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腊月祈安，寸心予卿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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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邳县的雪已下了七日
林浦呈的密信送到御书房时，楚泱正倚在案前批阅奏章。信纸被雪水洇湿了几处，墨迹晕开，像是淋了一路的风霜。信中说，邳县连日落雪，积雪封路，隆冬酷寒难当，城中炭火、被褥尽数短缺。所幸粮仓丰足，未至断粮。此前军饷迟发，一度激起边军哗变，更有兵士悄然出逃。直至腊月中旬，朝廷饷银抵达，宋家商队亦冒雪送来大批薪炭、棉被与物资，方解当地寒厄。如今邳县内外安定，三十万大军戍守平稳，军民和睦。林浦呈在信末反复申明，必恪尽职守，请陛下勿念边防。
楚泱缓缓合上奏章，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殿内明烛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纸上的行楷字迹间，将墨影拉得纤长。她静静望着晃动的烛影，一时默然出神。信纸边角卷翘，被她反复折了又展、展了又折，那道折痕便格外深，像一道细小的伤口，横亘在"宋家商队"四个字上方。
须臾，她执起饱蘸浓墨的大狼毫，在崭新的圣旨上落笔：宋氏援边有功，其子宋锦贤雅有度，册为宋美人。
书写完毕，唤来明澜，命其将圣旨转交殿外等候的太监首领李忠。明澜接过圣旨时脚步轻快，眼底压不住一丝雀跃。那个传说中满身异香的宋家公子，不出半月便会踏进这座皇城。
楚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将那封邳县来信折好，压入妆奁底层，与严子璋的密报、燕温珩的鱼灯字条放在一处。三样物件叠在一起，一封是边防的军情，一封是朝堂的暗局，一封是深宫的心意。她合上妆奁，那"咔嗒"一声轻响，像锁住了一个暂时还解不开的结。
殿内重归静谧。炭火细碎地爆着火星，窗外落雪簌簌，衬得殿中愈发空旷。
楚泱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心头盘算着宋锦入宫后该如何安置。此人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沈砚辞特意将他招来，必定另有用意；而木青望穿秋水盼着收他为徒，这一层关系若能善用……
她正想着，忽然心念微动，偏头望向珠帘垂落的帷幕后方。
燕温珩一身赤红宽袖长衫，静立在帘影幽幽之处，双手端着一盘莹白的豆腐。烛火描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风姿绝尘，远远望去，竟如同从庙宇中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她多久，见她回头，才微微垂眸，温顺得像是檐下积雪。
望着这张绝世容颜，楚泱心下不由一软。他竟在此等候许久，终究是自己疏忽了。
她随即轻声道："进来吧。"
燕温珩闻言，轻轻收拢宽大的衣袖，躬身依礼应下，步履迟缓地走入殿中。他身形单薄纤弱，每一步都走得极轻，苍白的面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可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世家贵气与温润气度，却半点不曾消减。
"这豆腐，是我亲手磨制的。"他稳稳托着盘中豆腐，抬眸看向楚泱，声线温浅柔和。
"咳咳……"他低咳两声，气息虚浅。唇齿间几乎逸出一个旧时的称呼，又硬生生压在喉间，改口道："泱……陛下……燕云旧俗，今日磨豆腐迎天官，可佑岁岁安康。我借俗祈福，望陛下早日复原。"
楚泱闻言心头微动。她穿越前生长在温润江南，今生身为楚越女帝，从未扎根北地，只是略有耳闻燕云腊月磨豆腐迎天官的旧俗，这是北方民间辞岁祈福的礼俗。吃豆腐可去晦气，她记得在哪本北地风物志上见过这句话。
阖眼，楚泱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在燕温珩托举豆腐的双手上。他那双手本就清瘦，指腹处布着几道新鲜的细小擦伤，粗糙泛红，想来是亲手推磨、制作豆腐时，不慎磕碰磨伤所致。其中一道擦痕斜斜划过虎口，深得几乎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依旧托得稳稳当当。
骤然，她心中浮起一句旧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眼前这个男人为她磨豆腐祈福，双手带伤，病体难支，分明是至亲之情；可他们之间终究是隔着帝王和帝后礼法，隔着两个国家的恩怨，又分明至疏之理。
楚泱心头蓦地一软，不再想下去。下意识伸手便接过那一盘温热豆腐，指腹擦过他掌心伤痕时微微一顿，随即语气褪去帝王的疏离冷漠，染上几分真切的关切，轻声叹道："帝后，你也该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不必事事为我费心操劳。你我说到底，终归是相守相依的夫妻……"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她从未用"夫妻"二字定义过这段关系，质子、棋子、制衡燕云的筹码，这些才是她惯常给他的标签。可此刻望着他苍白面容上那抹温顺浅笑，望着他端着豆腐时微微发颤的指尖，那句"夫妻"却像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滑落出来，收不回去了。
燕温珩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抹温顺笑意，乖乖应声："好。"
这一声乖巧，倒让楚泱心生恍惚，不免偏头再望着他。坊间传闻此人城府如海、诡谲难测，可朝夕相处下来，她所见的燕温珩永远温和隐忍、体弱易碎，从无半分心机外露。她甚至一度觉得，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无声摇曳。
楚泱目光扫过案上云林寺高僧送来的佛经，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木青提过的那桩旧事，心念微动，开口试探道："我听闻帝后三岁拜入洛阳禅宗，十岁登临般若寺，与天下高僧辩经论道，一席佛理震彻佛门。木青当年恰好受邀观礼，说那年大雪封山，你独坐雪地蒲团之上，直面德高望重的诸位高僧，不惧不退，对答如流。"
燕温珩只是轻轻掩唇低咳一声，没有接话。
楚泱见他沉默，指尖在瓷碗边沿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涩响，索性借着佛经继续探问："我今日翻阅《大藏经》，见一句：'末法之时，魔子魔孙身披袈裟，住我伽蓝；脱却缁衣，奸心毕露。'帝后如何看？"
燕温珩沉吟片刻，声线清浅："心净何须衣相遮，唯浊者方借袈裟伪善。"
楚泱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她低头舀起一勺豆腐汤，小口喝着，汤匙碰着碗壁，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敲着说不出口的焦灼。想起地牢那个神秘囚徒的身份如鲠在喉，她绕了这么远的路试探，他却始终避而不答。她索性又抛出一则更直白的典故："久远无佛时代，释迦牟尼前世为雪山修行婆罗门，一心追寻无上正法。彼时帝释天化作罗刹恶鬼，只说出半偈佛法，'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便闭口不肯道出下半句。恶鬼提出条件：若想听完整偈颂，婆罗门须舍弃自身血肉供恶鬼充饥。婆罗门听闻半句佛法便心生欢喜，毫不犹豫发愿献身。帝后又如何看？世间当真有无欲无求、不求回报的无私奉献吗？"
燕温珩依旧沉默。他静静望着她，神色淡如古井，教人辨不出半分波澜。
楚泱心底失落更甚，几乎想脱口再直白说出地牢囚徒的疑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只抿紧了唇。最后她索性握着银勺低头搅动碗中豆腐，任由汤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燕温珩见她这副模样，自愿败了下去，声线温润如初："婆罗门女未披袈裟，见地狱众生悲苦立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世人皆赞她慈悲无我、普渡众生，可无人知晓，她立下这般宏愿，本心从来不是单纯的悲悯。她一切苦修、一切愿力，归根结底，只为救赎坠入地狱的生母，以无边佛愿换母亲永世脱离苦海。"
楚泱搅动豆腐的银勺骤然停滞，汤匙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燕温珩缓缓抬眸，见她还是心生不悦，言辞直白道："此生是佛是魔，臣夫的生死执念，皆系于陛下一人。"
话音落下，楚泱猛地抬头看他。正见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笑意，可那双通透漆黑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写着了然与纵容：‘你不必迂回试探，不必碍于颜面，你仿若想要我帮忙，我从一开始就全都知晓。’
楚泱唇瓣微颤，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偏过头去，声音又恼又轻嘀咕道："好你个燕温珩。原来你一直都能听懂，偏偏故意装作不懂。"
"陛下，你我祸福相依，夫妻本就是一条船上之人。陛下只管直言难处即可。" 燕温珩望着她耳尖泛红的模样，语气柔软道。
楚泱闻言，心中郁结散去大半，便将地牢囚徒的疑点一一道出："那日地牢抓获的神秘人，我曾之后去看过。此人衣衫面料华贵，织着完整的陵阳公样纹，这种规制极高，从前只盛行于南梁顶级世家与高阶权贵之间。另外，我还发现……他双手掌茧十分怪异：左手掌心薄茧均匀细腻，应是常年抚琴的痕迹；右手掌心却布满厚实硬茧，指节粗壮，是习武之人的茧。所以我揣测，此人既通音律，又擅武艺。"
她说完，搁置那半碗已温凉的豆腐汤。
"我知道。"燕温珩垂眸静听，等她说完。
楚泱又是一愣，那句"老狐狸"险些脱口而出。这厮分明早已知晓所有线索，方才却一言不发，故意看她百般试探、看她窘迫焦灼，竟还装出一副无知模样。
燕温珩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目光似的，伸手端过案上那半碗剩下的豆腐，没有半分嫌弃地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极慢，一勺一勺，像是品什么珍馐美味。
楚泱望着他吃自己剩下的食物，喉间忽然一涩，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终究尽数咽下，只化作一句歉意："帝后，我只是饱腹，并非有意辜负你的心意……"
"边境苦寒，粮草物资来之不易。陛下剩下的，赏臣夫食用，也正是物尽其用。"燕温珩咽下最后一口豆腐，放下空碗，抬眸时眼底一片温存，解了她那刻尴尬。
不得不说，燕温珩洞察和人情世故，原比她做得周到。
"是我没珍惜粮食。"楚泱蹙眉，坦率自责。
燕温珩随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探向她紧锁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道褶皱："泱儿你啊一皱眉，就又要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楚泱浑身一僵。那指腹微凉的触感落在眉间，清晰而滚烫。
她怔怔望着他。他怎知她的习惯？这感觉真仿佛他和她已认识很久，久到连这些细枝末节都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本能。
良久，她才平复心绪，抬眸直视他的双眼，声音轻而认真："那你，会帮我吗？"
燕温珩收回手，垂眸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反问道："陛下怎么会笃定，我一定会帮你？"
楚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开口："因为昔日高高在上的燕云太子，愿意放下身段设局引我、步步诱我，便足以说明，我在你心中自有你图谋的价值。"
燕温珩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屋内静得可怕，连窗外雪落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帝后……”楚泱道。
燕温珩垂眸望着空碗底部残留的一小片豆腐渣，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你……"楚泱怔怔望着他，只是没料到这答案落得这般干脆。
"若真要死，我只想做泱儿的婆罗门女。发愿以我死换我的泱儿无灾无痛长命百岁，江山海晏河清。" 燕温珩道的极其平静。
楚泱心头却因这话猛地一震。她竟全然没有察觉，他今日这话，极尽真挚。可那双桃花眼里，却藏着她读不懂的透彻悲切，像早已勘破了什么结局，却仍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对这位燕云太子、名义上的帝后，竟能静下心来以心比心，生出想了解他曾经的心思。这念头令她自己都暗自心惊。
殿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满窗台的积雪映着烛火，泛着淡淡的暖光。
楚泱望着那一片素白，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严肃而认真："你若没有伤我楚越人，我定不会让你死的……哪怕是沈砚辞容不下你。"
燕温珩闻言，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过了很久，楚泱背后传来了一声男音："好。"
殿门外的老太监躬着身探头瞧了一眼，见陛下与帝后相对无言、神色平和，便缩回脑袋，拢着手继续守在廊下。廊柱上凝着薄薄的霜花，老太监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在心底暗暗记了一笔，今夜的陛下和帝后，似乎比往常离得近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腊月祈安，寸心予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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