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52、第 52 章

　　…

　　那天之后，两个人说到做到，掰得彻底。

　　于惹银始终没告诉他然玥来找过自己。没说那顿踹，没提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坦白只会让残局多生纠葛，她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一错再错。

　　一段关系里，一方有意，隔着银河都能摸到你门口；要是存心不见，隔一条走廊也能一辈子不打照面。

　　事后沉戟申请退出培优组，老师没意见，毕竟他自学就能成才，省得占名额。两班的课表恰好错开，连吃饭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往东，一个走西。

　　寥寥有几次几乎迎面撞上——他偏头跟人说话，她侧身让开路，谁也没看谁一眼，各走各的道。

　　两个人没有了交汇的落点。

　　台风过境，阴雨连绵，恶劣天气纵横。于惹银手上东西再多，也习惯自己撑伞。偏偏就这么巧，从那天起，走去教学楼的路上，她再也没见过撑伞的沉戟。

　　以前是抬头就能看见的那排教室，现在成了视线里自动跳过的一格。谁都没刻意躲，可就是再没打过照面。他和于惹银之间拢共就这么点联系，没了沉戟主动搅合，断得一干二净。

　　沉戟恢复到一开始的做派，日子依旧风生水起，不缺消遣不缺跟班，心情好了大手一挥身后能跟一群人，走廊里走过去，呼啦一片跟着拐弯。

　　他就是这样少爷性子，台阶递到脚边你不下，就如你所愿把你架高在台上，看你怎么演。

　　僵持一直延续到联考竞赛表彰会那天，于惹银站在台下，以仰望的视角长久凝视他的正脸。

　　沉戟作为前三名，迎着晨光站在领奖台上，不喜不悲、不骄不躁。

　　有那么一刻，于惹银是真羡慕他。遇上再糟心的坎，只要他能看开，愿意转身抽离，身后就有广阔大世界和娱趣，多的是去处和乐子，洒脱得好像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轻抛。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对于有的人荒芜到寸草不生，对于有的人却是繁华到天地滚烫，走哪都掌声无数，草木抽芽到果实飘香。

　　有人困守残局，就有人岁岁逢新。

　　独属于沉戟的欢呼声响彻耳边，掌声四起。于惹银混在密麻人群里，抬起手，和周边所有人一样，为他的优秀鼓掌。

　　…

　　时间来到某个早晨。

　　台风走了，淼江难得放晴，日光奢侈得不像话。阳光铺在人身上懒洋洋的，骨头都跟着松下来。

　　今天外校老师过来调研，学校大扫除。

　　于惹银和丙宁正好值日。

　　两把扫把扔在落叶堆，于惹银靠在秋千上啃面包，丙宁在后面给她编辫子，看她嚼东西的样子时不时伸手戳戳她的脸。

　　于惹银面部缓慢律动，眼皮都懒得抬。秋风飒爽，风平浪静，乍一看还挺岁月静好。

　　中午十二点，调研结束。公务大巴停在校门口上人，几个领导脸色不太好看，校长跟在旁边赔笑。领导摇着头嘱咐了两句，叹口气，上了车。车门一关，尘土扬起。

　　于惹银站在宣宗楼大厅，手里还剩半瓶牛奶。丙宁把自己那瓶喝到一半丢给她，两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头。

　　丙宁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缩到角落点开，看了两眼，回头扯了扯于惹银的袖子。

　　“出事了。”

　　“……什么？”

　　于惹银叼着瓶口，微皱眉。

　　调研组会议举行到一半，冬韫闯进会场举报年级主任对她进行猥亵。

　　全校轰动，围观群众从会议室门口挤到楼梯口，人群被保安和老师驱散了无数次。

　　现场被封锁，冬韫冲进会议室后就没再出来，卓荣文课上到一半被带离教室。

　　这种事情讲究证据，卓荣文是模范教师，冬韫是问题学生，两者相比较之下，单从主观角度看，所有人的天平自动倾斜，认为冬韫是恶意举报，甚至特地挑这种时候，明显是要公报私仇、毁人事业。

　　意料之中，舆论倒向卓荣文。

　　第一节课间，年级群A同学在所有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甩出来一个合并聊天记录，PDF标题叫“冬韫日常不良作风存档”。

　　里头一系列照片里，有她逃课的书写记录、放学时坐在机车后座抱着纹身男腰的特写、校内倒卖各类价格虚高的违禁品，有人私信她想退货结果吃了她一个红色感叹号。

　　最后两张是聊天记录。

　　——“我舍友大半夜不睡觉你知道吗？就坐那，坐一整夜，上厕所的时候差点被她吓死。”

　　——“你舍友谁啊，这么变态？”

　　——“我们班那个叫冬韫的。”

　　——“是她不奇怪，别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你没事离她远点。”

　　A同学发出聊天记录后，说了一句话，“苍天辨忠奸，这女的疑似在外面和男的同居了，那男的混社会的，一堆纹身。我看她私底下早发烂发臭，甚至有严重精神分裂，幻想卓老师对他图谋不轨（捂脸表笑）。”

　　“我说她人这么瘦胸还这么大，原来是有人伺候啊。上回我哥们买了她的烟想加个微信都不给。校内装纯，校外早就开发了。”

　　围观者比卓荣文当事人还气愤，刷屏清一色——“不要脸”“开除她”。

　　冬韫的QQ、微信、手机号全被扒出来，有人自告奋勇“替天行道”，照着群里扒出来的信息，给冬韫发消息骂她。骂完截图，甩回群里，邀功请赏。

　　之后这种事像细胞分裂，一传十十传百。不给冬韫发条私信，好像就落伍了，就不合群了，就少了一张投名状。

　　日子寡淡，嘴巴发霉。而现在有一块难得的甜头，每个人都扑上去撕一口，不为吃饱，就为咂摸点滋味。

　　坐在饭堂里总能听见关于这件事的字眼。于惹银握着勺子长久含着一口饭，眼睛盯着汤面上那层油光发愣。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议论、笑骂。声音本无形，此刻却像油膜黏在听觉上，挥之不去，腻味直钻喉咙。

　　丙宁坐在她对面，翘着腿，手机放膝盖上，持续放大、品鉴A同学的爆料。

　　“你看了多少遍了？”于惹银问。

　　“第五遍，常看常新，群里人解读一回我就得点进去复习一回。”

　　从早上到现在，于惹银也知道了个大概。她放下勺子，问丙宁：“这个A同学是谁？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

　　短时间内搜集到冬韫这么多黑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准备。

　　“不知道啊，他主页是空白的，应该是个新号，之前群里没见过他。”丙宁咬着面包，嗤笑一声，“这人明显是冬韫仇家啊，盯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想着这波借刀杀人。”

　　恨她恨到这种程度吗？为了一场报复，甚至提前排兵布阵。

　　于惹银皱起眉：“学校里，很多人讨厌冬韫吗？”

　　“反正风评很差，一句好话都没听着。人嘛，都是趋利避害的。就算不认识她，被这些流言一冲，下意识也反感，谁愿意跟这种人沾边？”

　　乌合之众、羊群效应、娱乐至上——于惹银心里暗念。

　　于惹银问丙宁：“你信吗？”

　　“信不信重要吗？”丙宁耸耸肩，“这年头，谁还管真的假的，先骂了再说呗。”

　　“当时林附英说我的时候，很多人也都相信。”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同样的，”于惹银抬起眼，“他们也不了解冬韫。”

　　丙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没事，吃饭吧。”

　　讨论终止，话讲到这份上，再往下就难听了。丙宁吸了吸鼻子，手机往桌上一扣，筷子一伸，从自己碗里捞了块肉放进于惹银碗里，算是赔罪。

　　于惹银没动那块肉，脑子里在复盘这个A同学。

　　身后突然一片喧哗…

　　众人回头。

　　隔壁班那个瘦猴领着一帮人，手里拎着好几摞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壹心冰室的logo。瘦猴把袋子往桌上一砸，嗓门大得恨不得掀了食堂顶：“午饭有人请，黑松露猪扒包，管够！”

　　人群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呼啦一下围上去。瘦猴站中间，下巴扬到天上去了，嘴里还嘚瑟：“别抢别抢，人人有份。”

　　东主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欢而别之后几天没打过交道。沉戟左肩挂着件牛仔外套，打完篮球的头发往后撩，咬着杯冻柠茶，晃晃悠悠跟没睡醒似的。

　　餐桌上满天飞的猪扒包，谁举手往谁那扔。有人扯着嗓子问：“今天什么日子啊？”旁边人接话：“结合今日时事，怎么有种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味儿？”

　　“哟呵，哥，你这属于什么动作啊？庆祝什么事？”有人问沉戟，“难不成这八卦有你的事？”

　　“不懂。”沉戟垮进餐桌，抬手截住一个飞向他的猪扒包，皮笑肉不笑，“有我什么事？说说看？”

　　那人被他盯得有点下不来台，装了个傻，找了个话题把事撩了。

　　猪扒包传到于惹银那桌，丙宁接下两个，递了一个给于惹银。她连头都没抬，摇头拒了。

　　饭桌上的话头重新拐到冬韫身上，有人起了个头，剩下的人顺势接下去，越说越没边。荤素混搭，指点江山一句浑过一句。说话那个眉飞色舞，筷子搁了，手比划得比说书还热闹。

　　于惹银坐在原位，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饭，脸上什么都没有。那些字眼一个接一个落进耳朵里，她全收着。

　　良久，她放下筷子。

　　盘子剩下半碗汤端起来，人跟着站直，绕开桌角，朝那个方向走——步幅照常，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意图。

　　那人背对着她，讲得正起劲，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个路人甲的逼近。

　　她走到他身后，站定。

　　盘子边沿压在掌心，她手臂发力，一场大祸与冲动即将酿成——

　　手腕将抬未抬，身后忽然一股力道撞上来。她踉跄着往前一扑，那碗汤先一步脱了手，没扣到那人头上，全泼在了地上。

　　噼啪一声，盘子坠地，汤汁四溅，一地狼藉。四周的声浪瞬间掐断，所有目光齐刷刷涌过来。

　　汤汁溅上皮肤的前一秒，手臂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动作迅速，早算好了这个位置和时机，一场撕逼大战及时叫停。

　　她回头。

　　沉戟就贴在她身后，近得她后退半步就能撞进他怀里。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悬在她身边，离她腰侧只有一寸。

　　四周的目光还没散尽，他也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贴着——一个惊魂未定，一个不动声色。

　　于惹银原本的目标被吓得不轻，后襟溅了几滴汤汁，扭着脖子看这对几乎要在他面前抱到一处的人，神色发僵。

　　沉戟把于惹银拨到身后，挡在她前面：“我们刚才没站稳，对不住。”

　　我们——他把一半责任划到了自己名下。

　　“校服下午去后勤部补一套，我报销。”他抬手在那人肩上轻拍一下，力道不重，却自有一股震慑。

　　那人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回宿舍换一件就行。”

　　“行。”沉戟颔首，退了半步，抬手喊来瘦猴，“等下把这收拾干净。”随后偏头，在于惹银耳边低声留了一句，转身往食堂露台去。

　　于惹银立在原地，几道视线接连往她身上落。她在这时和丙宁对上了目光——丙宁还坐在原位，盘子落地那阵才抬的头，整个人游离在状况之外，朝她挑了挑眉，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于惹银咬着唇摇了摇头，转身朝瘦猴道了声谢，犹豫之后，选择跟上沉戟的步子。

　　…

　　露台刚喷过除虫剂，药水味还没散尽，没什么人上来。太阳伞下投下一小块阴影，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想干嘛？”

　　沉戟声音响在于惹银头顶。

　　于惹银把手背到身后，没接话。

　　“想挑事？”他再问一遍。

　　她依旧不答。风把伞沿掀了一下，药味混着热气涌进来，闷得人不太舒服。

　　沉戟嗤了一声：“就你这身板，搭进去都不够填的。”

　　“是你自己——”

　　“对，你没使唤我，是我上赶着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他截断她，“痛快了？”

　　把他逼成这副模样，她痛快了？

　　沉戟步步紧逼，伞下那块阴影，忽然显得逼仄起来。

　　这么多天的沉默与冷淡，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对峙。结果呢？落了下风的是他，沉不住气、打破僵局的也是他。谁把谁看得更重，两个人心里都有数，一眼通透。

　　“他们都在说冬韫坏话，我受不了。”于惹银执拗得很。

　　沉戟冷笑：“所以你就准备陪她一块跳进坑，献身分担一半火力？”

　　于惹银睫毛一颤，瞳孔里映照着沉戟的脸。

　　“…我知道你在看我。”

　　沉戟一顿：“什么？”

　　从他进门起，余光一直隐晦锁在她身上，藏得挺好，但因为频率太高且高到显眼，于惹银也没瞎，能看出来。

　　她索性顺水推舟，故意闹出动静，试他的反应。只要他有半分动容、半分干预的念头，就说明她还有底气开这个口。

　　沉戟眸光凝沉，审视着掩绪为平的她。

　　狭小伞域间，暗流翻涌，拉锯对峙无声拉扯。

　　于惹银抬眼，轻声落字，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与央求：“沉戟。”

　　“帮她一次，行不行？”

　　沉戟压身往前贴近，距离半寸都不到，几乎贴上她的脸，鼻息相触，挑衅得很：

　　“可以啊，你求…”

　　我——

　　沉戟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地。

　　“我求你。”

　　于惹银答得很快。

　　求人对于惹银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唇齿之间的事。以前她放不下身段，而今却心甘情愿，甚至隐隐有种破釜沉舟的快意。

　　对沉戟来说，这完全是意料之外——有被算计的愠恼，有被撩拨而起的躁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这么干脆？”

　　于惹银点头。

　　那又怎样？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松口。

　　唇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语气带着胁迫般的戏谑：“光嘴上求，不够，起码拿点实质性的东西出来，最好对我能有诱惑力的那种。”

　　“没有，”于惹银往后退一步，目光倒是坚定，“我什么都没有。”

　　沉戟挑眉，“空手套白狼？”

　　蹬鼻子上脸。他在她眼里，原来就这点分量。随便糊弄一句，就能打发了。

　　“我就问你帮不帮。”

　　“于惹银，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

　　“我求过你了，你听到我求你，不是挺爽挺受用？我已经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

　　他往伞外偏了偏头，视线扫过露台那头零星几个人影，又落回她脸上：“账算得真他妈精。”

　　沉戟抬手拍了拍她的脸，于惹银立刻偏头躲开。

　　他笑了一声，也不恼：“行，你小气，我回头自己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