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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自由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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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王娥便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里,她反反复复被一个梦魇折磨,瘦到没了人形。
“你疯了,你让一个没学过医的人顶着医者的名头?”温无疾一把扫落桌上的药杵,哐当巨响。“王娥!行医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给你王家铺青云路的!”
“救人?哪里没救人?方子谁写都一样,一样能刊行天下!”
“你这是欺世盗名,枉为医者!”温无疾声线发紧,“若有一日他真需独立诊脉开方,你待如何?用你王家的权势去填人命关天的窟窿吗?”
“那你呢,师兄?”王娥盯着温无疾问:“你又有何资格站在这里教训我?”
王娥走向他说:“你在金陵跟着师父悬壶济世不好吗?为何偏要入宫,进这太医院?”
温无疾喉结滚动,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半响,他说:“我入太医院是想——”
“想什么?还能是想什么?”王娥打断了温无疾的话:“无非为名,无非为利!我们都一样,你又何必自视清高的指责我?”
“一样?今日这功劳能让你弟弟冒领,明日这方子就能被权贵把持。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的医者,有没有想过这天下的百姓!”
“是!你高尚!你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可你还不是抛弃了师父,去宫里当了太医!当太医就能治万人了吗?当太医就能治天下了吗?你医的不还只是宫里的人?”
两人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对方的最痛处扎,不仅自己扎得鲜血淋漓,也要把对方的肉撕咬下来。
“小姐,小姐!”王娥是被玉落唤醒的,玉落肿着一双眼睛,心疼的替王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姐,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傻丫头,说什么呢?”王娥惨白的唇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她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替玉落擦去了眼泪:“别哭了。”
小姐……”玉落听她这般安慰,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咬了咬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颤声道:“小姐……温小姐她……要被送去和亲了。”
“和亲?”王娥笑了一下,她拍怕玉落的头道:“怎么会?陛下和亲向来挑的宗室女,怎会让她和亲?”
“小姐是真的!是老爷亲自带温小姐进宫的!”
娥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撑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眼前瞬间昏黑。
即便如此,她仍咬着牙,伸手去够床沿,试图站起来。玉落慌忙扶住她,连声道:“小姐您先坐稳,奴婢这就去取衣裳和鞋袜!”
更衣时,王娥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玉落替她系衣带、穿绣鞋,动作又急又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穿戴整齐后,王娥推开玉落搀扶的手,径直朝书房走去
她是带着怒火来的,可到了门前,她又停下了。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情,颤抖着手,敲响了门。
“进”
王娥推门而入,走到王攸权面前,声音止不住地轻颤:“爹……您今日,是不是带有情进宫了?”
王攸权闻言,眉头倏地蹙紧:“谁告诉你的?”
他的目光越过王娥,锐利地刺向门外瑟缩的玉落,“我不是吩咐过,此事不得透露给小姐吗?”
玉落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王娥不动声色地向右挪了半步,纤瘦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父亲的视线:“爹,求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王攸权静默了片刻,终是甩袖侧过身道:“是。”
得到了王攸权确切的回复,王娥颤抖着身体,跪倒在地。
她的眼泪洇湿了她的头发,整个人显得空洞又破碎。
王攸权见此状,别过眼说:“陛下需要一位女子和亲。若非她,那便是你。”
“为什么......”王娥喃喃的说:“陛下的公主呢?宗室的贵女呢?”
王娥眼中蓄了泪,“她们锦衣玉食,受尽荣辱,现在陛下要派人和亲,她们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
“放肆!”王攸权厉声喝断,“陛下长公主年方十二,其余帝女皆在稚龄。难道你要让一个垂髫的幼儿去和亲吗?”
“所以活该是我去,活该是有情去?”王娥眼眶通红,她颤抖着声音问:“父亲博古通今,不会不知汉家的解忧和大唐的文成。可为何到了我朝,却需寻一个民女顶替?”
随后王娥捏紧了手,又问:“那皇子呢?陛下有诸多皇子,若为两国之好,为何不拒公主和亲,换质子交流?”
王娥的话令王攸权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面色铁青,一把将桌上那只官窑青瓷茶盏拍在了地上,压低着声音道,“因为她愿意!如今诏书已下,事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由不得你口出狂言!诋毁朝纲!”
往后的数日,王攸权一直将王娥禁足在潇湘院内,她不想王娥在此事上再做文章。
可被勒令在潇湘院的王娥依旧固执地想挽回温有情。
她给宫中的姐姐淑妃写信,给温有情的哥哥温无疾写信,甚至她也写书信给魏国公府的胡悠云。
可这些回信来的却很晚,先是胡悠云的,她很仗义,也确实去找了魏国公,但她得来的便是和王娥一同被禁足在家。
第二封来的是姐姐淑妃的,只有六个字,后宫不得干政。
最后到的是温无疾的,他说:天恩浩荡,臣子唯当领受,望小姐保重玉体。
哈......
哈......
王娥撑在案几上呼了几口气,眼泪也顷刻湿润了眼眶,随后她大笑出声。
玉落听到笑声担心的看向王娥,她正欲上前却见王娥突然暴起,将这封信纸撕碎了。
她一边撕一边笑得癫狂,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迸出,笑得玉落惊慌失措地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的声音逐渐笑的嘶哑,直到笑得没力气时,她指着桌上那摊破碎地纸,用玉落从未见过的神情,满是怨恨地咒骂。
“你看啊,这就是好哥哥啊,妹妹被逼着和亲了,他还要感谢人家呢!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王娥笑的咳嗽起来,她咳的剧烈,最后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呕。
“小姐!小姐您别这样……”玉落哭着跪了下来。
可谁知王娥下一刻的动作更是颠覆她的想象,只见王娥支撑着身体坐会软垫上,此刻她格外狼狈,眼睛里的癫狂神色让人完全不相信这是之前那个知书达理的王五小姐。
她的嘴角还挂着刚刚呕吐时挂着的丝线,她把身体晃在了案桌上,将那些信件通通撕碎,然后把它们揉在一起,塞进了嘴里。
玉落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扑上去拼命抠王娥的嘴:“小姐!吐出来!快吐出来!”
王娥不肯松口,挣扎间,俩人扭在了一起,撞碎了桌上的一切。
仆役禀报王娥疯了,王攸权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屋内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七零八碎,混着红色的液体的茶水滩了一地。
“小姐......小姐。”玉落的声音颤抖的从身下传来,她被王娥死死地压制着。
而王娥听到声音呆呆地看过去,随后又呆呆地看向门口的王攸权。
此刻的王娥完全麻木了,她听不见声音,眼前也尽是一片红色。
半响她松了力,从玉落身上爬了起来。可她刚站起来晃悠了一步,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姐!”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王娥沉默地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两个时辰。
玉落从门外轻轻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要洗漱?”
王娥听闻没回答,只用沙哑的声音问:“和亲公主何时出使?”
玉落想了想,答道:“应当是下月中旬。”
“下月中旬……”她从床上缓缓起身,走到门前看着院落里的景色。
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开始凋谢了,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下落。她突然说:“就快入冬了。”
温有情出使那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骤然响起鞭炮声。
长长的队伍里,除了朱漆描金的嫁妆箱笼,更引人注目的,是皇帝赏给安南的百匠们,他们拖着家什与工具,步履沉缓。
这一路走得特别艰难,只因送行的百姓里有许多曾是他们的亲人和友邻。不舍的愁绪化在叮咛里,同哭泣声一起被吹散在风里。
依礼,和亲队伍原不该绕至官宦府邸门前。
是温有情向陛下求了恩典,她知道王娥醒了,也知道王娥为她做的一切,她不知道该如何同王娥说,但至少可以好好地和王娥道别。
和亲的队伍走得很慢,但王府的大门一直紧闭。
温有情知道,这是王娥不想见她。但她依旧撑着轿帘,直到看不见王府的影子了,温有情才放下。
轿马一路北行,终至居庸关下。
就在轿子出门时,王娥的身影出现在关楼之上,她的目光锁在那顶红轿上,直到它被漫天风沙吞没。
回去后的王娥也彻底好了起来,不管是身体还是行为都同之前一般无异。她像往常一样给祖母请安,像往日一样和世家小姐们聚会,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入冬后的第一个月,王攸权将王浅许配给了楚辞舟,婚期定在来年四月。
同月第二周,他将王敏许配给了金陵知府的次子何弥,婚期定在来年六月。
入冬后的第二个月,王娥死了。
那天,玉落拿着温有情刚寄到信封来找王娥。
玉落推开门发现王娥还在睡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她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到王娥身上,但王娥依旧经静静地躺着。
她觉得不对劲,这时又看见案几上的宣纸,她凑过去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大字,罪女书。
“啪”的一声,玉落手中的信封掉了,她慌忙的跑了出去请了郎中,又禀告了王攸权和薛子姗。
很快王家的人全都聚在王娥的屋内。
郎中还在给王娥诊脉,而其他人围着王攸权站在案几前。
姐姐妹妹们不安的捻着帕子,王衡砚焦急的上蹿下跳,而王攸权则拿着那张宣纸审看。
敬呈父母亲大人尊鉴:
儿闻身体发肤皆受于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然双亲十载含辛,恩深似海;《蓼莪》之篇,每诵涕零。
往昔尝惑文人骚客皆讴歌自由,今乃彻悟。
唯有此恨对长月,不灼心识不灼因。
我本为旷风,林鸟,为游云,惊涛。生当若夏花,死若秋之叶。然不则槛花笼鹤,上背日月之光,下耗山川之华,天意辜负,怎许我笑。
天地有所规,阴阳有其藏。生途有志,何囚于笼?受困于四方,为世俗人伦,为常理骨血。
往日之悲,犹能泣已;今朝之决,已彻生死。
伏愿双亲释儿痴念,许化轻云。倘魂魄有知,长绕椿庭萱室。
不孝女王娥血书
看完的王攸权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他很快被薛子姗扶住了。
薛子姗担忧的问:“老爷,小五说什么了?”
还不等王攸权开口,郎中便满头细汗的过来了,他的头压的很低,说:“启......启禀老爷,小......小姐......小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