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28、第 28 章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

　　下课铃一响，于惹银立即往看台走。路过教学楼架空层的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她忽然站住了。

　　沉戟养在操场那只小野猫。

　　要是他真把 mp3 拿回来了，她拿什么谢他？请喝饮料？太俗。欠个人情？太虚。不如借花献佛，买点吃的喂他的猫。

　　于惹银没喂过猫，她在货架前站了足足两分钟，拿起一包猫条翻来覆去地看，包装上印着一只金渐层，眼睛圆得懵逼，跟她此刻的表情差不多。

　　看台架在跑道最角落，铁栏杆构造，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蝉鸣。

　　旁边灌木丛忽然窸窸窣窣一阵躁动。

　　于惹银脚步一顿，她以为是蛇，下意识加快步子，低头看影子才发现不对劲。后面的影子是一只四脚动物，毛茸茸的一团。

　　她回头，一只踩着山竹爪的猫，正歪着脑袋看她。

　　先开口的是猫。

　　一声猫叫后，于惹银蹲下来，有点惊喜：“你还认得我？”

　　“喵～”

　　“吃夜宵吗？”她晃了晃手里的猫条。

　　“喵～～”这一声尾巴跟着竖起来，末梢一颤一颤地打着卷，简直是欢呼雀跃。

　　…

　　一人一猫相处融洽，以至于沉戟到的时候，看到的是酒足饭饱后任人蹂躏毫无骨气的猫，以及乐在其中的于惹银。

　　他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原地站定，影子从脚下滑过来，盖住半只猫。

　　“这么开心？”他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不记挂你的东西了？”

　　猫耳朵一抖，从于惹银怀里翻身而起，跑到沉戟腿边。

　　她抬头时脸上那个傻气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笑容僵硬挂在嘴角，于惹银低下头，多余地理了理头发。

　　沉戟倒是没说什么，把猫从膝弯里捞起来举到肩上，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东西，在指间转了一圈。

　　“就这破玩意儿？”沉戟有点嫌弃，因为mp3上面还有几个小鱼贴纸，好老土。

　　话音刚落，东西已经抛了过来。

　　于惹银眼睛亮了，伸手去接，东西到手，她仔细检查，“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的？”

　　“人家兜里揣的不是 iWatch 就是 iPhone，就你一个古董。”沉戟偏头，任由猫爪踩在他肩窝里，“还用找？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怀旧，把破烂当宝。”

　　于惹银噎了一下，懒得接茬。

　　过了几秒又问：“那你怎么说服老师的？”

　　“说服？”沉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嗤了一声，再看她，眼神带着嘲弄，“你以为这是动嘴皮子的事？”

　　他挑挑眉， “得靠智斗，懂吗？”

　　他走近两步，手里的塑料袋扔在台阶上，一只腿搭在上边。这个角度于惹银刚好坐在他腿边，刚好看见他裤腿布料上那道裂口被撑开，线头掉了，明显是被勾住或者剐蹭过。

　　于惹银盯着那道口子，瞬间懂了，“你……偷回来的？”

　　“是啊。”沉戟答得干脆，语气也松快，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顺带把自己的也拿回来了。”

　　咽水的空隙，还不忘为自己正名，“不过我告诉你，这不叫偷。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没打招呼而已。”

　　于惹银握着手里的东西，觉得烫手，“不行，这是违纪的，我以为你是去找老师商量，早知道是这样——”

　　“是吗，这个话题你还去找我的恩师冬韫聊，在这方面她算是我的启蒙。”

　　看着沉戟似笑非笑的吊儿郎当样，于惹银知道他又在暗讽，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都默契不开口，四下忽然安静下来。蝉鸣在头顶的树冠叫嚣，远处模糊几声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有某个黑漆角落里，某对情侣含混的嬉笑声。

　　几种声音搅在一起，让沉默变得更沉默。

　　于惹银坐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在 MP3 外壳上来回摩挲。那句“感谢”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沉戟没看她，但太阳穴都长着眼睛，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这会儿肚子里八成在编排他。

　　这女的是真有意思，冲他的时候胆子能吞天，一副要把他生嚼的架势。碰上个正事儿，又怂得像千年老龟。他长得很好说话？能让于惹银这个菜鸟鸡踩到他头上。

　　沉戟猛灌完最后口水，嘴角的水渍随手一擦：“憋不出好话就算了，记着我帮过你就行。”

　　台阶递过来了，于惹银踩着就下，那句“谢谢”总算从嗓子里挤出来。

　　沉戟受了，没客气。腾出手撸了一把肩上的猫，指腹蹭到嘴角一点残渣，动作顿住。

　　“你喂它了？”

　　“对……怎么了吗？”

　　“它晚上吃过了。”沉戟拍了拍猫脑袋。要不是逃课来喂这玩意儿，他手机也不至于落到林附英手里。

　　“你别打它，它胃口挺好的，吃多点没事的……”

　　“还吃？”沉戟抬眼瞥她，“连屎带尿十几斤的猫，你是想喂成猪？”

　　于惹银嘴半张着，风把碎发吹到唇边都没反应。这人说话太粗鲁了，明明初识那会儿还是副清高做派，公子哥似的端着，现在开口闭嘴都是糙话。

　　mp3 的贴纸有点翻边，她用指甲刮着边角，沉戟偏头看着她的动作，来了句，“你这朋友挺小气，就送个这，好歹给个拿得出手的。”

　　于惹银摇头，把机器拢进掌心，双手合十抵到鼻尖，眼神虔诚温和，“这东西很多年啦，他送我那时候我们才读小学，礼物不在价格，在心意。”

　　“这么久？感情质量不错。”

　　“是啊，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我说的是 mp3。”

　　“都一样。”于惹银笑了，是难得的露齿笑，那双清亮的黑瞳不再是戒备森严闲人勿近，难得在他面前漾开一点涟漪。

　　沉戟长这么大，见过挺多漂亮女孩的，她们与时俱进，追逐潮流，精心雕琢每一寸优势，青春年华美得各有千秋。

　　像于惹银这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他也接触过。但要说气质——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抛开成见，于惹银身上那种劲，确实是独一份。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这个所有人被厚镜片和电子产品熬得晦暗昏沉的年纪，她的眼睛却黑得发亮，玻璃湖一样，丢块石头进去说不准能荡出水花。

　　此情此景，让他莫名想起第一回见她时——那一眼。隔着丙宁，隔着流动的人群，他之所以定点看她，纯粹觉得这女孩该去拍 iphone 广告。

　　命运向来擅长错位捉弄，谁能想到之后会和她纠缠出一摊子恩怨。

　　后来莫名掐了几回架，她都坚持对他冷脸，自作聪明以为他十恶不赦，是个无良反派，一点好脸色都吝啬，今天终于破天荒对他流露一回真情。

　　令人费解的是，她这些表情源于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夜黑风高，流光暗涌，四下就剩他们俩，他大脑开始不听使唤，心里莫名蹿起股别扭的探索欲。

　　打住，解释一下，他沉戟自认不是爱打听闲事的人。活了十几年，秉性加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逻辑，习惯高高挂起，早把一身架子端得滴水不漏。可唯独对着她，莫名其妙破了戒，还tm老爱管她闲事，什么事和她有关他就想插一脚。

　　贱…

　　好奇心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不深不浅，又没立场刨根问底，只能轻描淡写撩一句——

　　“…你这朋友，男的女的？”

　　说这话之前，他先是无声扫一眼四周，手搭在猫背，状似无意就随口一问。

　　“男的。”

　　于惹银答得干脆。

　　沉戟没忍住，眼皮一撩，算是对这个答案的反应。

　　于惹银这兔子样，私底下倒挺放得开。异性朋友送的东西藏这么多年，她那小男朋友不介意？

　　不过跟他没关系，他收了表情，丢出三个字：“行，挺好。”

　　“嗯。”

　　简短、敷衍…两头都心知肚明，都在敷衍对方。

　　于惹银指尖在 MP3 外壳上敲了两下。其实东西到手那刻她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的缝隙。现在话题自己断了，她顺势站起来。

　　沉戟跟着她的动作抬眼。

　　她刚要开口道别——风来了。

　　迎面撞上来的风不讲道理，掀开她的刘海，把半边额头亮出来。她来不及挡，手指抬到一半，已经晚了。

　　从沉戟的微表情里可以看出，那道疤，他看见了。

　　“你——”

　　他话音未落，于惹银已经转身，头压下去，步子匆促，台阶在她脚下连响几声，突兀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有点突然。

　　无论是气氛还是异性分寸间的欲言又止，前一刻铺垫的所有，在未有苗头前就戛然而止。

　　沉戟坐在原地，肩上还蹲着那只猫。

　　他沉默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融入夜色，面上表情还淡着，手里的塑料瓶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