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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风雨降临海县后,大雾开始蒸腾,有水汽也有硝烟。

      凌晨的码头没有路灯。

      一道身影从货柜箱后面的巷道里走出来,尘血相萦,不知是更像水鬼还是讨命鬼。

      脚边血水被雨水冲淡成锈红色,顺着指缝往下滴。身后一片死寂,该躺的已经躺下了。陈折木面目狰狞,吐出一口热气,五指间紧抓着一叠毛发,发根连着血淋淋的头皮,而他也见了血光,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一把黑伞从背后撑过来。

      “木哥。”递烟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烟嘴朝前,是敬的姿势。

      陈折木调整好呼吸,手撑地直起身体,抬手撇开,“人和东西都弄去仓库了没?”

      “有几个不识货的全部带过去了,但是东西…”

      陈折木照着来人就是一拳,“滚…”

      都是苦命人出来混口饭吃,陈折木对于同僚从来都是能动口就不动手。这回这群吃干饭的,不过晚来几分钟,这群人就把事办成泡屎。递根烟鞠个躬就想翻篇?拍电影呢?

      递烟的人踉跄好几步,捂着脸不敢回嘴,膝盖一软,跪在陈折木面前:“这次多谢木哥帮忙,不然我们也没办法那么快搞定,老板那边…”

      “他说什么了?”

      “让你今晚去找他。”

      “知道了。”

      “木哥,动身之前要不要先换身衣服包扎,老板看到的话…”那人紧盯陈折木的手臂神色紧绷。

      刚才被他狠狠按在地上的那人知道打不过就玩阴的,被陈折木托拽在地的时候攥起地上的鱼钩,用尽蛮力狠狠剐划。

      一道深长伤口自肘关节一路撕裂至腕骨,白皮向外翻卷露出红肉,殷红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

      “没这个功夫。”

      陈折木反手扣上连衫帽,遮盖住半张脸,拎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后,单手捂住伤口,朝主干道走去。

      码头的风裹着腥味往脸上扑,雨水顺着下颚顺进衣领,身上的伤还在泛血,早就分不清皮和肉。

      痛,太痛了,习惯到麻木的痛,没完没了。

      …

      他在这边受罪,某人在高堂之上泡茶,一万一斤的岩茶,配着十字街十元一斤的卤鸭,流水一样滚进肚里,简直暴殄天物。

      山昆嗦干净手里的卤汁,腾出手给陈折木递了杯茶:“呐!辛苦茶,喝了这口给你转今晚的加工费。”

      他一脸贱样坐在陈折木对面,腿叉开搭在扶手,满面红光,与陈折木的阴煞形成鲜明对比。

      陈折木身上短衣烂得七七八八,两手撑在膝盖,脊背因乏力而弯曲,把茶一口饮尽,杯底砸在茶几:“下次能不能有个提前通知,老子被窝都没睡暖就被你的人一轰炮。”

      山昆搓搓手,接着给他添水,“明白啦,你是我得力助手 only one,要紧事我第一个想到你嘛,又添伤啦?晚点我 call 个妹子帮你疗伤。”

      山昆嬉皮笑脸的样子,显然是对陈折木负伤这件事司空见惯,这种破皮流血的伤,在他眼里顶多算是无关痛痒的磕碰,他可是亲眼见过陈折木扛过足以危及性命的重创。

      “别废话,找我过来做什么?”明天还要陪成胜去沙场开工,他精疲力尽,这边一脚,那边一脚,两头踩,踩得自己快散架。

      山昆笑,“聊聊天,顺便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他走到红檀木柜边,以拇指扳指为钥,扣开柜门,手伸进去摸了好一阵,嘴里念念有词,“放到哪儿去了……哎!找到噜——”

      手抽出来,捏着一只铜疙瘩。

      巴掌大,旧金镀层,鼓腮吐舌,脚边堆着元宝浮雕。那副嘴脸——贪,痴,饿了几辈子的相。

      “□□啊?”陈折木冷笑。

      “放屁!这是金蟾!”

      “谁孝敬你的?”

      山昆得意得很:“塌鼻强这次玩大了,九出十三归,内裤都赔进去了,在澳门差点变成断指强。咱的人找上门,他两条膝盖都跪烂了,我放他一马给他借贷,抄了他全家,就翻出这么个东西抵押。”

      “塌鼻强?他不是金盆洗手了吗?”之前陈折木和塌鼻强打过照面,但当时他没在场,身边人传话告诉他塌鼻强的妻女在客厅哭晕过去了,孤儿寡母挺可怜的,祸不及妻女,陈折木让他们别下死手,威胁两句做了个样子就撤场。

      临走时还无息借了一笔钱给她们交学费。

      也是没想到,塌鼻强瘾头这么大,家底都掏空了还敢出境玩大的。

      陈折木对这种男人的深恶痛绝,“这种人,拉去打靶都浪费子弹。”

      “也就你这么天真之前放他一马,赌瘾和毒瘾都是致命的,你以为是喝白粥?戒掉这么容易?何况他身边的叠码仔全是黑手,逃不掉的。”

      “啧啧啧——”山昆举着金蟾咂舌,“知道这祖宗的来历吗?当年在玉帝的财库那偷吃,后来被贬到人间,成了凡人的财神爷,摆在家里东南方位,寓意招财进宝。钟不钟意?想要的话我送你啊。”

      “有这种好东西你不自己收着,白送给我?山昆,谁在你这都讨不到便宜,别说我。”

      山昆哈哈大笑,“你是真的精,我告诉你,这畜生能吃,但是便秘啊。”

      “那就是只吃不吐咯,不怕撑死?”陈折木闭着眼嗤笑。

      “所以啊,这东西不能要。”山昆靠在椅背,看着头顶的敦煌吊灯,吊儿郎当样,“人也一样,不能光吃,还得拉。”

      山昆收了嬉皮笑脸,提起茶壶,滚水浇在金蟾脑袋上,滋啦一声,铜皮冒了股热气。

      陈折木知道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阿木,当初我拉你入伙,看中的就是你下手够冲。可混我们这一行,单凭这些没法走长远。良心不应该长在咱身上,心肠太软就是在埋雷,大伙一块吊起来的鱼你一句话就放了,人家连汤都捞不着,总有人看不惯的。”

      “怎么?有人在你耳边吹我的风?”

      “你说呢?”

      他坐到如今的位置,卖命的弟兄绝不只有陈折木一人。他的确偏心陈折木,割权过重,旁人眼红。再加上陈折木碰见妇孺老幼便手下留情,断了一众小弟到手的油水。这帮人前一口一声兄弟喊得亲热,背地里嚼舌根,暗指他私下串通外面的派系。

      山昆听到这些自然是一笑而过。但明面上脸皮不能撕,他只能当和事佬,给陈折木提个醒。

      陈折木垂着眼皮,这只狼崽一双眉压眼紧盯着他不言语,目光沉沉像要吃人。

      山昆只想点到为止,话峰一转:“说句实话,木仔,我手底下这么多人就你最好用。脏活累活冲前都是你,物美价廉,简直童叟无欺。我和你说,我兄弟之前也收了个和你同款的,表面忠心,背地里给他下药,不出半年,靠!急性肝衰竭!人没啦!”

      然后山昆这厮开始发好人卡,“可你和这些柒头不同,你为哥出生入死受的伤,换别人早jb嚎了。”

      知道套不出话,陈折木干脆闭耳不听,脚踩茶桌,拉低帽檐装死。

      见陈折木闭目养神,他开始翻旧账:去年谁堵你,前年谁砍你,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半月板损伤几度,你那个惹银妹妹知不知道你后背像个破抹布。

      怎么说也是上司,陈折木愿意听他废话,但一提到于惹银,他手一抹脸,脚一踢桌腿,茶几震了。

      翻脸翻得比谁都快。

      “你他妈有屁就放。”

      山昆被吓得快速吐字:“我打算把手底下的…”

      嘴唇抿了抿,话又咽回去,最后嘟囔了一句:“……算了,你今晚见了血光,杀气太重气场相冲,不适合谈事,以后再说吧。”

      陈折木盯着他,眼神像刀刮骨,“是觉得我很闲,过来看你浇□□?”

      他起身要走。

      山昆拦住他,“先别走啊,今晚仓库那边还得你盯。”

      “你就不能多雇几个人,穷得揭不开锅你混什么?”

      “喂,我也有付你工钱的,难不成你银行卡那几个零是自己躺进去的?”

      “那几个零是我拿命换的,不是你赏的。”陈折木没坐回去,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看他,“少在这跟我摆老板架子。”

      山昆放下茶杯,两手一摊:“我哪敢跟你摆架子?像你这种四肢发达脑袋灵光又精明的难找得很,尤其是色相这块,你现在是我手底下最划算的人,哪天你被人砍了手脚打不动了还能二次利用卖去倡馆做鸭,我供着你还来不及。”

      “供着我?那行。”陈折木把手往桌上一撑,身子前倾,“多派两个人给我,真当我三头六臂?是铁打的?”

      山昆眨眨眼干笑两声:“行行行,我安排,但你得给我时间找人。”

      “快找,我不想哪天死在路上,你连收尸的人都凑不齐。”

      山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拍了拍他手臂:“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命硬得很。”

      陈折木甩开他的手。

      “老规矩。”山昆也不介意,收回手点了点自己肩胛骨的位置,“不能看出伤,挨五脏入骨一寸,伤要长里面。”

      “知道了。”

      身后传来山昆一个悠长的哈欠,拖泥带水的。“行了,我也得去准备食材了。黄豆还没打完呢,过两天店里上新。”他顿了顿,“来不来吃?”

      “不来,这两天要去逛市场买点菜。”顺带把这一身伤养好了。

      “什么日子啊?突然跑去当煮饭公。”

      “给阿银送饭。”

      山昆在背后“咦”了一声,语气瞬间贱了三度:“这才挨了一顿打,就受不了委屈找安慰去了?”

      “没有,早约好的。”

      见他一提到于惹银就忘了伤疤痛的赔钱样,山昆开始酸:“也是,再好的伤药都不及心上人的温柔乡。”

      陈折木剜他一眼,转头时嘴角不合时宜地微翘,尽管这个动作扯得伤口疼。

      ——其实,也的确想她。

      只有想到她,心里才安心喘出一口气。

      挨刀不皱眉,流血不吭声,外人看来“百毒不侵”,以为自己真是金刚罩铁布衫,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或是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头就又酸又涩的。

      这个点她肯定睡了,好想找她,好想听到她的声音,她每次叫他“阿水”都好好听,比张惠妹的歌还好听。

      胸口某个地方仿佛被滚水泡软,到底还要漂泊多久才有资格在她身边安定?

      此时的十字街空无一人,路边的狗都趴窝了,陈折木还拖着疲乏的身体往城郊走去。抬头看月,银色的,糊了一层毛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糙。这双手打过人、搬过货、数过钱,唯独没好好牵过一个人。

      原来…

      不止于惹银有秘密,陈折木也有。

      有些难堪烂在骨头缝里,说不出口。白昼之前缝影子,人群之中藏背面。十几岁的年纪,早活成了两截——人前一张皮,人后一口气。

      当菩萨还是当夜叉,做人还是做鬼,都没资格选,全靠老天爷赏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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