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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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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室外 34 度,湿度百分之75,体感直逼 38度。下午五点的太阳还跟正午似的往死里晒,人人都恨不得裸奔。
于惹银想不通,陈折木在这时候穿长袖是几个意思。
她一下课就迫不及待跑到校门口。陈折木说要来送饭这事,她从周一就开始盼,从教学楼出来跑到一半,感受到烈阳烘烤与教室冷气的温差,怕他等热了,绕路跑去便利店给他买了冰水。
站在校门内,隔着栏杆到处找人,视线落定,看见的是坐在石墩上,手肘撑着膝盖塌着身形的陈折木,那顶黑色鸭舌帽还遮了他半张脸。
就那一秒,她忘记了喊他。
是幻觉吗?还是长久距离造就的隔阂,觉得他又有变化了。以前不觉得他凶,更多是吊儿郎当,走路没个正形,看人先抬下巴,混在街头巷尾欠管教的样,现在看来,他不玩这套了。
庆幸他终于养成了给自己买衣服的习惯,松垮衬衫被他穿出劲瘦硬度,骨架衬出棱角,袖口卷到小臂,丝丝青筋线条分明,天生散漫夹杂后生沉着。
恰巧路边有个支摊卖绿豆沙的老奶奶。陈折木盯了两秒,直接走过去全包了,抬下巴朝马路对面那群环卫工点了点,示意老人把糖水分过去。
就这么一个举动,上一秒的陌生全都不作数,思虑烟消云散,见他转身要坐回石墩,于惹银终于开口喊他:
“阿水——”
陈折木很快转头,目光聚焦,鸭舌帽下那双桃花眼回她一个爽朗的、阳光的微笑。
…
于惹银出不了校门,学校也不允许在正门支桌用餐,多少影响校容。她就把陈折木领到旁边的铁栏,隔着铁栏,陈折木把满满一摞保温盒递过去。
清一色全是高蛋白,怕她夏天没胃口,海鲜都做成捞汁的,虾是剥好的,汤是温的不烫口,那几块排骨特地给她褪了骨。
“你买这些菜花了多少钱?”于惹银看着几个塞得满当的盒子,第一反应是心疼钱。
“没多少,市场里都是街里街坊的,给我打不少折。”他拿出一张纸巾,胳膊穿过铁栏给她擦拭鼻尖的汗。
于惹银身体贴着栏杆,就乖乖站那让他擦,她皱着眉,“天气这么热,你家灶屋又是西斜,做顿饭肯定很热。”
好了,心疼完钱又开始心疼他了。
想到他忙一天也没挣几个钱,起大早去市场买菜,闷在灶屋热锅热油,还要跑几十公里赶到镇上,在校门口守大半天,就为了给她送顿饭。
心疼死了,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心底揪得发酸。
“喂喂喂,”陈折木叫停,捏捏她的脸,“别念叨了,再不吃就走味了,我辛辛苦苦做的,就想你吃个开心。”
“那你来的时候吃饭了吗?”
“我当然吃了,上工的老板请的,顿顿荤腥,吃多了我都腻了。”陈折木笑得痞气,其实就是满嘴火车,他每顿都吃的烂锅炒粉,五块一份炒厚粉,加一碗例汤,几粒葱花点缀,没有纤维没有蛋白质,廉价碳水饱腹。
于惹银信了,她还想说什么,筷子刚拿起来,陈折木随手摘了帽子散热,她一抬头,正好撞见他额角那块创可贴——刚才被帽檐压着,一点没露出来。
当即就问他:“怎么回事?”
陈折木“嗯?”了一声,似乎忘了这个伤口的存在,手背碰了碰额头,“哦,没事,就半夜起来喝水磕到了。”
这么大个人还能磕到?于惹银冷着脸不说话,筷子也不动。结合他大夏天穿长袖这个举动,第一反应是他又在外面惹事跟人打架了。
“袖子扯上去我看看。”
“阿银你想干嘛?”陈折木挑眉。
“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没有。”
“你掀起来。”
见逃不过,陈折木开始耍滑:“可以掀,但我先声明,我跟别人打架只有别人受伤的份,我就没可能落伤,太丢面。”说着当真去拽袖口。
“行了。”于惹银看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抬手打断,“你先说头怎么回事,喝多了?”
“我上回叫你和成胜来我家拿海鲜,没让你俩来当家政,给我屋子一顿收拾,我都不知道原先东西收哪去了,起夜找衣服,找不到人又没睡醒,就在衣柜那磕了下。”
讲真,他挺怵于惹银进他房间,不是说他不检点,他这人就算再混再糙再顽劣放荡,个人基本卫生是绝对有的,房间也算整洁。他就是怕于惹银随手翻抽屉,发现他藏的那些违禁品——改装遥控骰子、做了手脚的麻将、特制骰盘,全是早年蹲赌摊学来的门道。手头周转不开时才拿出来捞点快钱,不敢常碰,道上都清楚,碰这种千术道具,被抓着就是断手断脚。
小时候天热得闷人,别家小孩都在天台舔五毛冰棒吹蒲扇,他一孩王最阔绰,带着成胜和于惹银来他家吹空调打扑克,那么多年进进出出的他们也习惯了,几乎把他那屋当公共茶水间。
只不过他现在有自己的私心和秘密。
“疼吗?”
于惹银的食指穿过铁栏,伸向他的脸,陈折木没躲,她一抬手就条件反射乖乖低头给她摸。
“疼,疼死了。”陈折木刻意皱起眉,一米八几的高个挺不要脸,装模作样扮演超龄儿童。
是真的疼…额头压根没伤,疼的是别的地方,几天了也不见好,那条疤横穿前臂,跟虾线一样瘆人,只能穿衬衫遮住。
但是…头上贴那块创可贴,就是想让她问。
多拧巴,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这身伤来路不光彩,不敢让她知道,又贪她那点在意,迫切想被她惦记。
高克制就会产生高渴望,低头让她摸的时候,心里酸得不行。在她面前,他就是这副德性——幼稚,耍小聪明,喜欢试探,会心虚,会讨要。
“记得按时擦药,别又偷懒不当回事,天气热,汗泡着伤口可疼了。”
“知道了。”陈折木想要的惦记全被给到位,切回正题催促她吃饭,“你先尝尝这个虾,罗氏虾,凌晨刚上的岸,都是满膏的。”
她夹起第一口,塞他嘴里,第二口才给自己,“好吃。”
那口虾,肉肥,汁鲜,酸辣汤汁吃透虾肉,开了胃也开了心。
…
于惹银侧身处,一条腿刚踏出转角墙,意识到自身“来者不善”后又撤回去了。
好死不死,老天爷就是这么寸,人打情骂俏的时候非要安排他路过。
他眼很尖,一眼就看到这对隔着铁栏你来我往,对视的频率超高,信息素分泌超旺盛的“牛郎织女”。有一幕让沉戟眉头不自觉挑起,就陈折木给她擦额头那下,于惹银没任何反应,习以为常,等人收回手,示意把男生手上的皮筋给她。
陈折木把腕骨上的皮筋拨下来,没有直接递过去,反而握住于惹银半拳,贴肤近距离接触后,顺势套到她手里。动作行云流水,毫不遮掩,当街公映。
本打算走小路出校换个手机膜,但目前站的位置简直绝,前面人对话一字不漏,太阳也正好被檐角挡住。
他咬了口三明治,咬肌缓慢律动,改了主意:天时地利人和,来都来了,先不挪了。这凉多乘一会儿,这餐慢用。
沉戟出现的时候两人已经快到尾声,餐盘空得差不多了,于惹银边收拾边听陈折木说话,包括后边看戏的沉戟在内。
“虾是用白茄汁调的,有吃出来吗?”
“当然,肯定是我外婆做的腌白茄。”腌白茄是于惹银外婆的拿手菜,越南特色,一到夏天老人家都会腌上一两罐。
“没什么要问的?”
“你一开始就没和我说这事,就是要和我卖关子,我当然要配合你啦。”于惹银撑着下巴笑。
陈折木摇头笑,“不止腌白茄,还寄了很多东西,外婆知道你拿不到快递,通通砸到我家来了。”
说着,他就把身边的袋子塞进栏杆递过去,“婆婆自己做的藤草编包,驱蚊的。这个佛油涂在太阳穴,坚持用可以驱风。还有她自己晒的香兰叶和梅子干,我另外放了点甜姜丝,你换季容易受风,生病又不爱吃药,得多吃姜。”
“知道了,外婆给的佛油我一直在用的,就是你在我行李箱塞的姜茶我都还没吃完。”于惹银对这些瓶瓶罐罐饶有兴致,注意力全在上边,陈折木的话从左耳溜到右耳,没一句听进去。
“阿银。”
“嗯?”
于惹银正拆开一梅子放嘴里,顺手递一颗过去。陈折木没接,反而攥住她手腕,表情沉下来,“外婆后来还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什么了?”
陈折木把这话留到最后才说,本身就说明不是什么好事。
电话那头老人家说话带喘,他一问——为了摘香兰叶,在田里摔了一跤。越南那天气,热都能热死人,醒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亏着。可老人家闲不住,为了给她寄东西,拖着包裹走了老远的路去快递点。
陈折木没敢说摔跤的事,怕她自责往心里去,直接瞒了。
“外婆问你考试考得怎么样,舍没舍得给自己加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我的话。”
说到成绩,这茬让于惹银心情晴转阴,“我都做到了,除了考试,我这次考得很差…我从来没有这么差过,比我优秀的太多了。”
“好事,说明一中来对了,以前都是天下无敌手,现在终于有人能让你产生危机感。鹤立鸡群很简单,但鹤立鹤群就有难度。”话是这么说,但陈折木永远会在安慰之后提示她还有后路,“别给自己压力,在本地混饭吃,用不着多拔尖。”
“我明白的阿水,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终点是起点,那她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她不要一辈子窝在这里,她要往外走。
于惹银房间的书桌上,挂满大陆各板块的明信片。不一样的土壤,各色的人种,都是她希冀的远方。陈折木知道,初中某个课间,他把英语课本封面撕下来,指着大本钟问她想不想去,她点头点得飞快——“我会去的。”
他当时没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后来在优秀作文栏里,看到了于惹银描绘的蓝图,白纸黑字,从头到尾没出现他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她的规划里。
困于一隅,故土与庸常只会蹉跎岁月。于惹银心中的远方,与故土分割得很清楚,与将来时的“故人”——也就是与陈折木无关。
有一回跟人拼酒拼过了头,于惹银来接他。陈折木白的红的搅得脑子不清醒,肚里酸水硬撑着没吐,倒是没忍住吐了一回真言。他埋头抵在她肩膀上,问她:“你走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可以带上我吗?
吃喝住行我自费,你拿根绳子牵着我。我不会洋文,怕走丢了,找不到你。
陈折木百分之百确定她听见了,但于惹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事点到为止,他识趣没有再提。
那边还在絮絮闲谈,细碎声音像苍蝇振翅,或许更像蚂蚁咬人,小范围地啃食沉戟的耳朵。
他靠在墙角,三明治只咬了一口,从陈折木那声“阿银”后开始走神,并确定这对男女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不是一时冲动的快餐恋爱。偷听已经过界,但不明白自己做阅读理解一样在窥探什么?挺没劲的。
两个人说了无数次再见之后又拉扯了无数个回合,最后以陈折木目送于惹银拎着大包小包的背影结束。
结束了?
不对,还有彩蛋。
于惹银走后的第五秒,沉戟转身。夹在指间的手机没拿稳,惯性一带,甩出去半米远——“啪嗒”,屏幕又磕了一下。
他揉揉脸,够行的。一天摔两回,这手机赶着投胎。
他走出阴影,弯腰去捡。还没完全直起身,目光平扫出去——毫无遮挡地,跟栏杆外那个人撞了个正着。
他还没走。
而且,对上眼之后就没再移开。
说不清是敌意还是路过随便看一眼。沉戟也没躲,捏着手机一角慢慢站起来,全程没挪视线。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玩谁先眨眼谁输的幼稚游戏,挺降智的。
两方皆按兵不动,都是死要面子好斗的年纪,耗着也不亏,认输太怂,看看又不掉肉。
五秒,按了0.5倍速的五秒后,手机震动,稀巴烂的屏幕跳出一条消息,刚才买三明治时给凯迪发的信息,回了,结束这场对峙的正当理由也有了。
移开目光,点开语音条,凯迪那头应该是刚睡醒,有点卡嗓。
第一条语音:“我早说柳栖这人激不得。”
第二条:“手机摔哪了?截个屏我看看,给你报销。”
截屏,呵…体育生的头脑与四肢永远不配套,没知识也没常识。沉戟回了他一个省略号,跟一句“柳栖甩了你是好事”后,挂断对方弹出来的语音通话。
给凯迪这头蠢驴修完蹄,等再抬头,铁栏那边空荡荡的,没影了。
沉戟耸耸肩,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