来守护。

      “断龙崖之誓,”他说,“是我立过的,最不后悔的誓。”

      厉寒星看着他。

      “现在呢?”

      沈清弦转头。

      “现在也是。”

      厉寒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与沈清弦并肩而立,望着那道沉默的石崖,望着石崖上那道三百年前立誓时留下的剑痕。

      剑痕已旧,覆着青苔,被风雨磨得浅了许多。

      可它还在。

      就像他们之间的契约。

      不是缚生咒那样强行捆绑的枷锁,不是共生契那样生死与共的羁绊。

      是一道剑痕,刻在石头上,也刻在各自的道心上。

      不需要时时刻意记起。

      但永远不会消失。

      阿箐站在两人身后,望着这座传说中的断龙崖。

      他还很年轻,不明白三百年的恩怨有多重,也不明白这道石崖见证过多少生死。

      但他知道——

      此刻站在这崖下的三个人,都是曾在这道界碑两侧拼过命的人。

      他们本应互为仇雠。

      可他们此刻并肩而立。

      这就够了。

      ---

      暮色四合时,三人在崖下寻了一处避风的岩洞歇脚。

      阿箐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又摸出那只空了的梅子酒坛,有些遗憾地晃了晃:“没了。”

      厉寒星瞥他一眼:“半路上谁偷喝那一口?”

      阿箐脸一红,小声道:“……就是想尝尝。”

      沈清弦没有饮酒。

      他坐在洞口,望着渐浓的夜色,望着崖顶那终年不散的雪光。

      明日他们将继续西行,穿过十万大山,去往无光海,去往归墟之门的入口。

      那里有尚未偿还的债,有尚未揭开的谜,有沉睡的巨兽与未知的凶险。

      可他此刻并不去想那些。

      他只是坐在这里,听着身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听着岩洞外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听着自己的心跳——缓慢、平稳、安宁。

      三百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前路不必急。

      有人同行,便不必急。

      阿箐分完干粮,裹紧外袍,靠在山壁上,困意渐渐涌上来。

      “沈先生,”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了吗?”

      沈清弦没有回答。

      厉寒星也没有。

      阿箐等不到答案,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岩洞中只剩下呼吸声与风声。

      许久,厉寒星开口。

      “……这小鬼问的什么蠢问题。”

      沈清弦望着洞外的夜。

      “不蠢。”

      厉寒星侧目看他。

      沈清弦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一片无边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以后”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

      明日醒来时,这个人还会在身侧三步。

      那小鬼还会抱着空酒坛,问下一个蠢问题。

      路还在脚下。

      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这就够了。

      ---

      第三十章完

      【全文终】

      ---

      后记:

      仙盟大会后第三年,断龙崖之誓依旧。魔门九域虽偶有内斗,未再大规模侵扰仙盟边境。仙盟内部整饬初见成效,云芷继任仙盟魁首,是仙盟立派以来首位女魁首。

      齐恒成功结婴,碧云峰顶的日出,他每年都会发一封传讯符请沈清弦来看。沈清弦一次也没有到过,但每封传讯符都有回信,回信永远是四个字:

      “下次一定。”

      叶寒秋仍独居青州旧巷。每年清明,他会带两壶酒去阿蘅墓前,一壶洒在碑前,一壶留给自己。某年清明,墓前多了另一壶酒。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

      柳渊的茶庄开到了第七家分号,据说不日将在断龙崖南麓新设茶栈。魔门那边对此颇为不满,双方使者往来扯皮数十次,至今没有定论。

      墨九娘没有再回黑水镇。有人说她在十万大山深处开了一家小酒铺,只卖梅子酒;也有人说她去了无光海,独自乘一叶扁舟,往归墟的方向去了。

      花不语仍是百花谷主,闭门谢客,专心培育新种兰草。

      周婶还在青州城东那间小院里,每年梅子熟时,都要多酿三百坛酒。

      没有人问那三百坛是留给谁的。

      酒窖很深。

      可以慢慢等。

      ——

      而山道上,总有三道人影,慢慢地走着。

      有时往北,有时往南。

      有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落满竹叶的青州古道,走过暮色苍茫的齐州城垣,走过断龙崖下那一道浅浅的剑痕。

      走得很慢。

      因为不急着去哪里。

      因为同行的人还在。

      因为归处——

      不在远方。

      在身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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