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53、第 53 章

　　第二天清晨，一条公众号推文骤然引校园。

　　发文的是往届毕业的知名学姐——历届公认的顶尖优等生，曾任学生会主席，学校外派参与各大竞赛的常驻选手。领奖台上频繁露脸，声名在外，校内外都极具知名度。

　　她以一篇长文实名曝光卓荣文过往的猥亵行径，字字笃定，句句真切。

　　传播速度惊人，短时间内刷屏全校朋友圈，在一股神秘力量的助推下，直冲同城热搜。风声不止于在校生，历届毕业生纷纷在朋友圈转发扩散，舆论声势浩大。

　　热度攀升之后，评论区陆续涌出大量长评，往届学生一个接一个现身，讲述自己当年相似的遭遇。卓荣文的名字，反复出现在那些叙述里。

　　众人恍然惊觉——这人恶行已久，是常年潜伏的惯犯。

　　冬韫一案，黑白昭然，翻盘之势渐起。

　　有钱人开一回尊口抵得过普通人跑断腿。学姐家境殷实，教育局电话直接打到校方，舆论滔天，学校再没法捂盖子，只能硬着头皮正视积弊。

　　后续火速发布官方通报，将学姐曝光事件与冬韫此前的纠纷并案处理。

　　最终裁定：卓荣文即刻停职彻查，全校公示。同时校方正式立项，为冬韫安排专项心理疏导与后续跟进。

　　…

　　“这你干的？”

　　于惹银拎着袋装榛果美式找到沉戟的时候，他正四仰八叉瘫在航空社的沙发上，身上堆着一堆机械零件，差不多就露个人头在外面。

　　“不然？”他腿搭在桌边坐起来，耳后别着一支铅笔，歪了歪脖子，“难不成冬韫自己凭空逢凶化吉？”

　　于惹银心里存疑。也许早在她开口求他之前，他就已经在干涉这件事了。

　　毕竟她在丙宁手机上看到了学姐发布众号原文的时间——比她来找沉戟还早，只是舆论发酵需要时间，事情到今天早上才有水花。

　　如果这个只是猜测的话，于惹银还有另一个假设：会不会是沉戟在冒领功劳，整件事原本是学姐自主站出来发声的。

　　她还在低头琢磨，沉戟已经叼着吸管撕开袋装美式的包装，顺手把手机丢到她面前。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印证了她一半的猜想。

　　果然，沉戟昨天上午就联系了那位学姐比她早一步。

　　聊天记录全程没有一条文字消息，一通语音打完，学姐直接回绝了他。

　　隔了半小时，他又拨了第二通。

　　再往后，学姐发来文章草稿，问他意见，他回了个“ok”。

　　于惹银盯着屏幕一头雾水，所有交流全是通话，完全提取不到重点文字信息。

　　沉戟撑着脸，看够了她呆头呆脑的样子才舍得给她解疑：“我跟这个学姐之前在竞赛上就认识，她代表高中部，我代表初中部，我们是同一个带队导师。前段时间饭局碰上，她家前些年转型做教育机构，这几年行情不行，找不到门路往学校输送资源，毕业生就业率都保不住，业绩上不去，抢不过同行。”

　　然后他悠然晃了晃杯里的冰块——于惹银挺会挑，榛果香美式确实顺口。

　　“所以我给她出了个损招，趁火打劫写篇文章，去敲校方一笔。风险是不小，但空手套白狼这事，我不觉得赔率低，毕竟你也是这么干的。”他摊了摊手，“目前来看，我们跟你一样，都成功了。学校那边已经在落实，很快会来一批新老师。”

　　说着说着，他喝了一半，下意识就想把杯子怼到于惹银面前叫她尝尝。手都伸出去了，脑子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反应过来不对劲。

　　手腕一拐，硬生生收了回来。

　　于惹银无视沉戟突发神经质，直接切入正题问他：“你的意思是，卓荣文根本没猥亵过这位学姐？”

　　“卓荣文喜欢阴人，那我就找人反过来阴他一道。”

　　“那评论区那些……你买水军了？”

　　“那些倒是实打实真的，这我也没料到，卓荣文这货这么畜生，没泼他多少脏水，自己就一身骚。”

　　卑劣算计和真实救赎面前，是非对错，根本没法简单评判。

　　于惹银指尖慢慢收紧：“沉戟…”

　　“看什么？觉得我不地道，办事不光彩？”

　　于惹银缄口不语。

　　沉戟“啧”了声，“做事别在乎过程，看结果。你就说这结果你满不满意？”

　　“满意。”于惹银盯着他，“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意料之外，于惹银接受度居然这么高。

　　以为她会抱着迂腐的道义骂他心术不正，以为她会像玛利亚圣母一样指责他手黑心黑。

　　他牙齿碾着塑料吸管，眼神意味不明，故意捏着调子拆穿她，

　　露出点坏笑，“于惹银，你真坏。”

　　“和我一样，”冷哂一瞥，回味后又补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句话，把于惹银和他，归为同类。一路货色，一丘之貉，真是般配。

　　“你说得对，所以我没必要和你装。不要觉得我会可怜卓荣文，他不值得任何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替他批判，他死八百回都无所谓。”于惹银站起来，“这事我替冬韫谢谢你。”

　　“就这样？”

　　“就这样。”于惹银挑了挑眉，尾音里带着点不以为意，“我没承诺过你什么。不过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用不着。”沉戟手腕一翻，空包装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垃圾桶，“哪天想起来了，我自己会讨。”

　　“随便你。”孑然一身，就命一条，随便他取。

　　“放学一块儿吃点东西。”

　　“为什么？”她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因为我刚进了一笔账。”他下巴朝手机点了点，“学姐转了笔酬劳过来，五位数，不多不少，我全充饭卡里了。”

　　“奸商。”

　　怪不得这么积极，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不做赔本买卖。”他咬字懒散，眼底却亮着一层精明的光，“你就说陪不陪我吃。”

　　于惹银当然是无情地走了。

　　沉戟吃了她的闭门羹，依旧不放心上，闲散倒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海县是吧？

　　于惹银在海县…

　　行…

　　是的，他手痒了，脑子里那点坏水开始往上冒了。

　　…

　　周五，海县车站。

　　于惹银刻意忽略了手机里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也无视了陈折木那条让她放学回电的消息。一个人坐上返程的客车，回了海县。

　　她呆滞坐在车站冰凉的长椅上，从日头正盛坐到黄昏初现，脊背都坐僵了，却没有勇气往家走。

　　她说不清自己在逃避什么。心底疯狂想见他，可理智又极度抵触。矛盾撕扯着神经，脑子一团乱麻。

　　百无聊赖，她抬眼扫向售票窗口，一眼认出收钱找零那男的——是小学坐在后座的同学。隔着陈旧的绿玻璃，她还是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侧脸那道浅疤。

　　小学那会的男生都皮得很，爱扎堆起哄，专挑女生下手。于惹银那时还在发育，穿件薄背心，老被他从背后搞小动作，扯扯头发或者肩带，故意闹出动静好拿去男生堆里邀功。

　　这事就传到楼上陈折木耳朵里。

　　他那会还在和人打牌，不知道谁说漏嘴了，他嘴里还叼着牌，“操”一声就拎起教室那条实木板凳就往下冲。人没找着，直接堵到男厕所门口。那男生刚一露头，板凳迎面拍过去爆头。

　　头挺铁，人没事就出了点血，但是木板凳翘起来的铁钉倒是在他脸上犁出一道疤。

　　后面就是赔钱、通报、叫家长。陈折木哥们儿几个凑钱平事，还是没瞒住陈折木他爹。老头以为他死性不改又找人干架，直接把人绑院里的柱子上，两条皮带生生抽断。

　　陈折木皮厚嘴硬，咬着牙一句话不吭声，伤口也晾那不管。于惹银追到他家，哭着给他上药，衣服一撩，看见他血渍黏着布料，眼泪不停砸在他伤口，痛得陈折木龇牙咧嘴。

　　那晚她坐在沉戟身上，锁骨那块皮肤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就在肩带上磨。

　　他是第二个摸她肩带的人。

　　极短的一个触碰。

　　强撑的假象就这样崩塌。

　　药水味、斑驳血痕、她为陈折木掉过的眼泪，汇聚在大脑撕破假象，眼眶就是在那时候开始酸，酸到发红。

　　毫无预兆，意识到自己在犯错的时候，她痛得心死。

　　摸着沉戟的脸，自私地想如果陈折木在那时候出现把她拽走，她绝不会被沉戟蛊惑，不会怄这一口气，不会走这步歧途。

　　…

　　窗台的黄昏转瞬即逝。

　　空旷寥落的车站里，于惹银背着书包独坐，单薄的身影被落日拖得越来越长，沉在冰凉的地面上。

　　掌心的手机持续震颤，震动声在空旷的候车区反复回荡，迟迟未歇。

　　拖延至尽头，她才缓缓起身，按下接听。

　　陈折木那边信号不稳，电流声断断续续漫过听筒，嗓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没问她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只说自己从外地赶回来，就快下高速了，让她先去公社小炒馆吃点东西等着，人很快到。

　　耳边是他熟悉的、安心的声音。

　　“好，我等你。”

　　于惹银握着发烫的手机，抬眼望着层层褪色的天际，眼神空茫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