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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世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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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院内,竹影斑驳。
王娥执白子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落下。
门在这时被突的撞开了。
玉落跌跌撞撞闯进来,不仅眼眶通红,就连托在手里的茶盘也“哐当”作响。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
王娥闻言,皱着眉头问:“发生何事了?”
玉落嗫嚅了一下,正欲开口,就听见王娥说:“不要骗我。”
她闻言,结巴道:“是....是三小姐和外男私通,被家丁抓住了。”
“老爷震怒,说要动家法……打死三小姐……”
“啪!”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王娥快速起身,衣袖却带翻了棋盒,她恍若未闻。
“小姐别去!”玉落追出门外,抓住她的衣袖,“老爷正在气头上,您去了也要受牵连!何况三小姐平日里对您就阴阳怪气,您何必帮她!”
王娥闻言看向玉落,她清俊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赞同。
随后她拔下了玉落的手,转身向朝祠堂走去。
而被扒落手的玉落看着王娥的背影焦急的喊道:“小姐!祠堂外都是家丁,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
王娥闻言脚步一顿,她头都没回的道:“去把少爷请来。”
很快一个少年便匆匆赶来,他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听完玉落说得,他面色凝重的朝王娥点点头,便推开了祠堂紧的大门。
门一推开,一只斗彩莲塘白鹭杯,便混着茶水砸在了王衡砚的脚边。
“谁在外面?”一道女声从里面传来。
“娘,是我。”王衡砚应道,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是衡儿?快让他进来。”王老夫人苍老的声音传来。
一踏进祠堂,王娥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视线的注意,不过这大部分是落在王衡砚身上的。
除了一道来自地上的,熟悉的、带着恨意的目光。
她循着那道目光看去,王浅跪在青石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着血丝。
王娥心中一沉,面上却平静如常,朝上首一一施礼:“祖母,父亲,母亲。”
“你穿的什么?”王攸权皱眉看向女儿素简的衣衫,“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王攸权还想继续说,却被王衡砚打断了。
“祖母!”王衡委屈出声,“你看我的衣服,爹刚才那么凶,一个杯子就砸到了我面前。”
王老夫人顺着视线的看过去,果然在他的衣摆上看到一滩茶渍,她心疼的说:“衡儿有没有受伤?”
“回祖母,衡儿没有受伤。.”他趴在老夫人的膝头,阴测测的看着王攸权道:“只不过阿姐这么关心爹,爹还不让阿姐进来!可怜阿姐一心为爹身体着想.....”
“够了!”王攸权重拍桌案,打断了儿子的话,“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说罢,祠堂内静了一瞬,他重新看向王浅,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王浅,你可知错!”
王浅抬起头,脸上血泪混杂,竟笑出声来:“错?女儿何错之有?”
“你还敢嘴硬!”王攸权怒极。
父亲当真在意真相吗?”王浅眼中含泪,语气却极其嘲讽,“还是说,父亲只想要一个体面?”
“王家的七个女儿里,大姐是陛下的嫔妃,二姐是首辅四子的正妻,唯有三女儿是私通货郎的奸人,哈哈哈哈哈!”
王浅的笑声在祠堂里回荡,带着癫狂的绝望,“多好的安排啊!好一个光鲜亮丽的王府!好一群端庄贤淑的小姐!”
王攸权脸色铁青:“你疯了。”
“我是疯了!”王浅猛地站起来,:“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我们逼你什么了?”薛子姗盛气临人道:“今日,你若说不出我们逼你什么,我不仅要罚你私通之罪,还要定你诽谤王府之罪!”
她想用施压迫使王浅闭嘴,可王浅是块硬骨头。
“呵,”王浅的眼睛瞪着薛子姗道,“母亲又何必装呢?”
“你把自己的婢女送上了丈夫的床,又对她的孩子非打即骂,这难道不是逼迫?!”
看着薛子姗骤变的脸,王浅笑了,随后她看向王攸权,一字一句说出让所有人胆寒的话:“父亲,如今能拥有这座全京城最气派的府邸,您还要感谢七年前那场疫灾吧?”
祠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王攸权霍然起身:“你……混账!”
“再世神医温无疫,真是好一招偷天换日、张冠李戴!”王浅笑声凄厉嘶哑,眼泪却不住流淌,“顶着温无疫悬壶济世的名头,您坐收厚利,替儿子博取清名,王家百年荣华就此垫稳根基。可怎会有如此高明的计谋?”
“只因那真正的温无疫,竟是您自己的女儿!”
“哈哈哈哈——”她笑得浑身发颤,“薄情寡义是你,自私虚伪也是你!”
“父亲,这世上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道貌岸然四个字?”
祠堂内落针可闻。里里外外跪着的仆役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从未长过耳朵。
王攸权的眸子漆黑如渊,就连声音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杀气:“说完了?”
“真是好大的怨恨!整个王府都压不住你这满身怨恨!”他一步一步走到王浅面前,俯身逼视,“来,继续说!还有对谁的怨恨?是王衡砚?柳丝情?”
他转身看向王娥:“还是王娥?来,继续说!”
最后三字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冒火。
王浅对上王衡砚慌乱的目光:“欺世盗名,忘恩负义。”
看向瑟瑟发抖的柳姨娘:“趋炎附势,寡廉鲜耻。”
可到了王娥,她沉默了。
许久,她闭上眼,牙声切切:“这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王浅对王娥的感觉是嫉妒,是不甘,还有爱与恨。
她嫉妒王娥的优秀,也不甘被她夺走的一切。
可王娥的温柔,让任何一个人爱上她都像喝水般简单。
可为何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古人说最高的仁没有偏爱,可我偏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最恨的人。”王攸权不置可否地冷笑,转头看向王娥,“呵,你可听到了?她说最恨的人是你!”
他大袖一挥,言辞激烈:“可是呢?这个最恨你的人,现在为了你,竟指着她老父老母的鼻子骂!”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吸等待王娥的回答。
“禀父亲大人,女儿以为三姐姐所言并非实情,亦非本心。”
“父亲多年来夙夜在公,以血肉之躯担天下之忧;以官身践行士大夫之行,为君分劳。女儿虽在后宅,亦常感佩于心。”
“三姐姐今日言行激烈,乃心绪紊乱所致,绝非对父亲真有怨怼。”
“昔年疫疠横行,民不聊生。父亲彼时手握济世良方,所虑者非一人之名利。父亲大人权衡再三,以世子之名承此名望,非为贪功,实为去名之障。”
“良方得施,百姓得活,王家得稳。此为一举而三得。姐姐今日之怨,是未能跳出私情,见天地之大公。女儿恳请父亲谅姐姐因旧事积郁,暂息雷霆之怒。”
一席话毕,祠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攸权目光晦涩的看着王娥,他原以为是王娥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这才指使着王浅这般不管不顾。可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娥,王攸权松悄然松了一口气。
一场风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抚平了。
王老夫人沉沉叹息:“今日聚在祠堂,原是为处置三丫头私通外人之事,何必扯陈年旧账,徒惹伤心?”
她看向王攸权,语气带着责备与回护:“攸权,你也是。心中有火,冲着该去的人去便是。小五这孩子向来懂事,你方才那模样,莫再吓着她。”
王攸权深吸一口气,向母亲行礼:“母亲教训的是。”
随即他侧目看向王娥,“好了,你起来。这里没让你跪着,回你母亲身边去。”
待王娥站好,王攸权叫来了审问货郎的管事。
“回老爷,他供称,前些日子三小姐曾亲至他铺中订下一批上好的胭脂,言明是馈赠给府中各位夫人小姐的礼物。三小姐当场付了足额的银钱,只叮嘱他务必于子夜时分,独自一人将货送到。”
“既如此,他为何走小门?”
“货郎说这也是三小姐特意交代的。说是夜深人静,走正门动静太大,恐惊扰内眷安歇。”
“那箱中是何物?”
“奴才们已仔细验看,”管家头垂得更低,“确确实实,皆是新制的胭脂膏子,颜色各异,封装完好,并无其他夹带。”
至此,事情似乎已然明朗。
原来今日拂晓前,那卖胭脂的货郎如约推着满载货箱的小车,在王府后院的小门外等待与主顾交接。
可他未曾等到预想中的三小姐或是贴身婢女,反而被暗中巡守的家丁逮个正着。
一番审问,得来这般寻常的供词,更是将这堂祠审显得荒诞。
王攸权闻言眉头紧皱道:“你为何这么做?”
王浅嘶哑道:“为何?因为女儿……怕啊。”
“我怕像二姐姐一样,嫁进那吃人的婆家!”
王府二小姐已经死了,罪魁祸首是廖府四子——廖长青。
“你又在胡说什么?”王攸权的声音有些发紧,“谁要将你嫁人?”
王浅看向薛子姗,扯着嘴角道:“父亲不如……问问母亲?”
薛子姗闻言脸色煞白,急急辩解:“老爷息怒!妾身岂敢!那日不过是与几位夫人闲话,说起南通伯夫人有意结亲,妾身当场便已婉拒!浅儿怕是只听了前半句,这才生了误会!”
王攸权闻言,怒气稍平:“你也听到了。此事未定,为父绝不会应允。”
王浅却摇头,重重磕了个头:“父亲,今日是南通伯,明日又会是谁?是钟尚书家的痴儿?还是李将军那个打死过三房妾室的次子?”
“就算他是朗月清风一样的人,可谁又知那人私德如何?二姐姐当年,不也是这般?”
王攸权目光深沉的看着王浅,他现在当真是看不懂这个女儿了,“那你想怎样?出家去做尼姑?”
王浅闻言又摇了摇头,她说:“女儿不怕嫁人,也不怕那人是何等的狼豺,女儿怕的是就连死,也死的不光明,不亮堂!”
“所以女儿恳请父亲,替二姐姐鸣冤!”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却无一人应答。
所有目光都落在王攸权身上,而这位素来威严的户部侍郎,此刻脸色铁青。他胸膛起伏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字。
替王月鸣冤?
旧案重启就意味着与廖家彻底撕破脸,意味着他王攸权要承认自己当年为了仕途,默许了女儿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旁观的王娥上前,盈盈一拜:“父亲、母亲、祖母,请容女儿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三姐姐今日所言,字字泣血,女儿听之心痛。二姐姐之事,是我王家永难愈合的伤口。女儿深知,若此刻强行按旧例议婚,非但不能解三姐姐心结,恐再生变故。”
“女儿愚见,与其强压,不如让三姐姐亲自挑选。”
“由家中出面,广发邀帖,举办一场红桃会。邀京中品行端正、门第相当的适龄子弟前来。一来,三姐姐可亲眼看看,京中才俊并非皆是豺狼之辈;二来,祖母、母亲亦可从旁协助,徐徐图之。”
此言一出,祠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点头:“小五此议,甚妥。”
“不过既要办,便要办得体面,”
“此事,交给你大姐姐操持最为妥当。”她看向薛子姗,“子姗,你今日便递牌子进宫,亲自同舒儿细说此事。若她不便亲自来,请务必指派一位嬷嬷来主理。”
薛子姗连忙应下。
王老夫人微微颔首,下了最后指令:“好了,大家都散了。”
王娥回到潇湘院时,紫檀木八仙桌上已摆着两样物件:一匹月白蜀锦,一个打开的红牡丹纹锦匣。
她叫来了还在偏殿等待的小厮,道:“这匹蜀锦,你带回去还给衡砚。”
“小姐,这万万不可!这是少爷亲自挑选的,说这颜色最配您!”
“白色的蜀锦又有何人不衬?”王娥看向屋内写着再世神医的匾额,让人过去将它取下,压在了布锦上,“你告诉他,是内疚也好,负疚也罢,若觉得这功名背起来如芒刺在背,便好生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