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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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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省的天气神一阵鬼一阵,短短几天,换季如同脱衫,一声招呼没有,或许是一场雨一阵妖风,摄氏度就能往下降好几度。沉戟靠墙眯眼躲太阳的日子成了过去式。
海堤的水没了阳光直射后变得透凉,沐浴后的肌肤开始顺滑,学生们自觉添衣,食堂的降火甜品下架,校园怪谈换了版本,穿插了这么多吵吵闹闹的是非,万众瞩目的校运会总算上了日程,官宣海报贴在报告栏上,学生们有了喘气的机会,视线转移,由林附英带来的晦暗被稀释。
一中的面子工程不含糊,宣传工作直接请动市里记者,副市长亲临视察,五彩炮自地平线冲天而上,经费燃烧出的花火威风凛然。
校运会前一天,丙宁有春游综合症,为了早起化妆,偷偷留宿在于惹银宿舍和她同睡一张床。这种事她经常干,不止于惹银,她一个外宿生睡过很多个校内妹子的床,还和于惹银室友混得很开,能玩能闹还总给人带点小恩小惠,偶尔中午懒得回家都在别人宿舍留宿。
天还没亮透。蓝调时刻,天际正从墨蓝往鱼肚白过渡,空气里是那种凌晨特有的冷。
女生宿舍楼默契亮起一盏盏灯,紧接着是瓶瓶罐罐磕碰桌面的细碎声响、粉扑拍打脸颊的闷响、气垫盒开合的卡嗒声。
于惹银是被丙宁从被窝里硬捞起来的。脑子还没醒,身子被迫坐直了,眼睛只肯给出一条缝。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像刚孵出来的鸟,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介于睡与醒之间的迟钝状态。
看着床下几个女孩熟练的操作,于惹银有点愣神。她没有化妆品,从小到大,一瓶大宝护肤霜就可以应付全脸。
丙宁看不惯她这个书呆子样,拉着她去洗漱,又丢给她一堆妆前打底,粉底液在手背抹开往于惹银脸上招呼。刚触到一点,她立马躲开,丙宁“啧”一声,问她是不要造反?
于惹银一边用手背擦掉那一点残留,一边摇头,表情认真得有点委屈:“感觉怪怪的……像被水泥糊住了。”
丙宁不信邪,像阳痿的丈夫在床事上忽悠妻子一样,哄骗于惹银“没事,再来”。结果一次又一次被于惹银皱着脸躲开,粉底液在手背上等得边缘干涸,渐渐失去延展性,凝成一层薄膜,丙宁终于失去耐心。
“你说,想怎样?”
“对不起,要不…你化你的就好了,别管我了,我素着挺好的。”于惹银低着头,小指勾着丙宁的衣摆,满是歉意。
“可是我们待会要合影的,我提前托人买了好多相纸,肯定要化妆才上镜。”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丙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好软。
那一瞬间丙宁才真正注意到——于惹银这张脸,是真的嫩。一层丝绒质地的皮肤,浮着淡淡的天然红晕,皮肉清透,肌理莹薄,毛细血管在透光,淡绯血气晕染。一堆工业化的化学物品盖上去,的确糟蹋。
“那要不…化一点点就好了,还有…额头能不能不上妆?”于惹银选择妥协,但前提是那道疤不能被揭开。
丙宁问她为什么,这样会有点奇怪。于惹银说怕洗脸麻烦。丙宁没在意,做出一个折中的决定,给于惹银上了个无粉底版伪素颜妆。
“那是什么妆?”于惹银问她。
“你别管。”
“你不能把我化成唱戏的。”于惹银很认真。
“废话。”丙宁也很认真,“再说把你画成福娃送去北京当吉祥物。”
“你不能这样…”
“闭嘴!”
之后于惹银乖乖坐着,任丙宁的手指和刷具在她脸前游走。
短短几分钟,几个步骤简单粗暴,眼线沿睫根描,睫毛挑开刷匀,柔软膏体贴上唇纹…脸上那些微小而真实的印记,例如一颗淡痣,一点点肤色不均,秉持原生感全部保留。
一整场静默的作业里,丙宁的脸距离于惹银那张脸,始终不足一尺。
过程中每一步丙宁都啧啧做声,也不知道在得瑟什么,化一笔就蹦出一句“牛逼”。
化完了把人推远一看,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张脸。
水蜜桃泛汁?嫩叶露水?饱满浆果?雨打芭蕉映春娇?这些词只能描皮描色,丙宁搜肠刮肚,把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漂亮词全翻出来,没有一个能精准贴切。
“自己看,我早说丙宁这丫头是真有点技术在身上的。”丙宁得意地把镜子举到于惹银面前。
于惹银沉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灵动生机,熟悉又陌生。透过这副皮囊,她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阮玉灵,两张脸过于相似,就差几年风霜。
于惹银抿着嘴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刘海。知足吧,要是长得像于龙的话就成母猪投胎了,说话喘气鼻孔都带“哼”声。
完妆的于惹银被室友围着一通夸,丙宁捏着她的脸给她们逐寸拆解眉眼、鼻梁与唇色。堆砌的夸赞让于惹银浑身不自在,为了及时抽身,她以“帮舍友取咖啡”为借口抓起外套就跑下楼。
天刚亮透,空气里还带着清晨凉意,校园道上没什么人,但寥寥几个路人迎面走过来时她还是会下意识低下头,害怕别人对她这张脸有任何的打量和品评。这是美丽羞耻症患者必有的心理活动和小动作,于惹银无疑确诊。
五杯咖啡分装在三个纸袋里拎着,走起来一晃一晃的,于惹银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台阶边角那一片青苔,一脚踩上去鞋底猛地往前一滑,整个人重心一偏了,膝盖硬生生磕在台阶棱角上。
纸袋从手里脱出去又被她慌忙捞回来,里面的咖啡杯激烈碰撞。她跪在台阶上先低头把纸袋翻了个遍,确认咖啡没事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那会儿才觉出疼来,膝盖上一片火辣辣的灼痛感,但注意到周边有异样的眼神看过来,狼狈与羞耻瞬间盖过了疼痛,以至于她逃离现场的速度很快。
上楼的时候舍友已经挎好包站在走廊里等了,于惹银没机会检查伤口,递过咖啡后直接跟着人群一起下了楼。
到了操场队伍正往外挪,她走了没几步就发现左膝不太对劲,弯曲受阻严重,一屈就扯着疼,低头撩开看了一眼——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细密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珠。
她没什么表情,和丙宁打了声招呼说去上厕所,之后自己一个人一瘸一拐走去校医室。
校方为校运会搭了间临时医疗休息室,方便受伤学生应急处理,于惹银简单包扎好膝盖,被校医打发到这边歇着。
她扶着伤腿推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道侧影——穿一身制服半倚在躺椅上,无处安放的脚翘着二郎腿,嘴咬着咖啡杯抵在胸口,单手划着手机打游戏。依旧松弛懒散,像个大爷。
恐惧瞬间攥紧她的神经,下意识想转身跑。转身动作太急,压根忘了临时棚屋门框狭窄,膝盖的伤口狠狠磕在木框上,撕裂般的痛感直冲上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蹙眉垂眼刚想查看伤口,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道攥住。
她清楚这是谁的手,本能拼命往后挣。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力道猛地一拽,人直接被他往后扯。
“你的腿。”属于他的声线落在头顶。
药膏底下的伤口,在第二次脱皮后几乎露出血肉,渗出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鲜红一路往脚踝漫。
沉戟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距离最近的一包纸巾,扯了两张在即将递给于惹银,在她踌躇着要不要接时,又收回,随后半蹲下身,低头顺着血迹往上擦。
纸巾揉成团贴着于惹银的膝盖一点点按压,力道很轻。等血止得差不多了,沉戟在她腿边已经蹲了半分钟,于惹银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起身时把余下的纸巾塞她手里。
他只说了一句:“你去坐着,我去找校医过来。”
于惹银惊魂未定,胸口堵着话还没说出口,抬手想拉他没拉住,衬衫衣角就这么从手里划走,他人已经出了门,就给她留了个背影。
落空的手逐渐下沉。
关门后的房间空荡荡,迟钝的感官恢复,感觉到伤口不间断地增加刺痛感,她忍痛一步步挪到床边,只敢在床沿坐下来,后背挺着没往后靠。身下的床单纯白,熨得平整,上面残存的一点体温正从布料底下透上来,薄薄一层,贴上她的大腿外侧。
周边有类似脚步声的细碎杂音,往声源处看去,是沉戟的手机。
手机随意撂在一旁,屏幕兀自亮着,扬声器里一阵密集刺耳的枪击噪音,间隙还夹着几道男生的喊话,互相通报着点位动向。
于惹银认得这个游戏,陈折木当年逃课翻墙去泡网吧玩的就是这个,玩家素质不高,不多带几个靠谱的爹妈都不敢开麦。后来她怕陈折木因为沉迷考不上高中,连哄带骗让他把号卖了。
她盯着界面发呆,看着沉戟的id在屏幕右上角反复跳红,死了一次又一次。
杂乱几声枪响后,有人开始不满,问候了一句:“沉哥卡了?”
“倒是动啊,前面有鬼抓你?”
“别搞啊,这局排位。”
“沉戟你这波纯报复老子。”
“谁去操场把他人找到,直接拉过来体育馆枪毙。”
于惹银一直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知道沉戟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趟出去毕竟是替她跑腿,她犹豫要不要跟人家队友解释一句。
还是说一句吧,这些人越骂越难听了。
于惹银指甲扣了扣床单,做足了心理准备,低头往手机那块凑,声音涩涩的:“那个…沉戟他去拿东西了…”
几个人还在争先恐后哔哩吧啦地骂,声音叠声音,完全没人注意到她。
于惹银见没回应,稍后又补一句:“不好意思,沉戟他很快就回来。”
游戏里最后一声弹壳落地,本来还急躁的麦瞬间哑炮,刚才还炸得跟菜市场撕逼似的,瞬间只剩电流底噪滋滋响。
有个猴精的反应快,抢先吹了声口哨,信号一出,两秒内众人茅塞顿开,几个麦炸了。
"哟——"
"我操沉戟这孙子——"
"骚不骚啊沉戟?开变声器是吧?"
"妹妹你再说一遍,他去拿东西了还是去洗澡?"
一点腥味,早熟的猫闻着味就全围上来,直白且失礼,于惹银当然听得懂,坐在那儿耳朵从耳尖开始发烫,羞耻弥漫到全身,连后脖子都是热的。
早知道他们这个尿性,嘴就不该张。
尴尬漫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难堪让每一秒都变长,像被卡在磁带里反复倒带。于惹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摁熄屏幕,周身刹那恢复寂静。她撑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门边。
手离门把还差几厘米,门突然朝里推开。光涌进来,她被逼退两步,之后…
之后和沉戟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对面。
昨晚开始降温,今早出门时于惹银还给自己加了件薄外套。而沉戟现在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也歪了,呼吸比平时重。于惹银看着他锁骨窝的薄汗,猜测出他这一路应该走得很急。
“回去坐着。”沉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腿上的伤口。
“校…校医呢?”于惹银往他身后看。
沉戟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回到她视线焦点。面无表情,食指一勾,把东西举到她面前晃了晃:“跑道那边有人晕了,校医走不开,我回医务室拿的药水纱布,先给你处理。”
“那……就你一个人?”
“你想要几个?”沉戟笑了一声,“我一个不够?还是说需要找几个人给你抬担架?”
没等她回,他自顾走到床边坐下,劈开腿,低头拆包装,动作熟练,嘴也熟练,她问一句他能顶回三句。
于惹银被他呛得僵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他真要亲自动手,她才拖着腿挪过去:“对不起,麻烦你了。药水给我就好,我自己来。”
“你自己能行?”沉戟停下手,“要包纱布的。”
“我应该可以。”于惹银说着就去拿他手里的棉签。
木根碰到了,但沉戟没松手。于惹银使不上劲,又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暗暗较劲。
两个人不知道在较什么劲,一个发力抢,一个使力守。于惹银心态要崩了,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情绪走完了一整套:震惊,尴尬,窘迫,到现在只剩绝望。
手指开始抖,抖到几乎抽筋,就在她准备一鼓作气发狠硬抢的时候,沉戟忽然抬头凑近:“有这么怕吗?”
“什么……?”于惹银手一松。
“你怕我?”
“我……”
沉戟没等她回答,直接站起来。她离得近,他一站,两个人之间的空间瞬间压紧,近到可以感受对方呼吸的频率。
沉戟目光从她眉骨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唇上。唇彩涂得薄,被她紧张地抿过几回,边缘有些花了,泛着细微水光。
他被一种引力蛊惑着开口:“你的脸…”
话音未落,于惹银瞳孔骤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自己像被扒光□□地杵在他面前。那晚的记忆一下子翻上来下意识要抬手捂住额头——
沉戟却比她快一步。
于惹银手腕被握住的瞬间,身后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