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扬柠

11、追月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慕容笛便起身收拾行装。今日是她去戚家报到的日子。

　　推开院门，一抬眼，却见阿浏牵着那匹大食马追月，正立在门外，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阿浏？”慕容笛怔了怔，“你何时来的？怎不叩门进来？”

　　阿浏上前一步，将缰绳递过来，笑吟吟道：“慕二小姐，是少爷吩咐的。他知道您今日去戚家，特意让我把追月送来给您。往后您在戚家走动，有匹马代步，也方便些。”

　　“追月？”慕容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送……给我的？”

　　阿浏点头，又道：“少爷还说，出门跑镖，一路辛苦。有追月陪着，旅途上也能松快些。”说着，他又从身后捧出一个包袱，“这是少爷命人赶制的几套轻便衣裳和鞋子，慕二小姐一并收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他再叫人改。”

　　慕容笛接过缰绳，抚着追月温热的脸颊，心里又惊又喜，却也涌上一阵不安。

　　“追风和追月本是一对儿。”她迟疑道，“他盛泽渊也舍得？再说了，两匹马从小一起长大，生生拆散，未免太残忍了些。”

　　阿浏似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笑着答道：“少爷都想到了。等慕二小姐得了闲，便带追月回马厂来，让它们见上一面便是。或者……”他微微一頓，眼中掠过一丝小心，“等少爷得空，他亲自带着追风来找您，也是一样的。”

　　慕容笛沉默片刻，仍是摇头：“这太贵重了。前几日才收了他一块红玉，如今又赠我一匹大食马——”她低头看着追月那双清澈的马眼，心里喜欢的紧，嘴上却道，“无功不受禄，我实在不能再收了。”

　　阿浏一听，脸上立刻堆起愁容，声音也带了三分恳求：“慕二小姐，您就收下罢。若今日我把追月牵回去，少爷定要不高兴的。他一不高兴，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下人？”他偷眼瞧了瞧慕容笛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您若实在过意不去，下回见了少爷，您亲自跟他说便是。今日……就当行行好，别为难小的了。”

　　慕容笛看着他那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缰绳，拍了拍追月的脖子。

　　“好吧。那我就先带着它。你跟盛泽渊说——”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温柔，“跟他说，等我不忙了，会带追月回去看他的。”

　　阿浏眼里倏地亮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慕二小姐一路保重，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卸了一副重担。

　　慕容笛牵着追月，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晨光落在马背上，青色的鬃毛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一边走，一边低声与追月说着话，全然没注意到巷子深处，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帘掀起一角，盛泽渊的目光穿过晨雾，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瞬也不曾移开。

　　“少爷，您怎不自己送去？”阿浏回到车旁，压低声音问。

　　盛泽渊没有回答。直到巷口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缓缓放下车帘。

　　“送得太勤，她反倒要多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只要东西送到了，往后何愁没有见面的机会？”

　　他靠回车厢，闭了闭眼，眉心那抹愁色似乎淡了些。

　　“走吧。我们也该进宫了。”

　　慕容笛骑着追月，一路到了戚府。

　　远远地，她便看见岐铭站在门口，像是等了许久。她心中一暖——到底是姐夫，知道她头一日来，特意迎出来。

　　“姐夫！”她翻身下马，脸上绽开笑意。

　　岐铭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匹马上，停了一停。

　　“这是西域的大食马？”他走近几步，细细端详，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般血统纯正的青色，极为罕见。你在何处得来的？”

　　“哦，这是我同窗盛泽渊送的。”慕容笛不以为意地说。

　　岐铭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暗光，却未再多问。他只绕着马走了半圈，又弯下腰去看马蹄，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姐夫，我能不能在住的地方给追月搭个马棚？”慕容笛凑过来问，“我怕它初来乍到，待不惯。”

　　岐铭直起身，点了点头：“嗯，你看着办。”

　　因带着马，岐铭便领着慕容笛从后院入府。从后院到她住的院子，七拐八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慕容笛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秦都商业第一家，这戚府的规模，虽不及盛府的华美精巧，却也自有一番气象。庭院中花木错落，亭台婉约，处处透着江南的雅致。廊下的木雕用材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一路上，不少下人看见岐铭领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身后还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大食马，纷纷窃窃私语，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慕容笛将行李安顿好，又亲手给追月搭了个临时的马棚，喂了草料，这才跟着岐铭往戚风的院子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

　　府中的光景也渐渐冷清下来。花木虽然有人打理，却透着一股疏懒的意味。到了戚风的别院，门口只站着几个侍从，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几个下人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活，目光闪烁，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慕容笛后背泛起一阵凉意，下意识地往岐铭身边靠了靠。

　　岐铭推开门。

　　正厅的餐桌中央，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几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碗筷，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却几乎没怎么动过。丫鬟们佝着身子，动作轻得不像在收拾，倒像是怕打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少年眉头紧锁，目光阴郁，仿佛面前摆的不是饭菜，而是一桌毒药。

　　“少爷。”岐铭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慕二小姐来了。”

　　戚风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抬起眼，朝慕容笛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好像来的不是一个新镖师，而是一个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笛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注意到她的视线正黏在满桌饭菜上。

　　“想吃？”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慕容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戚风抬了抬下巴，不知怎的，对正在收拾的侍女道：“添副碗筷。”

　　两个侍女应声退下。慕容笛这才回过神来，觉得有些唐突，转头看了岐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要不一起？

　　岐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慕容笛讪讪地收回目光，对戚风拱了拱手：“多谢戚少爷。”

　　折腾了一早上，她确实饿了。碗筷一端上来，她便不再客气，埋头吃了起来。桌上那道红烧肘子入口即化，清蒸鲈鱼鲜嫩无比，连普普通通的炒时蔬都做得恰到好处——她实在想不通，这样一桌美味，怎会有人只动了寥寥几筷？

　　她吃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戚风正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盯着她。

　　吃到一半，胃里的饥饿感渐渐退去，脑袋也清醒了些。她忽然想起姐夫岐铭跟着自己忙了一早上，兴许也没吃早饭——自己倒好，坐下来就吃，太不够意思了。

　　正要开口替姐夫讨副碗筷，一抬头，正对上戚风那双带着惊异的眼睛。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片狼藉的碗碟，脸“腾”地红了。

　　“不好意思……”她抹了抹嘴，站起来，讪讪地笑了笑。

　　戚风却垂下眼，咳了两声，淡淡道：“你慢慢吃。吃完来正厅。”说罢便起身要走。

　　岐铭上前扶住他。慕容笛这才注意到，戚风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他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身子却弱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待两人出了门，慕容笛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两个侍女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慕容笛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举起筷子晃了晃：“要不……一起吃点？”

　　侍女们慌忙摇头，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慕容笛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吃。只是心里暗暗嘀咕——这戚府上上下下，从姐夫到戚少爷，再到这些不苟言笑侍从，个个都绷着一张脸，仿佛天塌下来似的。连姐夫那样不苟言笑的人，在戚风面前都更加严肃了几分，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叹一口气，望着面前的美食，忽然有些想念盛泽渊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用过了饭，慕容笛跟着侍从到了前厅。

　　远远地，便听见戚风的声音从厅内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

　　“爹，您把慕容小姐安排进镖局做事便罢了。我身边有岐铭已足够。孩儿身边都是男子，多一个姑娘家，诸多不便。”

　　戚老爷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风儿，慕容姑娘虽年纪与你相仿，却见多识广。你跟着她多走动走动，多见见世面。若过些时日，你仍觉得不适应，届时再将她调走便是。”

　　厅中沉默下来。

　　慕容笛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戚老爷一见她，脸上便浮起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慕容姑娘，在府中走了一圈，可还习惯？”

　　慕容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环顾四周，缓缓道：“戚家庭院，亭台楼阁皆有江南婉约之致。厅中字画器物，处处透着老庄的恬淡。可见戚老爷不仅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心底深处，恐怕也藏着几分对闲云野鹤的向往。只盼有朝一日，戚老爷能得偿所愿。”

　　戚老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戚风坐在一旁，心中却暗暗惊讶。

　　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有人阿谀奉承，有人战战兢兢。可眼前这个姑娘，方才在他面前吃得满嘴油光，全然不顾形象；此刻站在他父亲面前，又能说出这样一番不卑不亢的话来。

　　最让他意外的，是她说中了父亲的心思——那份隐退之意，连他都未曾察觉，却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一眼看穿。

　　他不由得多看了慕容笛一眼。

　　岐铭立在暗处，目光在戚家父子脸上缓缓扫过。
　　戚老爷眼中的欣赏，戚风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慕容笛浑然不觉这些暗流。她望着戚老爷，又看了看一旁身娇体弱的戚风，心中暗暗下了决心——既来了，便要好好干，方不辜负戚家这份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