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破例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慕容笛跟着管家熟悉戚家内务。
从戚家上下的布局,到各房各院的功用,再到名下产业的分布,管家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慕容笛听得认真,却越听越觉得古怪——这些分明是戚家内宅的机密,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小镖师,怎配听这些?
她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没多问。反正记性好,先记着再说。
等走完大半个宅院,就快过了用膳的时辰。管家识趣地停了脚步,拱手道:“慕二小姐,今日便先到这里。下午您先歇歇,熟悉熟悉周遭环境。明日我再带您去镖局和各处商号走走。”
慕容笛听到“用膳”二字,眼睛一亮——昨日晚饭只吃了两个饼,今日转了近三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故作镇定地谢过管家,转身出了院门,便一溜小跑起来。
一路跑回戚风的院子,阵阵凉风迎面扑来。
慕容笛打了个哆嗦,心里嘀咕:按说戚风这院子地处正中央,是整个戚家最好的位置,怎么偏生这样冷清?她向来爱热闹,可这院子安静得让人发慌。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路小跑到正厅门口,远远便闻到饭菜香气飘出来,她精神一振,正要迈步往里冲,却被门口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岐铭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背着手,像一尊石像。
“姐夫!”慕容笛急切地凑过去,“你们吃饭了吗?我饿极了!”
岐铭冷冷扫她一眼:“戚府规矩,除主家之外,下人们要等主家用完膳,才能去下房用饭。”
慕容笛愣住了:“什么?还要等戚少爷吃完?还不在这里吃?”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惊动了屋里正要动筷的戚风。他抬起头,正看见慕容笛站在门口,满头是汗,又急又委屈的模样。他常年惯见人对他恭恭敬敬、不苟言笑,忽然看见这么一张鲜活的、毫不遮掩的脸,竟生出几分新奇来。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
但只一瞬,他便收住了,垂下眼,不动声色地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姐夫,你不知道我有多饿!况且你没看到戚少爷用膳的样子吗?他对那些饭菜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点一点往嘴里送,比嚼树根还慢。他吃完一碗饭的功夫,我人都饿晕过去了!”
戚风听到这里,筷尖顿了一顿。
岐铭脸色沉了下去:“阿笛,不得妄议主家。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的事。”
慕容笛这才察觉到不对——岐铭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戚风正坐在他身后,面朝着她,神色淡淡。
她心里一凉,暗叫不妙——方才那些话,八成被他听见了。她低下头,讪讪地挪着步子往屋里走,心想:得,这顿饭怕是没指望了。
戚风看着她那副“完了”的丧气模样,眼底隐隐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淡淡开口:“坐下吃吧。”
慕容笛猛地抬头:“真的?”
戚风未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刚想坐下——
“少爷。”岐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身份有别。慕容笛是您的镖师,昨日已是逾越,今日若再同桌用膳,于礼不合。”
戚风抬眼看了看岐铭,那目光平静,却有分量:“岐铭,你先去下房用饭。我有镖局的事要请教慕二小姐。”
岐铭一怔。
他跟随戚风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不容置喙的语气。戚风向来最重规矩,也最满意他的安排。可慕容笛才来两天,戚风竟接连破例。他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只躬身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他目光掠过慕容笛,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警觉。
慕容笛浑然不觉,只当姐夫是在例行公事,怕她僭越。等岐铭一走,她整个人松弛下来,抓起桌上的碗筷便道:“谢戚少爷赏饭,我可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筷子已经落了下去。
戚风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大嚼的姑娘,忍不住又抬起眼来。昨天没仔细看,今日细看之下,才发觉她吃得极投入,那双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他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觉得——
看她吃饭,比自己吃要香得多。
正想着,忽听“咣当”一声脆响。
一名侍女端着汤碗路过,不知是手滑还是脚下不稳,碗从托盘上滑落,摔碎在戚风脚边,汤汁溅了几滴到他靴面上。
侍女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少爷恕罪!”
戚风面无表情,口吻与方才判若两人:“下去领罚。”
侍女不敢再多言,低垂着头,身子发抖,勉强撑着想站起来,那样子像是随时要散架一般。
慕容笛放下筷子,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侍女——她站得笔直,脸上虽竭力平静,攥紧的指节却暴露了她的紧张。这两个姑娘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瘦得可怜,眉眼间有股遮掩不住的清秀。可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惧,日复一日的干活加上时不时落下的惩罚让她们脸上看不出十几岁少女的模样,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打扰了什么。仿佛活着,只是为了不受惩罚。
“等等。”慕容笛叫住那个正要出去的侍女,转向戚风,问得认真,“戚少爷,她犯了什么错?”
“打翻了汤。”
“那惩罚是什么?”
“罚跪两个时辰。”戚风语气平淡,“做错了事,就要受罚。”
慕容笛想了想,道:“戚少爷,惩罚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下次不要再犯。可是让人记住教训的法子有很多,罚跪偏偏是最无用、也最残忍的一种。既然还有别的惩罚的法子,为什么要罚跪呢?”
戚风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父亲没有问过,岐铭没有问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只告诉他一句话:规矩如此。
“那你说,还有什么别的惩罚方式?”他问。
受惊的姑娘听到“惩罚”两字,手一紧,头上只冒冷汗。
慕容笛低头想了想,“什么惩罚方式呢……” 随后眼睛一亮:“唱曲。”
“唱曲?”戚风皱眉。
“对啊。让这位姑娘唱个曲儿,就算将功折罪了。”慕容笛满眼期待地看向地上的侍女,“你会唱曲吗?唱一首来听听?”
侍女茫然地抬起头,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慕容笛又看向旁边那个侍立不动的姑娘:“她会的,对不对?”
那个姑娘对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点头:“几年前,戚老爷收留我们之前,曾在茶楼唱曲儿谋生。”
“太好了!就唱一曲!”慕容笛兴奋地转向戚风,“戚少爷,您看行不行?”
戚风看着慕容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侍女微微站直了身子,咽了咽唾沫,吸了一口气,低低开口唱起来。
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昆曲的调子,婉转低回,像远处溪水潺潺,一声一声流进耳朵里。虽然有些词句生疏了,但底子在——那音色清亮柔美,一听便是天赋极佳的人。
慕容笛听得愣了神,饭也不吃了,跑过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腕,眼睛发亮:“太好听了!戚少爷,您府上竟然藏着这样一位行家!”
戚风没有答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姑娘——她叫小初,在他身边伺候了两年,他从未认真看过她的脸。此刻她微微抬着头,声音清越,眉眼间仿佛有了光亮,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模糊的影子。
他竟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慕容笛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沉稳些的姑娘:“那你呢?你叫什么?会什么?”
“奴婢小已,”那姑娘微微一福,“从前是茶伎,专献歌舞。”
慕容笛简直要疯了:“歌舞!你竟然还会跳舞!”她转头看向戚风,语气里满是可惜,“戚少爷,您身边卧虎藏龙,这样的人才天天给您端茶倒水,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戚风被她这夸张的神情逗得想发笑,却硬生生压住了。
小初小已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彼此都明白的惊疑——她们在戚风身边五年了,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柔和的神色。
慕容笛这才想起什么,转身对戚风道:“戚少爷,罚也算罚过了,让她们去吃饭歇歇吧?您看她们吓了一早上,脸都白了。”
戚风望着慕容笛恳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最后只点了点头:“去吧。”
小初小已齐齐看向他,似是不敢相信。半晌,小初才低声道:“谢少爷恩典。”
两个姑娘退了出去。
出了门,走过游廊转角,小初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恍惚地看向小已,半天才回过神来:“咱们……没有受惩罚?”
小已没有回答,只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良久,轻声道:“她来了,好像什么都变了。”
廊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花木之后。
岐铭望着那两个侍女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正厅的方向。两天,不过两天,那个叫慕容笛的姑娘,就已经让戚风变了三次规矩。她说话直接,行事大胆,浑然不知自己在触碰什么边界。更让他警惕的是——戚风没有拒绝。
他垂下手,指节缓缓收紧。
看来,必须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