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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

      图书馆靠窗的角落。

      窗外人潮往来,喧嚣隔着玻璃浮上来。于惹银埋着头,反复涂改这份被林附英“蹉跎”得皱巴的本子。

      桌角摆着两个三明治,是店里第二份半价的款。她从来只买一份,现在两份并排搁着,是对面那人带来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他坐下之后她没抬过眼,一个目光都不给。他识相,安安静静坐着,不搭话,不打扰。

      中途他出去过一次,以为他是耗尽了耐性要走,于惹银的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接上了——她知道自己在等一个脚步声折返。

      他确实折返了,回来的时候,两份三明治轻轻落回桌面,还是没说话,没逼她开口,也没逼她回应。于惹银埋头苦修,沉戟翘着腿涂涂画画,两人隔着桌子各坐一头。

      空荡的图书室,沉默裹挟着唯二的两个人。

      于惹银已经整理完最后一道题,准备拿起另一本书的动作被沉戟捕捉到,他在这时候凑近并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桌面移过来,倒转,正面给她看。

      “没有接稿的打算。”他说。

      “但我有撕碎的打算。”于惹银盯着这张潦草的小人图。

      歪头呆脑、短手短脚,把她画得四不像,五官比例完全走样。想起之前他在她试卷边角涂猪涂鱼的事,上帝明显给他关了这扇窗,他偏偏乐此不疲要跳窗。

      “拿走。”于惹银瞥一眼就转移视线,一脸冷漠。

      “生气了?”沉戟指了指小人头上那个气鼓鼓的标志,“看来我是个写实派。”

      于惹银抬起眼皮。坐这么久,她终于肯看他一眼。沉戟看起来好像很累,目光发暗,嘴角还挂着勉强的笑意,虚成这样了还装作神色飘逸,乐此不疲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她正要挪开眼,沉戟率先预料,抢先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的确是我的举动让林附英误会你,对不起,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伤害减到最小,但后续还需要时间。”

      “你做了什么?”

      “等事情成了我再把它当成好消息告诉你,好吗?”沉戟歪头,以柔克刚,语气带着哄,明显放低姿态。

      于惹银抗拒和他对视,也不想听他解释,她垂着眼,重新翻开一个书页,淡淡回道:“随便你。”

      “你膝盖好了吗?”沉戟膝盖蹭了蹭她的。

      “伤口已经结痂了。”于惹银微微后挪,拉开距离。

      “会留疤吗?”

      沉戟问得很认真,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他本意绝对是好心。

      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

      一击即中,一触即发。把天聊死是蠢人才干的事,沉戟平时最烦这种——嘴笨还学人讲话。可现在这种局面,偏偏在他和于惹银之间快成常态了。

      分不清是恶作剧还是有意戳刺。专挑她不愿触碰的话头开口,于惹银心底发沉,无声叹出一口气。耐心到此,彻底耗空。

      “你别在这了,你走吧,把面包也带走,我不吃。”于惹银一开口就是送客。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吧…”

      沉戟小幅度摇头——他就不挪。视线抓着于惹银不放。本来眉骨就高,倔起脸来眼睑坠下,眼睫覆住大半瞳色,一脸固执地看着她。

      不是穷途末路没话说了,是不知拿她怎么办了。他在她面前搞砸事情的次数多到失常,她越不动声色,他越溃不成军。

      沉戟是来哄人的,人没哄好,自己又生上气了。

      互相沉默后,面对面的对峙,于惹银避不开他。她后背靠回椅背,指腹捏着衣角反复搓,睫毛眨了好几下后,视线绕过他看向窗外。

      余晖在玻璃上溶成一片晃动的琥珀,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到他那天弹吉他的场地。

      短短几天,于惹银的脑海里无数次回放他的声音,每次宿舍熄灯后,她试过把耳朵蒙进枕头里逃避,可万籁俱寂里,那些漂浮的音符更加透亮清晰。

      自从他唱了这首歌后,这首歌在校园广播站出现率极高。高频率的播放,如同服从性测试,就算她再刻意躲避也无济于事,所以…

      所以,她借用了丙宁的手机,谎称查资料,点进搜索栏那一刻,输入的却是那首歌。凭着记忆找到那句歌词——

      “I wanna make it right take my mind my body my soul and price.”

      ——我想修好我们之间的裂痕。奉上心神、肉身、灵魂,任何代价,我都照付。

      修复好…

      我们之间的裂痕…

      心脏最软的一隅,经不起反复戳刺,一碰就溃。冰冷的屏幕在她手里蜕变成圣经,于惹银像个虔诚的信徒,披星戴月间来回默读这句话——逐词拆解,反复掂量每一个单词、每一句短语,每一层含义,近乎咬文嚼字。

      至此,所有关于他的细枝末节一入夜就舒展藤蔓。她恐惧这种感觉,所以她蜷进被窝,把发烫的脸颊贴向冰凉的墙面,无数次试图自救。

      …

      神游间,于惹银指尖无意识在桌面轻叩三下,伸手拿起那张小人图,对折起纸角。

      期间沉戟很配合,没发表任何意见。

      对折到极限后,她起身绕过桌沿,一步步走到沉戟面前,任由他的视线锁着自己,抬手牵起他的手,将纸片放在他掌心后扣紧。

      松开手后,于惹银给了这么一句话:“沉戟,其实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从没有在我身上投射过恶意,虽然我们之间发生过不愉快,但我们都没有真的记恨过对方。谢谢你没让事态走向我臆想中的糟糕。”

      “我那天反应有点夸张,是不是吓到你了?”于惹银指尖抵着额头苦笑,“你不知道,因为它,我有过很多外号,我之所以这么害怕谨慎,就是不想让过去的事在新环境重演。”

      沉戟目光凝在她脸上,手本能地抬了半寸,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没有往前。“是天生的吗?还是外伤?”

      “外伤…很严重的外伤。”于龙从没想过刀下留人,这一刀带来的剧痛,几乎撕裂于惹银的神经。

      “手术不能切除吗?”

      “成功率很低,创面和肉贴合太久,切割只会让旧疤反复增生。”对于这个疤,于惹银默认了事无可为。

      沉戟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反感于惹银蔫败的样子。相比之下,他还挺乐意她走睚眦必报,谲诈多端的路数。不用生猛如虎,但起码得鲜活。

      哪怕她自持正义在背后不动声色给他使绊子,他都能一笑而过。

      伤口没办法消弭是事实,但事态不可能是定局。

      “于惹银,收回你脑热的感激。”

      “我劝你换个角度思考,”然后他指着自己,“你看——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身边的不是以前那批三岁小孩了。是十六七岁、心智成熟、接受过系统教育、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所以大多数的人会和我一样,就算知道了这个疤,也会平常心对待,不会有任何的例外,能懂吗?”

      于惹银缓慢摇头。

      如果今天早上,没有出现那些轻易被林附英带动的流言蜚语,于惹银是会相信沉戟的。但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是古往今来学术争论的命题,从轴心时代吵到科学社会,历史都不能给出标准答案,她也不敢冒险。

      但凡他们有半点自我判断,就不会被林附英一句话牵着走。她只认死理,吃过一次亏,不能再栽第二次。

      “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的。沉戟,不要再和我讨论这个话题了,行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生硬——他们之间那点交情,本就没到可以深究心底症结的地步。

      “不是你先开口的吗?”沉戟嗤笑一声,特别刺人,“于惹银,你果然是言语上的巨人,行动里的侏儒。”

      “言语?”于惹银觉得莫名其妙,“我有在你面前喊过什么激流勇进的口号吗?”

      “你不是挺有思想么?聊理念、谈立场的时候娓娓道来,怎么事儿一落到自己身上,就死钻牛角尖?但凡言行合一,你都不是现在这副怂样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沉戟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图书室。于惹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上次文学联名展的展厅,撤展后还有部分展品没清走。那本《阉鸡》挂在展台中央,斩获第二名。

      想起来了,其中有一本样本还出现在沉戟课桌里。立马就对他的“话里有话”了然,于惹银转头就踢他椅脚,“偷听别人讲话很有意思吗?”

      “用不着偷听,是你和丙宁讨论分贝太高了。”沉戟神色坦然。

      “是,那些话是我说的,但也只是针对话题就事论事,我个人的境遇和这些不能沦为一谈。”

      “那我是高看你了,以前看你花拳绣腿的样子以为你的主体性强到刀枪不入,谁的话都听不入耳。原来就是个…”沉戟微眯着眼作思考状,顿一下,忽然茅塞顿开。

      几个字慢悠悠咬得清晰:“纸、老、虎。”

      “谢、夸。”

      于惹银齿尖一字一顿咬着字说完,转身径直回位收拾东西,打算直接走人。

      沉戟顺势起身,步伐懒懒地跟上:“喂,不待了?就这么走了?”

      “我要去吃饭了,你自便吧。”于惹银动作未停。

      “我还以为你修成仙了,五谷不食呢。”

      顺手捞起桌上备好的三明治,往她包里一丢。他以为她又为了泡图书馆不吃饭,白跑一趟便利店。嘴上不饶人,动作倒是实诚:“想吃什么?我请。”

      于惹银把他话当屁放,拉链一拉就往门口走。

      沉戟插兜快走两步挡在她前面,回头找人——低头,没找着,再低一点,哦,在这。矮他一截。

      “说啊,吃什么?”

      “不用你——”

      于惹银抬眼拒话,视线却定在他后颈上——醒目的荧光蓝色退热贴,“你怎么了?”

      “发烧了呗,世事无常,神也有身体抱恙的时候。”

      “怎么你贴后颈?”于惹银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么贴。她贴后颈是怕掀起刘海露出疤,不想被人看见。

      “贴前面太蠢了。”沉戟为人包袱很重。

      “所以你这几天没来学校是因为发烧?”怪不得刚才坐那一副随时倒下去的萎样。

      “啊。”沉戟应声敷衍。

      “一周都没退烧?”

      “啊。”

      “你体质真差。”于惹银发自肺腑,“你们城里孩子都这么脆弱?”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了个参照系。陈折木那种冬天光膀子下河捉虾跟没事人似的,衬得沉戟像一盆温室花,风一吹就蔫。

      “喂,有没有搞错?我上一次发烧还是穿尿布的时候。这次烧成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你体质也没多强吧,上次发烧趴桌上跟死鱼一样,老子还给你打了水——”

      沉戟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气都不带换的。他是真被刺到了。于惹银这种人,平时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一张嘴就是精准打击,刀刀致命。说白了,清吧空调那点冷风还不至于把他放倒。这回发烧跟物理原因无关,纯粹是心因性发热,心里堵的事烧出来的。被她这么一说,他沉戟就像个脆皮鸡,比林黛玉还脆。

      “什么叫都怪我?”于惹银打断他,然后顿了一下,“等等……你知道我之前发烧?”

      沉戟这个机关枪瞬间熄火,他无视于惹银冒问号的脑袋,边快步走边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滑进微信,没消息,退出来;划相册,划了两页又退,后台清掉,然后然后重复上一个动作。

      装作“我很忙,你勿call”的样子。

      于惹银看着他,没戳穿。

      短短几秒,于惹银已经走快一步跟上他步伐和他并排。

      “我之前发烧你知道?”于惹银抬头看她一眼,“水也是你帮我打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啊。秉着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精神给她打了水,还想给她叫份蒸汤大补。结果汤没送到她嘴边,自己先被叫去办公室喝了茶。亏成狗,衰过鬼。

      “没有,我刚说错了。”沉戟嘴硬得能撬地球,“把你记成别的妹子了。”

      话一放,于惹银脚步骤然顿在沉戟跟前。双只手握成拳攥紧书包带,仰起脸站定,刘海底下那双眸子睁圆。

      就这么歪头看着他,一脸茫然的困惑,神态明摆着——你再说一遍。

      沉戟被她盯得受不了,食指抵着她肩膀把她拨回正路。“走啦走啦,不是要吃饭吗?再磨蹭勺都被人舔干净了,去后厨洗碗就有你的份。”

      “我要吃的,但没说跟你一起。”

      “我请客喔。”

      “不要。”

      “那你请我?”逆向思维,凡事好商量。

      “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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