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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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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笛,你怎么会来?”
盛泽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底漾开一片温柔,连日来的阴翳在这一刻悉数散去。
慕容笛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竟有些说不出口。
“过几日我就要去戚家了,来跟你告个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还有,那天我……”
“那天的事,我早不记得了。”盛泽渊截住她的话,语气云淡风轻,“你也别放在心上。”
慕容笛猛地抬起眼,眸光急切:“那……那我们还是同窗兄弟么?”
盛泽渊望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涩。他往前挪了两步,唇边扯出一抹笑,带着无奈,也带着纵容。
“一直都是。”
慕容笛眼眶一红,泪光在睫上颤了颤,终究没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又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盛泽渊的目光暗了一瞬。
“我……我可能要进宫,继续陪在陛下身边。”
“哦,挺好的。”慕容笛笑着说,可那笑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盛泽渊望见她眼底那抹云淡风轻,心头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真的……挺好?”
“那当然。能陪在陛下身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盛泽渊垂下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什么?”慕容笛没听清,凑近了些。
“没什么。”他抬起手中的食盒,岔开话头,“这是你自己做的包子?”
慕容笛的注意力被引开,点了点头:“天刚亮就起来发面,做好就送过来了。趁热吃。”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那我就走了。”
“阿笛!”盛泽渊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你才来,不进去坐坐?”
“不了,我还要回家准备,三日后便去戚家报道。”
盛泽渊急了,脱口而出:“家里新进了两匹大食马,你想去看看么?”
慕容笛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大食马?”她眼睛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你家里……盛夫人和盛老爷……”
“太后生辰,他们这几日都在宫里准备宴会,不在家。”
“那盛园和张小姐?”
“盛园也进宫去了。张小姐?”盛泽渊一怔,“她怎会在我家?”
慕容笛松了口气,唇角弯了弯:“那……带路吧。”
盛泽渊朝一旁的阿浏递了个眼色。阿浏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先一步跑了出去。
进了盛府,慕容笛的眼睛就没闲下来过。
从踏入大门的第一步起,她便像是跌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绕过一重天井,便是一座四合院;穿过四合院侧廊,又是一重天井、一座四合院——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盛泽渊一路走一路介绍,这是哪间副厅,那是哪间主厅,慕容笛听得头晕目眩,只觉得每个院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一处宽阔的露台,中央搭着戏台,台下摆着几排座椅,气派非凡。
慕容笛看呆了。一路上她已见过无数玉石雕琢的墙面、从未见过的奇珍异饰,此刻到了露台,她以为终于到了后院,却听盛泽渊轻描淡写地说:“这才走了一半。”
慕容笛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揉着酸胀的小腿,忍不住感叹:“你们盛家,快赶上我走两条街市了。有钱人家的排场,真是想都想不到。”
盛泽渊失笑,上前拉住她的手:“快走吧,马上就到了。”
慕容笛像是被烫了一下,不自然地抽回手,又退到他身后。
盛泽渊也不恼,唇边漾开一抹宠溺的笑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前头。
路过一处花园时,慕容笛脚步一顿。
水池中央,一座雅致的亭子四面围着白色布幔,隐约可见里面摆着琴案香炉,周边花木扶疏,水雾氤氲,恍如仙境。
“那是母亲每日抚琴作对的地方。”盛泽渊在旁边说。
“好一个雅致所在。”慕容笛看得出了神,“你母亲,定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物。”
“她极温柔的。”盛泽渊应道。
慕容笛眼中浮起几分向往:“不知何时能见上一面。想来,定像画本子里的仙女一般。”
盛泽渊望着她,目光沉沉,声音低而笃定:“早晚会的。”
穿过花园,便见一片宽阔的马场。围栏里,两名侍从正拉着两匹高头大马。
慕容笛不等盛泽渊开口,已快步跑了过去,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匹马,几乎要放出光来。
“这是西域我外祖父送来的大食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盛泽渊跟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知道你稀罕马,早养在后院了,就等着机会给你瞧。”
“你太懂我了!”慕容笛头也不回,手已抚上马背,啧啧赞叹,“这种成色、这般壮硕的大马,秦都哪里见得到?果然还是边外才产这等好马。今日我可算一饱眼福了。”
“何止一饱眼福。”盛泽渊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含笑鼓动,“骑上去试试。”
“这……不合适吧?这般珍贵……”
“再珍贵,也不过是一匹马。”盛泽渊将缰绳递到她手边,“你试试。看哪一匹合你心意,对了,他们还没名字,你帮他们取一个。”
慕容笛嘴上推辞,手却舍不得从马背上移开。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匹青马上——那马不如另一匹壮硕,却骨秀神清,头如削玉,额有天斑,长颈昂然,马尾高翘如流云。
“这匹……”她喃喃道,眼里满是喜爱。
“喜欢便试试。”盛泽渊将缰绳塞进她手里。
慕容笛实在按捺不住,翻身上马。她动作极轻,像是怕压坏了这稀世珍宝。
盛泽渊望着她在马背上渐渐舒展的身姿,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果然,在马背上的慕容笛,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看着她与马渐渐亲近,脸上绽开久违的笑容,他只盼这一刻能长些,再长些。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跟在身后。
“追风赶月莫停留——”慕容笛纵马驰骋,忽然回头喊道,“它叫追月!”
盛泽渊一怔,旋即笑了:“那我这一匹,便叫追风。”
夕阳下,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碎,光影悠长。
阿浏远远望着,暗暗叹了口气。只有跟在慕二小姐身边,少爷才会有这样的笑容。多想这闲暇时日能长一些——可进了宫,面对如山公务,这样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少。
在盛府用过晚膳,慕容笛大饱了口福。
吃着吃着,她忽然生出一丝疑惑——盛府的下人几乎全是男子,且穿的布料皆是中等以上。她来时一路几乎没见几个女子,偶尔远远瞧见,也离得极远,态度恭谨而疏离。
“你府上的女婢呢?”她好奇地问。
盛泽渊轻描淡写:“在别处院子忙着。”
慕容笛便不再问了,埋头继续享用这难得的山珍海味。
阿浏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少爷从见到慕二小姐起,那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跟之前板着脸的判若两人。那眼睛黏在二小姐身上,都快拔不下来了——真是那不值钱的样子。可怜自己下午狂奔着在前头遣散下人,生怕慕二小姐见着穿戴精致的丫鬟,生出些不必要的想法,扰了兴致。这一通跑下来,老腿都快跑断了。
送慕容笛回去的马车上,盛泽渊几次欲言又止。
慕容笛心情倒是极好——跟兄弟重归于好,骑了心仪的马,又饱餐了一顿美味。她靠在车壁上,眉眼弯弯,全没注意到盛泽渊的异样。
盛泽渊望着她,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怕一开口,连如今这“同窗兄弟”之情又会生出什么嫌隙。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慕容笛见他扭扭捏捏,终于开口问道。
盛泽渊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少爷,慕容家到了。”阿浏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盛泽渊恨得牙痒,真想踹阿浏两脚。怎么就走得这样快?
慕容笛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回头对盛泽渊笑了笑,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到家了。你好好保重,下次再见。”
“等一下!”盛泽渊急急唤住她。
慕容笛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盛泽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他打开盒盖,内中静静躺着一枚红玉
艳若鸡冠,凝如丹砂,似陈年凝血,通体赤润,泛着紫红光泽。在车内灯影下,如绛纱笼烛,流光内敛。
“这个给你。”他将红玉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紧,“我的心意。”
慕容笛好奇地接过来,握在手中——质地缜密,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她凑近细看,又轻轻叩了叩,响声清远绵长。
“这……一定很贵重吧?”她抬起头,满是不解,“你送我做什么?”
“你马上要去戚家走镖,一路奔波辛劳,或有风险。”盛泽渊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这块玉是我母族旧物,听说能驱邪挡煞。你带在身边,也好护佑平安。”
慕容笛握着那块玉,心中泛起一阵温热,却仍推辞:“太贵重了。你已经帮我许多,再送我这个,我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盛泽渊望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你若觉得欠我,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滚烫。
“一定要保重自己。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告诉我。还有……”他垂下眼帘,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块玉带在身边。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慕容笛怔住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嘚嘚地响着。她握紧手中那块温热的红玉,隐约觉得盛泽渊话中有话,可那话到底是什么,她又不敢深想。
“知道了。”她不自然地垂下眼,低声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不等盛泽渊再开口,她已掀帘跳下了马车。
“我还没说完——”盛泽渊探出身子,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轻快地转过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他怔怔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巷,手还维持着掀帘的姿势,许久没有放下。
“就让这块红玉陪在你身边。”他低低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等有一天,你知道红玉的意义,你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