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33、第 33 章

　　一上午所有赛事接近尾声，校园以外一公里都能听到广播在播报名次。

　　野草集今天照旧营业，一些对赛事不感兴趣的学生逃出校门，在这点杯拿铁闲聊。

　　沉戟混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浓缩拿铁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成一杯淡褐色的寡淡液体，杯壁挂满水珠，他都没想明白。

　　他想不明白于惹银的反应这么强烈。

　　单纯的自卑？囿于一道疤自我贬低？不是。她的反应太过了，猫被人踩了尾巴也就顶多跳脚，她这失控应激太强，看他的眼神像大白天见着鬼。

　　他知道于惹银因为那道疤肯定会私底下躲他，爱美心谁都有，谁都不想让外人见到自己的窘迫，这点他理解。但她因为一点瑕疵就觉得自己有缺陷，处处设防。

　　看台那天晚上的记忆模糊，零零散散的片段在脑子里乱晃，但印象中那道疤其实并不扎眼，更谈不上狰狞。他甚至没正眼留意过那条痕迹，没什么值得被记住的褶皱，在他这连个印象分都没有。

　　他从没想过拿这事笑话或者是威胁她，给她拿药是顺手的事——膝盖那地方最难好，她细皮嫩肉，拖久了留印子也是麻烦。校医不在，他也清楚男女有别，给人上药这事他无所谓但于惹银多少膈应。所以他去找过丙宁，但那姑娘正混在一堆人里疯，叫都叫不住。

　　他想着，不包扎也行，大不了给她打下手。结果一推门，于惹银像见了阎王——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揣着满身热气站在门口，胸口那点火气被她的反应点着了，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好心被拒，他冒出点幼稚的恶作剧心思，就想逗她一回。逗到一半，压缩的距离让他多看了她两眼。

　　于惹银这人化点淡妆的确不一样，气色上来了，丝绒口红和她很衬，一身黑白底色的人终于有了醒目的色调。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被她带偏了，本来胸口那股气憋着发不出来，她捂脸的动作不知踩中了他哪根筋，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手伸出去，截住了她的手腕。

　　说实话，如果当时林附英和校医没推门，他自己也说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他怎么收场？怎么解释？

　　校医和林附英进来后他没有待下去的理由，走到门口回避时往回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林附英插着腰路过于惹银，着重打量了几下，眼珠子360度滚了一圈，不知道在憋什么阴招。

　　棘手，凌乱，麻烦。

　　误会必定是避免不了了。烦，早知道就不为了蹭那点空调跑去休息室躺着了。

　　脑子里还晃着于惹银，凯迪和几个狗友已经凑上来戳他肩膀：“刚才麦里那女的谁啊？”

　　“难怪不出来跟我们一块玩，窝那儿办正事呢。”

　　“我说都这时候了，春宵一刻还惦记着哥几个打游戏，人家没意见？”

　　最后一个发话的是凯迪，好久不见，起哄的一群人里沉戟就单独舍给他一个眼神。凯迪这小子精，硬是熬到校运会这日子才出院，掐着点给自己续了三天假。病号服一脱，换上做旧款牛仔外套，指节上几个骷髅头涂鸦戒张牙舞爪，脖子再带串大蒜适合去驱魔。

　　看他那样，半点没有劫后余生的余震，失恋的萎靡更是影子都捞不着。换作从前，他要在沉戟面前这么闹，早被唰八百回了。但眼下沉戟就瘫在靠背椅上，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周围人声自动过滤成背景杂讯，活死人一具。

　　手刚拿过烟正准备打火，桌面上手机震动，微信彩排群跳出几条信息，连串震动停了之后，他才屈尊坐起来划开屏幕。

　　校运会期间有live活动，原定他在后排随便杵个位置敲架子鼓。这种活动他本来就没兴致，赶鸭子上架都算抬举。结果往下一滑——名单上变成了他个人吉他演奏。

　　正准备把对接人屌一顿，眉头一跳，脑子跟着转了一圈，这不他自己改的？追溯起因——靠了，见鬼了，又和于惹银有关。

　　一系列无意识的类似于孔雀开屏的行为，也说不准动机，不知道图个什么，面对摆在面前稀巴烂的现状，他开始揉脸。

　　——“还能改吗？”

　　私聊了负责人，垂死挣扎紧急挽救一下这事，对方回得很快——“沉哥，这就今晚的事，哪改得了？”

　　他在思考要不要耍一回赖，干脆撂挑子找个借口跑路，但对方比他先一步预判，“沉哥，今晚一定得来，大伙的时间都掐着点的，你这块乱了后边全都得调整，工作量太大了。”

　　自己造的孽，含着也得咽。沉戟退出聊天，把杯底那口稀成水的咖啡闷了，杯子一搁，起身走人。手机还没揣进兜，凯迪一只脚横过来拦住他，手上的游戏也没停，头也不抬边打边问：“回学校？”

　　“怎么着？”

　　“帮我带杯冷萃给柳栖。”看沉戟不搭腔，他补了句，“她最近状态挺烂的，昨晚睡得晚。”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翘腿打游戏的动作明显停滞——这段三角关系流传已久，但当事人没有公开证实，事发后大家照样聚在一起打打闹闹，但关系再铁也没人敢问。眼看时机来了，默契调低手机音量，生怕错过一个关键字眼。

　　“你又知道？你跟她睡一块了？”沉戟这人，一不耐烦嘴就带刺，话出口毒性在原本基础上怒加三分，不咸不淡的，刚好卡在让人难受的位置。

　　“就这段时间，她微博小号总是凌晨三点发动态…”凯迪这句话一出就没了上一秒的随性，又贼又虚，毕竟视奸前女友这事的确不太敞亮。

　　“你不会自己送？”

　　“我送的她会喝？”凯迪这句话有点不耐烦，沉戟一直问，把他脾气问上来了。

　　沉戟听出来了，跟着扫了他一眼。

　　凯迪这张脸长得不难看，搁哪都算盘条亮顺，游手好闲命也好，明明装傻充愣就能快活半辈子，偏偏脑子跟感情打结了，一遇上柳栖的事就扒不出来。他俩分手之后沉戟就不怎么和凯迪凑一块了，做朋友有些事不摆到台面上，但总得有人表态，不然玩着怪膈应。

　　“爱喝不喝。”沉戟推开他准备走。

　　“你说——”凯迪头往后一仰，发烫的美国手机放国产脑门上降温，“她这状态因为谁？”

　　——是你？还是我？

　　这句是凯迪心里话，但终归是心里话，再犯浑也不能说出来。

　　“什么事都有我那份，合着我是躺你俩被窝中间了？”沉戟也有点来火，这对痴男怨女之间没完没了的破事总扯上点他。

　　凯迪变了脸色，给他肩上来了一拳，笑了，笑得挺勉强，“我就问问，万一要是因为我呢，我也算将回她一军，不然真憋屈死了。”

　　“你有够无聊。”沉戟特嫌弃。

　　初中毕业那天，包厢里闹了一整晚。沉戟跟柳栖碰过好几次眼神，都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喝多了目光乱飘。直到散场，柳栖单独把人叫出来，话里话外递了个意思——跟凯迪在一起，是为了离他更近。沉戟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让她打住，然后退得干脆，连谈判的余地都没给人留。那晚之后他什么都没提，只是后来聚会合照里总少他一个，借口攒了一摞，渐渐也懒得编了，凯迪也懒得再招呼他。

　　后来柳栖憋不住了自己摊了牌，凯迪没什么波澜，像意料之中。没质问也没发火，连被摆了一道的难堪都看不出来，被带绿帽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够操蛋好一会了，但凡有点手段的早把这事做成ppt找人传播出去坏人名声了。他倒好，挥挥手让人走了。

　　三人之间都不想闹太僵，嘴上说大家还是朋友，但约定归约定，心里膈应还是会不自觉产生距离，总之沉戟和凯迪的确没以前玩得好。

　　息事宁人个把月了，凯迪这一连串动作——让带咖啡，问状态，试探她为了谁…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沉戟在背后递了什么信号，不然柳栖不会分了手还一直不在状态。

　　他这种行为摆明了是在朋友和恋人之间偏向后者。沉戟从头到尾没收到任何交代，倒像个皮球被两个人踢来踢去，恶心得很。

　　出门前沉戟骂了一句“痴线”，拉门的劲大了点，门摔在墙上又弹回来，合上的声响在走廊突兀炸开，但沉戟还是听见了凯迪那句：

　　“你也会有那么一天的，时机未到而已，跑不了的。”

　　哪天？陷进去，像个蠢逼一样非某个人不可？地球还转着呢，女的也没绝种。古往今来这么多狗血琼瑶，烂俗戏码，说白了都是闲出来的，一碰到情爱就自动切换匍匐状态，是某类人的通病。

　　玛雅人还说世界末日呢，结果他妈现在地球人口83亿，人挤人一口新鲜空气都没得，扯他娘的蛋。

　　他就是嗤之以鼻，就觉得自个是清流，是独树一帜能免俗，老天不会瞎眼，不会陷他于不义。

　　他沉戟一直都是理智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