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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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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午五点的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整整一天,沉戟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于惹银收好东西,临出门前,余光扫过那个空位。就一眼,仅此而已,没有多余停留。
次日上午完成校运会闭幕式,全体学生复课。解散时跟着队伍回班里,路过沉戟的教室,看到的依旧是空荡荡的座位,没见人影。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沉戟这个人彻底没了消息。
说来也怪。从前明明避之不及,偏生一次次狭路相逢,交集接二连三找上门,躲都躲不掉。每一次都能搅动她的情绪,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神经上,不得安宁。等她习惯那股动荡,适应了这份不稳定的躁动,慢慢默许某人存在时,他反倒凭空消散,撤得干干净净。
像坐过山车一样,适应剧烈刺激后,骤然失重产生的空虚,让人缓不过来。
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于惹银外出打水的时候会往他教室方向看;和身边人谈笑途径走廊,目光也会悄悄绕过去。渐渐地,货架上的猫条被于惹银买空,都快和他的猫混成姐妹了。抱着小猫坐在看台上,球场上那么多个相似的背影,没有一个是他。
这么说反倒显得她天天惦记他似的。其实也没有。除开那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于惹银照常上课、吃饭、睡觉,日子一切如常。
直到某天自习,她翻到一张培优课的压轴卷。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夹着沉戟讲题时画的图形,他每次给她讲题都是随意又敷衍,字也龙飞凤舞,鬼画符也不为过。人长得整整齐齐,字倒是不尽人意。
她盯着卷子愣了十秒。翻页瞬间,指腹在纸页边角顿住。
页数边角画了一条翻白眼的鱼,脑袋上系个蝴蝶结,旁边挤着一头猪,鱼被一道叉划掉,猪上面打着勾。
鱼…猪…明摆着骂她于惹银蠢如猪。
沉戟格外欣赏自己的手笔,为了彰显自己的得意,还在这两个猎奇丑物旁边加了个嘴角歪斜、宛如中风患者的诡异笑脸。
于惹银怀疑他画的这两个丑物磁场不干净,是泰国小鬼的化身。因为从那个下午开始,她的脑子不受控地按下回放键,一遍一遍强行倒带她和沉戟之间的种种片段。
就眼下来看,沉戟彻底推翻了她最初的所有预设。这人平时再怎么浑,是非底线却分得清楚,关键时刻没有和吴豪这些败类沆瀣一气。无数次针锋相对,哪怕她冤枉过他,却从对她动过真格,从始至终她没有受到任何的报复。
她草木皆兵了那么久,无数次预想过,他会拿她头上那道疤大肆做文章。可所有她预设过的最坏结局,一件都没有发生。
除了偶尔扮鬼样捉弄人,嘴毒爱占人口头便宜,他并没有校园传闻里那么圆滑、精刮。要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善于伪装算计,滥用人心的话…于惹银又觉得,对他而言,自己根本没有可供图谋的价值。
是吧…他好像没这么坏。
雨天递过伞,校医室给她跑腿,帮她“拿”回mp3,冬韫相关琐事他也搭过手。补课时随手丢给他的卷子,就算自己手头上有事,交还的时候,卷面都会写满解题思路(就是字丑了点)。
细数这些,好像…他真的帮了她很多。
只是她从来不去深想。
但目前所有因为沉戟而起的波澜,全都失去了投射对象。人不见了,一切都戛然而止,无从收尾。
…
食堂今天上了新菜——龙眼竹笙马蹄沙。体育课还没结束,丙宁就拽着于惹银提前溜了,食堂里人少得清静,稀稀拉拉没几张桌子坐满。
迎面走来几个女生,个子高挑,五官精致,动作神态和手上丁零当啷的链子挺有个性,活脱脱一道移动风景线。路过于惹银这桌时,丙宁跟她们熟络地打了个招呼,顺势聊了起来。于惹银低头舀糖水,听出这群人一部分是舞蹈生,一部分是美术生。
“你们今天不是有比赛吗?怎么还在这儿?”丙宁跟其中一个搭话。
“本来有的,但然玥请假了。她位置空出来找不到人顶,只能往后推了。”
于惹银舀糖水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玥?这么巧,也请假了?
这很难不把她和沉戟捆绑在一起遐想。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
平平淡淡的日子,因为然玥这个刺激源,于惹银忽然由衷地希望——沉戟最好别出现了,最好是带着然玥转学了,走得干干净净最好。
…
时间一晃到了周一早会。没错,周一了,距离沉戟那厮人间蒸发,已经整整一周。
早会头一桩事就宣布林附英的新编制,是临时做的职位调整——级主任之外,她又添了个高一级政治老师的职位。
台上她刚撂下麦,底下嘴就合不上了,当面锣对面鼓地议论,说她是管得太宽被家长投诉到董事会了。管不住学生抓不好纪律,学校也只能折中给她安个副科头衔,算是给她台阶下,体面散场。
英皇女校的学生家长多是体制内的,受长久规训影响,特吃林附英这种三从四德的教化模式。家长老师双重夹击,学生只能循规守礼,不敢反抗。
一中不一样,家长多半是做买卖的,脑门敞亮,知道自己孩子什么货色,送孩子来不是为死磕课本,看重的是圈层与机遇、平台与人脉。
林附英不懂变通,非要把英皇那套陈规翻出来,照搬到一中。
学生犯事叫家长,学生出门批条子,跑三栋楼,过四层衙门,上到校长下到门口保安,一个一个签字画押,少一个章都踏不出校门。
更绝的是政教处那几位靠关系进来的行政爷常年不见踪影,学生签不全出不去,家长在校门口干等,等不到人出来,一回生两回熟,一个电话就打到校董那。
家长每年塞给董事局的赞助费不是当纸烧的,再这么折腾下去,区里好私立又不是没有,转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学校那边开会讨论,决定分掉林附英一部分“精力”。刚好林附英大学专业和政治教育对口,就有了这么个调整。
好死不死的,于惹银他们班就被分到林附英麾下。
事情敲定,距离第一节课还剩不到五分钟,林附英抱着一沓本子,掐着秒表踏上楼层最后一级台阶。
这个点是学生疯得最厉害的时候。
阳台上有人斜靠栏杆,眼睛跟着她走,脖子也跟着她转。有几位和她在政教处对过招的,直接朝她背后打了个响哨挑衅。之前因“生理期请假”问题和她有过摩擦的女生,正好凑在一堆——斜倚栏杆,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全程用眼神尾随她。
一条走廊,暗戳戳的起哄和打量,几十双眼睛同时锁定同一个人,火药味十足。
林附英目光平直,稳步穿行,没像以前那样看谁不爽就揪人后领单拎出来指着人印堂问话。
直到她拐进某个教室,被掐断的音量终于推上去。
林附英站在高一十二班门口,室内零星的动静扫到她,一部分别开眼,一部分为了看好戏不肯挪视线。还有几个反应快的,凳脚光速摩擦地面,速度逃窜扑回座位。
教室里乱象丛生——耍杂技的、靠窗半死不活瘫着发呆的、农民大斗封建地主的…各司一职各占一方。丙宁当时还悠闲着往嘴里塞肠粉,全然没把于惹银示意收敛的提醒当回事。
一切是这么的和谐友爱。
“砰——!!”
一摞作业本从门口甩进来,凌空划了道弧线,雷霆万钧地掼在讲台上。纸张瞬间炸开,横扫全场,漫天飘坠,稀拉拉铺了一地。
所有人同时噤声…嬉笑的还亮着牙床,发呆的彻底痴呆,半条肠粉还挂在丙宁嘴角晃荡,缓慢地往下淌酱汁。
上一秒神游天外,下一秒魂魄归位,死寂吞没所有声响。
林附英不紧不慢走向讲台,两指从台面拧起一本作业本,拎着角环视所有人,“我不满意。”
她第一句就说自己不满意。
紧接着第二句:“作为你们的新老师,我提前检阅过你们前面的作业质量,得出一个结论——我不满意。”
“我对你们做作业的态度很不满意!”
林附英嚣张成这样,竟然没人开麦对轰。丙宁往后一看,最寸的那几个溜去便利店了——意思就是现在没人有胆,没人有阴招治得了林附英。
得了,听天由命。林附英这回是带着火气杀来的,落到她手里了不死也脱层皮。何况集体挨骂其实就是死猪烫开水,不痛不痒,只要火别单烧到自己身上。
心里越这么想,视线越没个落点,东瞟西瞟,结果一不留神跟讲台上那双眼睛撞上了。丙宁在思考怎么通过“暴走”制衡她时,林附英目光已经滑开,钉在了旁边——于惹银身上。
“于惹银。”
猝不及防,林附英已经念出她的名。
“我应该没记错你的名。”
她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地上散落的作业本之一,“这本是你的吧?上来,把它捡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拢过来,层层叠叠千斤重。丙宁眼皮一跳,低声骂了句脏的,一把攥住于惹银袖口:“别理她。”
于惹银被丙宁拦着,一言不发,坐定在位置上保持同一个姿势,手指死扣笔杆,视线沉凝在那本作业本上。
全场死寂,所有人看向于惹银。林附英很满意在场人的反应——她就是要刻意施压,就是将于惹银的难堪摆在全班人眼前公开晾晒。
脸红心跳四肢也开始僵,当了这么多年循规蹈矩的学生,于惹银也是头一回被人当众架到这个位置。再强大的心理素质,也压不住心理波动。此时此刻每一秒的僵持,都裹挟着细密的压迫感。
她知道林附英迟早有一天会找她麻烦,只是她没想到林附英身为教师,为了发泄个人情绪,可以心安理得甚至是洋洋得意地借助职务,对一个学生进行预谋羞辱。
“写得差是一回事,但大家都这么写,你光拎于惹银上去几个意思?”丙宁是个不怕死的,直接对着林附英开腔。
林附英上一秒还神情自若,眼神直接剐过去一记狠的,黑色瞳仁往右翻,眼球几乎半白,森然可怖、骇人至极。
丙宁人不带退的,脊背已经离开椅背,就快弹起来时被于惹银伸手按回去。林附英顺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于惹银身上。
火绕了一圈,又烧回于惹银这。
“怎么不上来?”林附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于惹银,我对你印象很深。办公室理科老师闲聊时常提起你,公认的好学生,尤其的听话好管教。”尤其两字加重音。
于惹银一开始打算自认倒霉,毕竟她一贯的处事方式便是息事宁人。
但也许是丙宁的举动刺激了她。她不想因为自己的退缩,让丙宁的主动站队孤立无援。这种愧疚感成了她反抗的原发动力。
她站起身,主动打破被动:
“老师,是我的作业存在问题吗?有任何问题麻烦你指出来。”
“怎么?你这态度是觉得我冤枉你?自己对比前后作业,敢说后面几次没有投机取巧?思维导图看重独立思考,你的作答顺序、思路几乎照搬标准答案。文科本来就是你的短板,学习态度反倒越来越敷衍。”
于惹银没理由反驳。她的确图省事心存侥幸,想腾出精力处理别的题目。
林附英调查得滴水不漏,清楚她所有短板。
网中之鱼、瓮中之鳖——逃不掉了。
捕捉到她的沉默,林附英底气更足:“之前还知道好好写,怎么到后面就敷衍了?这么急着赶工,忙着和谁谈情说爱?
铺垫那么久,终于说到点上了,她心情畅快笑得得意,调子往上扬:“别藏着掖着,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单只我一个人知道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