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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言锐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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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夫人安。”
“好,好,好。”王老夫人端坐于堂屋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看着鱼贯而入的世家公子,笑的合不拢嘴。
“嬷嬷您瞧,咱京城的才俊真是个个都出挑。”
“是啊,这么多青年才俊,奴家定为三小姐仔细相看。”
“您是宫里来的,平日里见惯了大世面,”王老夫人拿手帕捂着嘴笑,“有您掌眼,我这心里啊,才觉着踏实!”
“承蒙老夫人信任,我定当尽心竭力。”说着,她眼睛转了一圈问道:“只是怎么还不见三小姐?”?”
话音未落,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给祖母,嬷嬷请安。”
“快起来。”王老夫人一把拉过王浅的手,明显得意的说:“瞧我家姑娘,多水灵。”
管事嬷嬷细细端详,含笑赞叹道:“三小姐真是漂亮,早在见淑妃时就听闻王府的小姐们个个都是绝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幸能瞧见其他小姐?”
“哼。”王老夫人轻哼一声,指着堂屋上首右边的帘子道:“您瞧好了,那边待会儿准能看到。”
待宾客皆已落座,红桃会便正式开始了。
恰在此时,堂内一侧忽然堂屋侧面传来“噗嗤”几声笑,仔细一瞧,那珠帘子后头影影绰绰的,是府里其他的几位小姐。
她们挤作一团,这个推那个,那个搡这个,抢着从珍珠帘幕的隔扇后面瞧热闹最好的位置。
王娥也在里面,但没人敢和她挤。她只是一个动作就暂停了姐姐妹妹们的喧闹,谁也没有异议。
待到重新安静,王老夫人才终于发话了:“今日这红桃会,原是给三丫头相看人家。在座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咱们也不拘那些虚礼。有才艺的便展示展示,有话的便上前说说。”
话音一落,堂内静了一瞬。这些公子们还是你瞅我我瞅你,都有些忸怩。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站起来道:“晚辈赵宝进,家父赵守财,专司皇商事务。”
“你有何才艺啊?”王老夫人皱着眉道。
“晚辈没有才艺。”
此话一出,台下不少公子少爷摆出一副轻蔑姿态,就连上座的管事嬷嬷也皱着眉。
“那你是想说什么话啊?”王老夫人问。
这时赵宝进挺直了腰身,他唾沫横飞地说:“晚辈虽无才艺,但颇有财富。”
“我家有绸缎庄十二处,当铺八家,城外还有六座大田庄!”
“若是我能娶得三小姐,我定叫她戴金银珠翠,吃山珍海味!”
“就是一日换三套衣裳,一年不重样,我也供得起!”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王老夫人也震惊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询问王浅:“这个可喜欢?”
王浅依旧低着眉,未曾抬眼地说:“孙女谨凭祖母做主。”
“呃....”王老夫人见此一愣,于是她又问向一边的管事嬷嬷:“嬷嬷,你觉得赵公子如何?”
嬷嬷说:“虽然赵公子是商贾之家,但为陛下做事也弥补了这点。赵公子大气,对三小姐不拘束钱财,定是不错的。”
赵宝进闻言大喜,目光火热的扫在王浅身上。
“那这.......”
在僵持中,珠帘后的王娥开口了。
其声润润,如晚风,其言锐锐,如刀瓦:“远看是坨肉,近看是头猪。我当过年了,可年早过了。”
“祖母,像赵公子这般体态肥硕的人站久了对身体不好,您让他回去坐下吧。”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哄堂大笑。
赵宝进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王老夫人轻叹一声,摇摇头,又望向堂下:“哪位公子愿意上前?”
这时,一位宝蓝直裰、手执泥金折扇的公子站了起来,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端的是潇洒风流。
“小生孙绍祖,乃徐南伯之孙。自幼饱读诗书,若论才学,不敢说冠绝京城,却也当得起博览群书四字。”
随后他看向王浅说:“今日见此美人,我有一诗要作:美人美目,美人美鼻。而皆美者,美人为之。”
“孙公子既通晓古今,小女斗胆请教。”还不等王老夫人说话,王娥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前朝永徽三年,谏议大夫魏徵上《十渐疏》,所谏何事?”
孙绍祖手中折扇一顿,额角沁出细汗:“这个……魏徵谏太宗十事,乃为君之道……”
“永徽是高宗年号,非太宗时。”王娥淡淡道,“再问公子,今上登基之初,诏减天下赋几何?罢黜各地冗官多少?”
“呃......”
见孙绍祖回答不上来,王娥又问:“东市的白菜多少银子一斤?”
孙绍祖张口结舌,折扇开合数次,说不出一个字。
他自暴自弃地对王娥吼着:“我不知道白菜多少钱,你难道就知道吗?”
王娥闻言答:“我不知道。”
孙绍祖心理一喜,还不等他张口扳回一成,王娥就道:“虽我不知白菜作价几何,但我知魏征谏的是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我知陛下即位,诏减天下赋四十,罢黜各地冗官十之五六。”
随后她说:“祖母,此人看似一副才子貌,谁知肚里墨多少?问前朝,不知晓。问今朝,也茫茫。若是蒜头到也好,可其真是杂中草。”
“哎”,王老夫人叹了气:“下一位。”
“在下大理寺少卿之子.......”
“在下兵部.....”
“在下......”
后,凡上前者,皆有缺于王娥口中,满堂才子竟无一人完璧。
“晚生楚辞舟,拜见老夫人。”他走到堂中,先向王老夫人与管事嬷嬷一揖,随即直起身来,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怒意,“敢问老夫人、嬷嬷,今日王府这红桃会,究竟是为三小姐择选良婿,还是特意召集京城才俊,供府上女眷品头论足、肆意羞辱?”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王老夫人脸色一僵:“公子何出此言?”
“呵,”楚辞舟冷哼了一声说,“在座诸位,哪个不是有名有姓、家世清白的子弟?可自开场至今,凡上前者,无不遭帘后那位小姐讥弄。”
随后他面向珠帘道:“敢问小姐一直隐匿帘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否因自身德行有亏?”
“倘若如此,你又凭什么对在座诸位评头论足?”
珠帘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楚辞舟越说越激愤:“王府若真心择婿,自当开诚布公。可如今看来,又何必搞这红桃会一场,将京城才俊耍弄于股掌之间?”
堂内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投向那袭珠帘。
王老夫人面色铁青,正欲开口,珠帘却“哗啦”一声被挑开了。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而出,身形亭亭如月下修竹,素净冷清,周身气度清华,恍若广寒仙子谪居凡尘。
见到王娥的面貌,楚辞舟一愣,有一瞬,他竟有几分理解王娥的挑剔。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请王小姐解惑。”语气也不似刚才般硬直。
“抱歉,在下无意羞辱各位。”王娥伸手作揖:“各位都是京城有名的才俊,若是平日,在下定对各位无所挑剔。可若是替家姐择婿,选择自然要更慎重一些。”
“王小姐说得不对吧?你一介女子怎么能说在下呢?”此人是刚才被王娥指责不通变化,古板固执的人。
“宋翰林说得是,礼数之要,在于得体合宜。但方才楚公子说小女隐匿帘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自身德行有亏,可楚公子可曾想过,男女有别,本就是礼之大防?”
楚辞舟闻言立马躬身作揖:“是小可鲁莽了,小可这这里向你赔不是。我观王小姐言辞有据,毅是通情达理之人,就算是为了给姐姐挑选夫婿,也应当说不出刚才那番苛责众人的话。小可敢问这背后可有缘由?”
王娥闻言道:“诸位可知南通伯四子,廖长青?”
楚辞舟闻言说:“廖长青其父南通伯廖濡正乃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其兄长廖长明乃中极殿大学士,而廖四公子虽无公职但在京中也颇有才名。”
王娥深吸一口气,:“此人仪表堂堂,言谈风雅,可皮囊之下却是虎豹豺狼。”
“我二姐姐王月,嫁入廖府三年,无不一日不受廖长青折磨。廖长青那人,人前一副样子,人后又是一副样子。一旦不合了他的眼,就对二姐姐非打即骂。”
“起先我们也不知道,她每次回来也是长袖遮腕,脂粉掩面。”
“直至三个月前,廖家突然来报丧,说是急病暴卒。母亲不信,执意开棺,可那哪里是病死的模样?脖颈上有勒痕,手脚腕上都有刀伤,是她的贴身丫鬟偷偷告知,二姐姐不堪折磨,悬梁自尽了。”
“廖家权势滔天,此事最终以急病定案。廖府赔了五千两银子,此事便不了了之。”她环视众人,“五千两,买了我二姐姐一条命。”
“所以今日小女如此出言并非为了羞辱诸位,乃是不敢再让我三姐姐重蹈二姐姐的覆辙!”
王娥说完,在场之人无不皆是唉声叹气,良久才有人说话。
此人犹豫再三还是道:“请王小姐节哀,但恕在下直言,既已收下那五千两赔银,此事在当时便算有了了结。如今旧事重提,于理法上,恐已失了先机。”
这话说得克制,却如投石入水。
看着渐有的熙攘声,王娥说:“公子所言在理。可那五千两银子,我王家分文未取!”
“廖家当日赔付,并非予我王家,而是打点了主审此案的刑部员外郎,以及当时负责勘验尸首的仵作和衙门书吏。”
“随后我二姐姐的贴身丫鬟不出三日,便失足落井而亡。我们想再验尸身,廖府已强行发丧。而原负责验尸的仵作,第二日便被勒令返乡,不知所踪。”
“岂有此理!他廖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第一个站起来的竟是那古板的宋翰林。
楚辞舟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身,举起手招呼着大家道:“诸位!王小姐今日之苛责,非为我等,乃血泪所迫!我们岂能坐视此等豺狼横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败坏我们京城才俊之名?”
随后他朝着王娥郑重一揖:“王小姐,方才多有冒犯。请小姐放心,京城子弟,并非皆是那廖长青之流!”
“对!此事不能就此罢休!”
“必要讨个公道!”
“走!”
“走!”
此事在京城世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三日后,朝会之上,御史闻风谏奏。
“王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府上之事,可有其实?”
王侍郎出列,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回陛下,句句属实。臣女王月,死得其冤!臣忍辱负重,状告无门。今蒙陛下垂询,不敢再有隐瞒!”
几乎没给廖濡正说话的机会,皇帝就开口了:“着锦衣卫,立拿廖长青既案。”
旧案重启,当年被收买的员外郎、书吏很快吐露实情,被勒令返乡的仵作也被召回。
廖长青百般狡辩,奈何铁证如山,最终招认。其虐妻致死的罪行,连同事后买通官吏、杀害婢女、掩盖真相的种种恶行,悉数曝光。
真相大白于天下,朝野震动。
皇帝御笔亲判:廖长青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其兄廖长明,治家不严,有失察之过,且多有徇私枉法之举,着退出内阁,革去一切功名。其父廖濡正,教子无方,纵容恶行,难辞其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吏部考功记录劣等。
一纸判决,显赫一时的廖府,骤然倾颓。
此时,中和殿内,德元帝坐在地坪宝座上接见着王攸权。
他看向王攸权说:“你家姑娘是个厉害的,朕忧愁半年的事,她短短几日就做成了。”
“陛下圣明。”王攸权规规矩矩的匐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此案能迅速查明,全赖陛下运筹帷幄,遣锦衣卫查访。锦衣卫行事雷厉风行,这才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嗐,”德元帝摆摆手,笑着说:“你也别把什么功劳都算在朕头上,朕心里有数。”
随后他又说:“王侍郎家中这一儿一女可真让人羡慕,杨禾你说是不是?”
“陛下说得是。如今王家姑娘为陛下分忧,七年前公子亦曾施药拯救黎民,京城谁不称羡王侍郎膝下有这般出色的儿女。”
德元帝认可地点点头,随即他又叹气出声:“杨禾,朕有一事忧愁。”
“陛下请说。”
“安南的使臣来报,要朕给他家新王请个公主。可朕的公主年龄还小,你说朕该怎么办?”
“回陛下,当从宗室中挑选。”
“唉,朕也这样想。只是宗室之女多半娇纵,朕恐怕选去之后,反而激化两国矛盾。”
“陛下,听闻安南前阵子闹过疫病,不如从民间择取一位通晓医术的女医前往,亦显天朝体恤之心?”
德元帝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却忽然转了话头:“如今朕的内阁,还缺一位中极殿大学士。杨禾,你说朕又该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