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小年围席，一语纳妃 自泰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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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泰宁殿毒患事发，转眼便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已至。
太医院众御医连日守在泰宁殿与四方宫之间，昼夜轮番诊脉配药，熬得眼下乌青、面容枯槁。往日从容自持的杏林圣手，如今个个愁眉锁目，如临深渊，只恐一个不慎，便要将身家性命折在这宫墙之内。
所幸楚泱体内那缕北方慢性秘毒侵入尚浅，对症汤药日日温补，加上薛女医银针通络排毒，数日之间，阴毒已清了大半。晨起不再头晕乏力，喉间涩痛尽消，脚踝旧伤遇寒也不再刺骨，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那张数日前还苍白病弱的面庞，总算重新有了光泽。
而燕温珩的境况，却一日沉似一日。
沈砚辞此前命人从吐蕃重金寻来秘制解毒丸，药性霸道猛烈，当初勉强压住毒素蔓延，可如今连这奇药也彻底失效。药丸入腹，不过暂缓片刻咳喘，半日过后虚弱更甚。太医院封存百年的珍稀药材尽数取出，古籍解毒方子一一试遍，所有可行之法全部用尽。诡异的是，燕温珩体内之毒愈发阴诡刁钻，太医们始终查不透脉络，无从下手。众人日日跪在殿外请罪，战战兢兢，生怕沈砚辞暴怒之下迁怒整个太医院。
这几日，沈砚辞前后三度踏入泰宁殿。每一次前来，表面斥责太医医术平庸、辜负皇室俸禄，言语冰冷严苛，吓得众御医不敢抬头。可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棒，暗讽燕温珩当初护驾不力，自身沾染剧毒，如今冲撞帝星，连累女帝龙体迟迟无法彻底痊愈。
面对明里暗里的刁难，燕温珩始终淡然处之。从不辩解，从不恼怒，只是安静垂眸，偶尔轻咳两声，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所有恶意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并非全是毒，但每一次毒素反噬，五脏六腑都如同被寒冰裹挟，痛入骨髓，蚀骨的寒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连指尖都泛着青白。
楚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她清楚沈砚辞的心思：一来记挂她身中余毒，满心后怕，迁怒于距离她最近的燕温珩；二来刻意打压燕温珩的气焰，折断他所有锋芒，让这位心思深沉、谋略通天的燕云太子，永远困在深宫之中，做一个只能依附皇权、毫无反抗之力的帝后。
小年当日，皇城落了一场细碎小雪，比初雪柔和几分。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满宫墙琉璃瓦，整座皇宫一片素白。宫灯晕出暖黄的光，映着落雪，倒添了几分岁末的暖意，却暖不透人心底的寒凉。
沈砚辞特意遣人传旨，令燕温珩移步四方宫，一同赴小年家宴。这消息倒让楚泱有些意外，两个素来水火不容的人，居然能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而诧异之人，除了她，还有朝堂上以长孙熊为首的那些老派臣子。小年夜休沐之日，他们竟也顾不上歇息，纷纷上书弹劾燕温珩，直言他身为敌国质子，即便已被册封为帝后，又岂配与天子同席共宴？更何况他身患隐疾、恐难绵延皇嗣，如此无能之人，实在是皇室之耻。
折子本该递往御书房，只是小年休沐，按例不朝。偏生长孙熊等人心急如焚，竟托了宫门侍卫递了进来。折子还未到楚泱案前，先被监国沈砚辞截了下来。他扫了一眼，脸色顿沉，将折子随手掷于案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一群不知分寸的东西。”沈砚辞冷冷开口，“帝后与陛下同席，本就是天经地义。尔等臣子，不思报国，反倒盯着后宫家宴大做文章，当本将军是摆设不成？”
他抬眸扫过跪了一地的传话太监，厉声道：“传旨……小年休沐，不许妄议宫闱之事。再有人敢拿帝后是否同席、能否生育这等腌臜话做文章，一律夺俸半年，不必再来面圣。”
圣旨一下，长孙熊等人面如土色，磕头谢罪，灰溜溜退了出去。此后，朝中再无人敢提“帝后不配同席”半字。
沈砚辞此番举动，朝臣们面面相觑，猜不透用意。
楚泱却垂眸抿了一口茶，心中已了然七八分。
四方宫内，暖炉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所有寒意。殿中摆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圆桌，三人分三边落座，天然形成一个泾渭分明的三角格局。贴身侍女明澜望着这三道身影，一时竟挪不开眼睛。
这气氛，着实让外人看着有些窘迫。
楚泱不欲深陷两人针锋相对的视线漩涡，不动声色移开目光，落向桌面满满当当的膳食。桌上尽是她平日里偏爱的淮扬名菜：清炖狮子头软糯入味，水晶肴肉剔透鲜亮，文思豆腐刀工精细如发丝。连果碟中都摆着蜜渍金橘、霜糖荸荠等她爱吃的清甜小食。显然都是沈砚辞提前吩咐御厨李宇龙特意备下的，当真用心。
此刻，左侧的燕温珩面色依旧是掩不住的病态苍白，唇角还残留着方才压抑咳嗽后的浅淡血色。自落座之后，他的目光便越过圆桌缝隙，安静又执拗地落在楚泱身上。他不看神色冷沉的沈砚辞，不在意周遭剑拔弩张的氛围，更不在意自己日渐沉疴难愈的身体。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帝，看她垂眸避开视线的小动作，看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的细微神态。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缱绻，纵使毒骨蚀心，心境却依旧安然平和——这是他两世求来的近在咫尺，哪怕只有片刻，也够他撑过这寒毒刺骨的长夜。
沈砚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扣住青瓷酒杯杯壁，清脆的叩击声在殿内格外突兀，瞬间拉回了楚泱游离的思绪。
“小年家宴，本是阖家闲谈，不必太过拘谨。”沈砚辞率先开口，语气听似平和，却无半分暖意。
他抬眸直视上座的楚泱，话锋陡然一转，“近日朝中弹劾不断，国库已然空虚。皇室宗亲思虑再三，以为后宫空悬已久，于皇室绵延子嗣大为不利，于朝野礼法亦有违祖制。故而托臣劝谏陛下，早日纳妃，迎娶新人入宫。”
楚泱握着玉筷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眸色清冷：“阿兄，你想说什么？”
“臣恳请陛下，充盈后宫，择良人入侍。”沈砚辞字字清晰，目光直直掠过楚泱，精准落在对面神色淡然的燕温珩身上，刻意加重了语气，“楚越国首富之子宋锦，家世清白，品性端方，才貌双全。臣以为，此人堪入后宫，侍奉陛下左右。”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压抑。
楚泱眉心骤然蹙起，心头涌上一抹不耐与愠怒。她太清楚沈砚辞的用意，纳宋锦从来不是为了皇室子嗣，而是一把直指燕温珩的利刃。可这男人不单单是存心恶心燕温珩，又存心拿自己和宋家做着生意交易？她眸色一黯，忽然觉得嘴中正嚼着的糖醋肉一点都不香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放下筷子，而是抬手，将那碟糖醋肉轻轻推向桌边。那是沈砚辞特意吩咐李宇龙为她做的。推开的动作不大，却足够让身旁两个男人都看见。
她淡淡道：“原来长兄这是又要给我送男人啊……”
然后她故意偏头看向身侧的燕温珩，灯下他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心道他这病真是越发严重。
燕温珩桃花眼深处掠过这一切，极轻地咳了两声，声音软下去：“是臣夫身子不争气……怕是伺候不好陛下了。”说话间，他伸手给楚泱夹了一块莲藕糯米小甜心，放入她碗内。指尖微颤，连带着筷尖的糖霜都晃了晃。
楚泱微抬头，望见燕温珩微红的眼尾。
他声音微哑，语速缓下来，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气音：“宋公子年轻，家境也好……既能替陛下开枝散叶，又能帮着打点楚越国商道、官道。臣夫……身为燕云来的质子，只会给陛下添累。”
这话听着是自轻自贱，可只有燕温珩自己知道，他每一个字都在克制着心底的翻涌。
楚泱张了张嘴，本想说“你不必这般自轻”。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用筷子夹起那块莲藕糯米小甜心，慢慢咬了一口。甜的，糯的，是她喜欢吃的口味，可入口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沈砚辞瞟了一眼燕温珩，心生鄙夷。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碟被推开糖醋肉上时，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却不肯回应她刚才的话。
“另外，时日将近。”他转而起新话题，声音不紧不慢，“大年三十皇室需前往皇家家庙，祭拜先帝、先皇后以及故去的先太子。”他目光缓缓扫过楚泱，又落向身侧的燕温珩，继续道，“陛下身为当朝女帝，自然需亲自前往主持祭礼。只是不知……帝后届时，是否要陪同帝驾，一同前往家庙？”
沈砚辞这一问，看似寻常，实则步步紧逼。燕温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已是猜透其态度。沈砚辞要他表态。家庙乃是皇室最为肃穆神圣之地，供奉着大楚历代先帝先祖，更是先太子惨死之地。他身为敌国前朝太子，身份本就敏感忌讳，踏入皇家宗庙本不合礼制。若跪拜于此，便是向楚越列祖列宗俯首称臣，从此他不再是燕云的太子，只是楚越天子的臣夫。他若想跟沈砚辞合作，就得交出诚意……
楚泱瞬间听懂了沈砚辞的算计。她侧眸看向燕温珩，见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片病态的苍白，心头竟莫名一紧。
而对面的燕温珩，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无波寒水。他直视着步步相逼的沈砚辞，又侧目望向神色担忧的楚泱，薄唇轻启，沙哑出声，给出了答案：
“臣夫，自当随行。”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气音，却字字清晰，“臣夫既然已是楚越帝后，叩拜楚越先祖，本就是本分。至于燕云太子之名……”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落在楚泱脸上，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决绝与温柔，“从踏入楚越国门那日起，便早已不作数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沈砚辞旋即冷笑一声。
楚泱侧头望着燕温珩瘦削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他方才夹来的那块莲藕糯米小甜心的最后一口，缓缓咽下，盘算着自己的心思。
看这两个男人过招，倒也有几分意趣。只是这意趣之下，藏着的是刀光剑影，是两世纠缠，是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隐忍。
窗外碎雪无声，殿内炭火噼啪。这一场小年家宴，谁都没有吃痛快，可谁也都吃到了自己想尝的那一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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