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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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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路边的低瓦数灯泡昏黄亮起。
公社小炒馆的卷闸门蒙着陈年油污,屋内寥寥几张小桌,墙角的电视机,永远循环播放成龙的武打片。
于惹银刚踏进门,靠窗的桌已摆好四菜一汤。昏黄灯光下,热气缓缓升腾,都是她常点的菜式。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上擦着围裙,说陈折木算好了时间,她电话一接起来,陈折木就叫后厨开火,算准她到的时候,菜刚好出锅。
老板走到柜台边给于惹银倒上水,顺带提起上次她带来的红粿还剩一点,放在冰箱里,问要不要拿出来热一块待会吃,她的生日粿阿水还没吃到。
听到红粿,于惹银笑得有点僵,说等陈折木来了再说,随后夹起桌上几块肉,走到店门口,蹲在地上喂猫。
猫从暗处探出身,叼走她掌心的肉,退到一旁低头啃食。
于惹银下巴搭在膝盖上,歪着头静静听着猫尖牙磕在骨头上的脆响。
时间分秒过…
纸袋窸窣作响的声音从左耳传来,垂在腰上的发被人从后面扯了扯。
她偏过头,陈折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只手还抄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袋炒栗子,橡皮筋扎着口,热气从纸缝里往外钻。
灯把他的影子拖长,盖在于惹银的帆布鞋面上。
路灯的光晃得她视线发虚。于惹银原地不动,嘴唇微张,一时竟忘了出声。
“傻了?”陈折木晃了晃袋子,“北佬出摊了,路过闻着香,给你买了半袋。”
于惹银爱吃板栗。初中那几年,冬天自修下课,于惹银留在教室里做题,他就绕到校门斜对面买一袋栗子,揣进怀里捂着,跑到于惹银班里,搬张凳子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栗子。
南方小城少见这个,只有入秋后北方来的小贩支起黑铁锅,粗砂翻着炒,栗壳炒得油亮发黑,焦香顺风飘半条街。天一冷就冒出来,不出半月又撤走。
“你…怎么就你一个人,胜哥呢?”于惹银眨了眨眼,才把涣散的神思收回来。
“接人去了。晚上叫了几个朋友一块聚,顺便给你补过生日。”他伸手探进她怀里,握住她的手臂,将人从地上带起来,“没事,不等他,我们先吃。”
于惹银刚站稳,膝盖蹲久发麻,身子晃了一下。陈折木便抬手在她头顶比了比,故意蹙眉:“别动,我检查一下,这么久不见,是长高了还是缩了水?”
手悬在她头顶上方,没有真正碰到她的头发,看她还是瘦得不长肉的样子,晚风卷过来,人就往他身上偏。
“长矮了,头发也长了,吃完饭带你去剪头发。”
“不用剪,留着也行。”于惹银避开他的视线。
“太长挡眼睛,顺便给你买两件衣服,天转凉了,光穿校服不保暖。”他握着她的肩,也不管她没接话,顺势把人往小馆里带了进去。
四菜一汤还热着,蒸汽一层一层蒙住瓷碗边沿。陈折木坐下就习惯性给于惹银盛一碗汤放在手边。
“试试这个汤,山昆前几天去海南玩,用埃尔法运回一后备箱椰子,叫我拿几个走,我说我人不在海县,直接运店里给你煲椰子鸡。”
为了不露半点马脚,硬生生造出他和山昆这几天各走各路、毫无牵扯的假象,陈折木自导自演煞费苦心。
于惹银心思不在他的话和这碗汤里,自然没有怀疑。
之后他又欲盖弥彰开始往她碗里夹菜,一筷接一筷,堆得冒了尖,自己倒没动几口,肉没夹几块,反复拨弄盘子里的配菜。
“这两天我给你回了很多电话。”他忽然说,打破桌上浮浮沉沉的噪音。
几乎同时,她也抬起头:“我给你打了多少——”
两人都停住,他先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过海的时候,手机掉船里了。”他说,“你信不信?”
“你掉海里我都信。”于惹银剥开一颗栗子丢进汤里,“怎么样?这趟出门,还顺利吗?”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有细说,只含糊应了句一切照旧。他这反应对比以前明显寡淡很多。眼底一层青黑,看得出是连日辗转——于惹银看在眼里。
“你呢?”他给自己倒酒,瓶底在桌上磕出轻响,“刮台风那天你怎么回的家?我那会回不来,打电话给你也没接。”
“留宿舍了,手机没发下来。”
“台风天也让留宿?”
“家远的,学校会批。
于惹银现在撒起谎来炉火纯青,都不用过脑。
“那就好。”他点头,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那就好…”
电视里的拳脚起落不休,门外老板煎红糖年糕的油锅滋滋作响,两样声音混在一处,反倒把他们这一桌诡异的安静。陈折木沉默了一阵,话到嘴边,又在喉口反复掂量。
没办法,这事迟早得说。
“阿银,外婆那边……”
于惹银鼻子一酸,不敢抬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米饭。
“我已经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台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陈折木喉结动了动:“阮玉灵跟你说的?”
“嗯。”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难听的,是不是?”
“没有,她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
陈折木收到越南那边来的消息时,完全当头一棒。
外婆自打田里那一跤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陈折木一直瞒着于惹银,没敢透口风,只每月雷打不动往阮玉灵账上打钱,贴补医药费,争取最好的治疗,打算等老人缓过劲来再和于惹银说。
一个善意的谎言,陈折木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可事与愿违,就这样导致从头到尾不知情的于惹银毫无预兆接到了老人的死讯,一点缓冲余地都没。
陈折木给阮玉灵转去丧葬费的时候,特地跟阮玉灵交代过,这事得慢慢跟于惹银说,多开解开解。结果,阮玉灵收了钱直白了断告诉他于惹银早知道了。当时还因为打不通陈折木的电话,以为他不打算出这笔钱,一肚子火全撒在了于惹银身上。
“阿银,等过年,过年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婆。”
“好…你要带我去。”
“一定。没事,不担心,墓地那边你妈已经安排好了,该有的仪式也办了,她和你说的都是气话,外婆会好好安葬的。”
于惹银只敢点头,生怕下一秒声音就哽咽。
她所有反应,陈折木都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起身走出去抽了根烟,顺便在街口买了一碗白果清补凉。等他端着瓷碗进门,于惹银已经放下筷子,手搁在膝盖上对着电视发呆。
“蛋糕订的有点远,得等成胜送过来,先吃点糖水。”
“我吃不下了。”于惹银握着他的手臂摇头。
“主要是我想吃。老样子就一碗,我和你一人一半。”
陈折木坐在她身边,低头给她挑莲子,于惹银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目光慢慢往上移,落在他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忽然开口:“阿水。”
“嗯?”
“你最近……”她顿了一下,视线收回来,落在碗沿上,“身边有没有什么新朋友?”
“什么意思?”
“没事,就随便问问。”
陈折木的动作顿了一下,以为于惹银起疑在探他的底,多说误事,干脆闭了嘴。
…
晚八点,成胜把沙场那帮兄弟全喊来了,包下小馆整间夜场,众人围坐一桌。来的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年,个个是干体力活的高大后生,身上不是汗就是灰,性子憨厚,话不多。知道今天这场是于惹银的生日宴,都主动备好了红包。
主桌几个男孩围坐,就着几碟鲜香小菜,踩着酒箱猛灌。一个个不过是十几二十的年纪,话题聊的不是游戏也不是车子,张口闭口就是柴米油盐、房租水电。
年纪轻轻,顶着硬身子骨,对生活却有道不尽的苦水。
还有几个钟就是凌晨,小馆里满室热闹,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老旧乌黑的楼房环伺在公社一隅。一盏暖灯把满屋的喧嚣衬得格外分明,桌中央的三层蛋糕上烛火摇晃,淡淡的烛烟浮在灯光里。
小馆内里那张破旧沙发上,有两个人独占一角,共享一片私密。
陈折木喝到第二轮就摇摇晃晃下了桌,躺在于惹银腿上,怀里搂着个抱枕半张脸埋进去。于惹银做到一半的作业本还摊在桌上,低头就是陈折木的脸,发丝垂下来,扫在他额角。
二人凑得近,说话声压得很低,一来一回,呼吸交缠。旁人只能看见两道相依的影子,听不清半句对话。
“喜欢吗?下次带着它们去校门口接你,多有面。”陈折木浑身乏力,压着嗓音问她。
他喝到中途脱了牛仔外套,凑到于惹银身边拿掉她的笔,顺手揽着她肩膀时,于惹银才看到他手臂上的刺青。
不是毒蝎子就是山老虎,本来长得就没多和善,几个图案加身,戾气外露生人勿近,好显凶。
“傻子。”于惹银负气拍了拍他的脸。
陈折木笑,眼神蒙着酒意,看向桌上喝酒的几个疲惫又醉醺的男孩。
“你说,我以后和他们一样,起早贪黑去干力气活,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养活全家,怎么样?”
“随你。”于惹银视线落定在那片纹身上,声线清淡。
“不行,几千块哪里够用。”几张红钞酒肉吃喝几回就没了,将来哪里养得起她,他要做人上人,置屋起宅,赚身家,建祠堂,坐头位。
总之,赚笔大的,以后不愁吃穿,于惹银走到哪他跟到哪。
“口气不小。”于惹银微微挪了挪腿,让他躺得更舒坦。陈折木抬手揉眼睛,指缝间那两条鱼的纹样,恰好落入她眼中。
她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这又是什么?”
“鱼,蓝鱼。如鱼得水的鱼。”
“是我?”
“是你。”陈折木望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埋进她怀里低笑。
“阿水,我也想纹。”于惹银看向他,“以后你带我去。”
“你想纹什么?”
“嗯…还没想好。”
“等高中毕业,我带你去。”
“好。”
答应完她,陈折木已经是昏昏欲睡,指尖勾着于惹银的发尾,眼皮缓缓合上。
…
公社楼上网吧的外放照旧飘着《醉清风》,今晚曲子唱到一半,戛然而止。
下一秒,关淑怡《地尽头》缓缓开嗓,旧时光质感的调子,气若游丝的唱腔,唱尽无数红男绿女心扉。
于惹银抬手覆住陈折木的合上的眼,替他挡去刺目的灯光,另一只手绕过他后颈,轻轻拍着他的肩,看他一点点沉进睡意里。
忽然…
时间静止。
四周的声浪被掐断,骤然地、突兀地喑哑下去。就在这截短暂的留白里,心有灵犀,于惹银感受到万物流动间,一道炙热的视线。
于惹银心里存着犹疑,缓缓抬眼。
蒙着油污的玻璃窗外,是空旷冷清的水泥街道。路面遍布蛛网、水沟与堆积的垃圾,交错的电线之下,路灯聚投下一束死白。
沉戟立在光里,一身白衬衫,嘴里叼着烟,一边吞吐烟雾,一边和她对视。
他在笑。
看着陈折木躺在她腿上,他笑得戏谑,深不见底的幽光里,是漫不经心的、审视的、势在必得的、猫捉老鼠的——
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