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38、第 38 章

　　从宣宗楼走出来时，一个下午的时间全过去。

　　针对林附英的正式书面投诉，连同她在英皇女校任职期间那份心理异常报告，他在到校之前就已逐页整理妥当，装进文件袋，放在了校董的办公桌上。

　　普通学生的举报，从来都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各部门层层推诿、无人受理；要么就是提出问题的人成了被解决的那个。所以沉戟选择实名举报，堵死对方和稀泥的余地。

　　他太清楚校董的惯用路数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用好处笼络，用话术安抚，嘴上标榜公正，走完过场转头就将所有烂摊子丢回校长，草草了结风波。

　　但沉戟一早就知道校长是林附英的后台，是他出面担保，把人塞进学校任教。

　　校董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明头子，商人的本质始终是利益。他和校长有利益绑定，不能翻脸。和沉戟同姓的那位又在经济上建设过学校，两边都不能得罪。

　　沉戟身份终究只是在校生，无权越阶施压，总不能越级骑到人头上喊打喊杀，只能选择折中方案。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沉戟同意把事情交由校长负责，愿意配合“秘密处理”。但为了避免“官官相护”，他明确要求校董会组建独立小组，审查校长的处理流程是否合规，必须保证调查过程与进程必须透明化。如果校方在此过程中敷衍塞责、包庇纵容，校董会同样有权追责到底。

　　只有他一人告发未免太主观，为了提供足够的证据增强说服力，他威逼然玥去联络英皇女校往届学生，搜罗所有曾遭林附英针对性欺凌的受害者。不逼任何人出面曝光，只要求匿名取证，保全所有人的处境。

　　只要证据，不拖任何人下水。

　　一旦调查坐实，校董会必须启动教职工纪律程序，哪怕林附英现在是个健全人，哪怕后台再硬，这份既定前科都会成为洗不掉的履历污点。轻则停职核查，重则直接解聘除名。

　　事发前后然玥在他面前摔碗摔杯喊打喊杀，指着房间一抽屉的阿普唑仑，质问他早有治林附英的招为什么不早说，她在林附英手底下过得半人半鬼，为什么要对她当初的痛苦视而不见。

　　沉戟觉得好笑，他不是活菩萨，也不是包青天，别人有事他就摆阵上公堂。他跟然玥之间从没有签过这种契约。能管一口饭已经算人情了，没义务共情，没义务她每道坎都要他来填平。

　　更何况这件事做起来看着轻巧，只是跟校董会放两句狠话。看似只是轻松动动父辈的关系，但他其实很忌讳，运用的这条人情脉络，最终会直通他生父。

　　意味着校董会在某次饭局上，为了邀功和他生理意义上的爸谈起这回事；意味着沉戟本就芥蒂且不待见的人，到头来仍要透支对方的情面。他高贵的头颅会不动声色地在他爸那低下一回。

　　他当年立誓切割时的傲骨心气，在他爸眼里会大打折扣，变相成为孩童式的服气逞能。

　　那天晚上在清吧醒来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吧台擦杯子的纹身老板示意他抬头看钟——凌晨一点。他后背冲着空调出风口睡了三个多小时。

　　耽误人家打烊，他主动转了双倍的钱结账。回到家洗了个澡又躺下了，醒来天还是黑的，以为就眯了一会，结果一看日期不太对劲，已经是第二天了。人和被窝都烫到离谱，一量已经烧到39度，脑子快烧坏，差点就享年十七。

　　不知道怎么说，大病一场他反倒松了口气，觉得是老天给他自我调整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装死。沉戟请完假后也不想去医院，外卖了几盒退烧药吞完又躺回去。

　　期间然玥发了信息来问他是不是死了，问他是不是不敢出门见人。他一概不回。放学她背着书包就来敲他房门，知道他请假，觉得不公平，也不肯去上学。那把声音又尖又刺，吵得人头疼。沉戟觉得她太能作，但然玥坐他房间门口赖着不走，他就顺嘴跟她妈扯了个谎给她请了个假。

　　一天三个饭点，他一口都没吃躺到凌晨，然玥穿着睡服又来敲他门，说点了烧鸟，喊他出客厅吃点，铁公鸡难得掏一回腰包，沉戟拎着几串顺两瓶酒就打算回房，转头发现然玥嘴角弯着。

　　担心她丧心病狂下毒，他就问她笑什么。

　　“高兴啊我。”然玥弹了弹啤酒瓶。

　　“你爸提前放出来了？”

　　“滚。”

　　不是就算了，刚回头，然玥补一句：“林附英这婊子要被调职了。”

　　“调什么职？”人都快躺废了，听到这名字他愣了一拍，不说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心腹大患。

　　“坏事做多遭报应了，现在一堆家长集体投诉她事儿逼，学校为了公关，把她调去当科任老师了。”然玥灌一口酒，“本来是要调到我们班的，吓死人了快，结果中途她自己又改了。”

　　“改哪里去了？”手里的提灯在木签上挂太久，开始往下淌汁。

　　“七班。”

　　于惹银他们班…

　　操…就知道。

　　他反应过来之后，头不痛了，四肢不发烫了，骨头缝里那股酸劲也退了。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然玥被他拎进书房，当着面联系人找料。

　　看到沉戟手里的诊断记录，然玥才知道林附英这货是真病得不轻。沉戟有这本事不早拿出来，早拿出来林附英够死一万遍了。然玥气得窝火，边翻边骂，骂他自私刻薄，骂他鼠心狗贼，骂他一辈子吃不上两个菜，等骂顺嘴了才忽然停住——林附英调职这事，沉戟为什么突然要横插一脚？她刚要开口，沉戟一个眼神横过来她就哑了。

　　沉戟庆幸自己没来迟，事情还没发展到没法收场的地步。但他也知道于惹银已经把他记上了。要不是他，凭她那种规规矩矩过日子的性格，根本不会招惹上这些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