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香港,九龙城区。
雨夜,霓虹溃散,人群如沸。
逃窜的几道残影,撕开稠密的人潮。
“滚水!滚水!!借下啦——!!”
“死开啦飞仔!”
“条路你开的?不走别挡着地球转啦老嘢!”
嘴硬如铁,条气大过天,连逃命都要抽空匀出气和人打把嘴战。
陈折木回头,青筋暴起,一把攥住山昆后领,猛地一扯——
“走啊!”
山昆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积水里,膝盖磕在台阶棱上,闷哼一声,嘴里还不干不净:“扑街,我自己有腿啊!”
话没说完,身后铁闸哗啦一声被撞开,黑压压的人影涌进来。
山昆回头瞥了一眼,脸色骤变,脏话咽回去半截,剩下半截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短促的:
“屌。”
然后他跑得比陈折木还快。
侧身卡位,肩胛相撞,一个撞翻了鱼蛋摊的推车,黏稠的咖喱汤汁泼进积水,浑浊的黄,浮着几粒惨白的鱼蛋,被密集的雨点打得簌簌发颤。
另一个肘尖扫过报摊的檐篷,锈蚀的铁架吱呀一声歪斜,几本马经颓然滑落,泡进泥泞的污水里,封面上骑师的笑脸洇成一团模糊的油彩。
被殃及的路人惶然退散,袖手侧目,心底暗嗤:什么年月了,九七都过了,阿公罩着的地界,还有人拿热武器当街劈友,真当自己是旺角卡门?
怎么没有?世道兜转,货币流转的逻辑从来换汤不换药,照样有人承袭。
…
两人身手矫捷,倏然跌入暗巷。铁闸锈迹斑驳,锁舌咔嗒一声脆响,楼道腐臭扑鼻。
黑暗里,两个亡命徒闯入逼仄的室内,脊背紧贴冰凉的地板。汗湿冷,血烫黏。心跳如擂鼓,密而沉。
山昆自以为大路朝天通罗马,遍地黄金,就毫无忌惮大摇大摆过境与人洽商。岂料风水轮转,天道好还,会所里茶盏未凉,O记已破门而入。
他犯什么事了?不知道。他经手的事,本就游走于灰线边缘,警方要是挑刺盘问,无罪也熬成踩红线。他不想蹲海外监狱,跑,就对了。
陈折木倒在他身边,喘匀一口气,抬脚踹在山昆腿上:“出世的时候头卡骨盆啦?跑路还跟人吵嘴,死蠢!”
“不吵等着乳腺增生啊?哇!我好撚有礼貌跟他讲借过喔!他骂我飞仔啊!老子坐包厢饮洋酒的,哪个飞仔有这排面?穷酸货,他住劏房吃三送,全身身家不够我开一支黑桃。”
山昆这人,吃百家饭长大,冷眼挨得多,骨子里极度自卑。典型的膨胀型反社会人格,做事不计后果只看成果,一朝翻身后最憎别人骂他二流。
也就是这番话,陈折木头一回动了散伙的念头。跟大佬,确实能出头;大佬要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就不是出头,是出殡。
出人头地和人头落地——就在一瞬之间。
冷静下来,他复盘了一遍当时的场面:“阿B他们呢?”
“我让他们带上东西走后门撤,之后开我主车回酒店,引开一部分人先。”
山昆出境之前就留好了后手。除定酒店之外,私下还另备了一处唐楼,专门留作这种关头用。
“说清楚,是不是冲你来的?例行查包厢,一上楼就直扑我们这间。你在这边也有仇口?”
“我山昆是不守规矩干扰政府统一管理,但老子在香港是建设型的。过马路等红灯,吃饭埋单不找零,港基金会都捐过钱。我犯得着在这搞事,断自己米路?”
“那是谁?”
“问我咯?”
两方沉默。窗外雨声淅沥,隔壁收音机的沙哑声透着清脆墙皮传来,不知哪来的大爷自谱自唱,一曲烧酒歌跑调跑到西环:“笑我没银纸,工作都未找到,晚晚劈酒饮醉似癫狗。”
山昆侧耳听了一瞬,嗤笑一声:“屌,哪个这么应景。”
陈折木没心思接话,摸了摸口袋,空的,“我手机呢?”肯定是跑的时候掉路边了,“把你手机给我。”
“落包厢了,人都差点逃不掉,还顾得上手机?”
“我出去买。”他作势起身开门。
“神经搭错线?现在出去买手机?有钱吗?办得了电话卡吗?毛都没有一根,等着出去被人按?”
陈折木咬咬牙,一脚踹在铁门上,哐当一声,锈屑簌簌落下,震得楼道嗡嗡作响。
“省口气啦,大佬。”山昆靠在墙上,摸出口袋烟盒,空的,捏扁了扔到一边,“我要是你,我就烧高香了。差点坐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喘气,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两个人在暗无天日霉气冲天的屋子里躲了两天。也不是不敢出去,主要是出去也没用——线没摸清,人没找对,贸然露头等于送菜。山昆托了人,陈折木对了暗号,等到路铺平了,两人才重新出现在街上。
这回明摆着被人下了黑水,穿西装的生意铁定是吹了。山昆带着一众人上山拜了佛,又去鹅颈桥下打了小人。
香火袅袅,纸人嘶嘶地烧,他站在桥下,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绷成一条线,看不出悲喜。
周五于惹银的生日已经过了。一堆杂事堆叠,忙到中途陈折木借了身边人的手机,给于惹银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再拨,依旧。
“别打了。”山昆戴着墨镜,坐在石墩上嘬着丝袜奶茶,声音懒懒的,“今天周一她已经回校了,手机应该也交了,何况这外地电话谁敢接?什么办法都没有,生日只能下次再补过咯。”
没办法,原卡号丢了,微信登不上,一切只能等回去再说。
陈折木烦得不行,找了家7仔买烟,结果收银机出了故障,店员敲了两下键盘,屏幕卡在半截,纹丝不动。“不好意思,要等一阵。”
陈折木靠在柜台边等,玻璃外的柏油路积着雨水,莲花楼的倒影浮在水面,随涟漪轻轻扭曲。
一双表皮干裂的皮鞋落下来,碾破这片摇晃的幻象。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向烟柜。他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指了指最底层那包南洋红双喜,算最便宜的烟了,偏偏他掏了身上所有口袋,散钱加硬币,数半天。
店员等得不耐烦,啧了一声。
陈折木站在旁边,余光扫了一眼。那人低着头,鸭舌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寻常,寡淡,扔在大街转眼就忘的路人相。
钱还是不够,那人压低帽檐转身走,路过陈折木身侧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陈折木懒怠移开目光,余光扫到货架边一盒打火机空了一格。
呵…原来是个扒手。
他唇角微扯,正欲收回目光,倏忽间——
脑中似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灵光一闪间,几个闪回画面精准拼接重合。
脊背骤然绷紧。
那晚包厢里,角落里杵着个应侍,从头到尾没挪过窝。一整场下来。他和他无数次视线交叠,那人均不避让,频率高到陈折木至今还印象深刻。
灯光太暗,他人又戴着口罩,头发遮眼,看不清面孔。记得阿sir闯进来的时候,全场应侍举手抱头,里面好像并没有他——他在警察进来之前就跑了。
群众里有鬼——是同一个人。
陈折木猛地转身,推门冲出。
夜风凛冽扑面,雨后街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一条笔直的街,霓虹铺陈,红绿交错,延伸至目力尽头。没有巷口,没有岔路,连一个可供藏身的垃圾桶都没有。
唯独不见刚刚那人。
陈折木立在便利店门口,眼锋微敛,正要抬手推门——
湿滑路面传来轮胎撕裂沥青的锐噪,车辆骤然刹停。
山昆的车带着惯性往前弯道停滑,车身歪扭,直接堵在店门口,再往前半寸,连人带店一起端了。便利店店员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扫码枪啪嗒掉地。
车窗滑下,副驾探出半张人脸,高声喊他:“阿水!”
陈折木僵住了。
成胜…?
…
“阿水,你让我去给阿银过生,结果自己反倒不见人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以为你被你老板卖在境外了。现在那些破公司,高薪把你骗过去,中途转机往东南亚一送,器官一卖人就没了,我他妈真吓死。”
成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折木脸上。
“我托人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人在香港。我火急火燎跑过来,谁知道这破地方还要办电话卡?不是回归了吗?在这凭啥不能用中国移动?我去电话亭打你电话也不接,我寻思打给山昆哥问问,毕竟身边就这么个人脉,谁知道他也在香港?他说他带我去找你。”
成胜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绝对不超过省界。哪知道外面世界规矩这么多。
“话说,”他瞄了眼旁边熟睡的山昆,压低声问,“你和山昆哥怎么在一块?”
“他在这边有亲戚。我前两天帮老板送完货,正好和他碰上。谁知道手机丢了,准备办完事就回去,结果你人就来了。”
“这样啊……”成胜挠挠头,“可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山昆身边怎么跟了这么多人?一个个黑衣黑裤,站没站相,眼神精得很,不像正派。更怪的是,他们个个跟陈折木眉来眼去,点头递烟开车门,熟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后面跟着那一排车里面都是他亲戚吗?”
“对,他远房表兄弟,来送我们走。”
“这香港同胞还真挺人道。”
“我让你拿的东西你给阿银了?她有说什么吗?”陈折木唯一心系的只有她。
“给啦,都给啦,她说给你打电话不接快急死了,我说你在外头忙,没空,回去我俩再给她补过。哎看她一个人在那屋子里,也没个人管,就只有我送了点东西给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陈折木不说话,望向车窗之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被潮湿的夜色扯成连绵模糊的光带。光影流动,陈折木只觉眼前这条路漫无边际。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只想立刻折返。
可惜天不遂人愿。
等山昆收完尾,台风已经从内陆殃及到香港。
港珠澳大桥封,西九龙高铁、跨境巴士、皇巴、东铁露天段全部停运。北上通往新田管制站的干道被塌树封死,车辆不得通行。
连日狂风骤雨,所有通路被阻断,就这样在大风大雨里滞留了好几天。
隔着一整片浩渺江海,归意日夜翻涌,而彼岸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他不会料到,这一趟奔波往返,等他再度踏回那片土地时,许多东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罅隙里,悄然碎裂,无声改写。
等他察觉,已是木已成舟。
台风无情,卷走的何止是归途——他所珍视的、渴求的、奉为精神支柱的,尽数折损在这场阴差阳错里,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