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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暗线露头,风雪探踪   太医院 ...

  •   太医院一纸令下,众御医从四面八方仓皇赶来。有人身背紫檀药箱,有人手捧银针布包,更有端着脉枕、药臼者,随行药童抱满药材器具,殿前一时人声嘈杂。

      沈砚辞因众人姗姗来迟,眉宇间已蕴满不耐。沉冷目光扫过楚越顶尖的一众医者,威压铺天盖地,殿外气氛瞬间凝如寒冰。众太医垂首鹄立,噤若寒蝉。侍卫惠君察言观色,连忙高声传令:“张太医、林太医,即刻入殿为陛下诊疾!”这才化解满场僵持。

      为首的张老太医张超气喘吁吁跨进殿槛,先对上沈砚辞寒沉的脸色,再望见软榻上面色惨白的女帝,连忙领着一众太医齐刷刷跪地。老人布满褐斑的老手取出脉枕,吩咐宫人垫在楚泱腕间,又以一方素锦覆于腕上,这才凝神诊脉。此法虽隔一层薄绢,但张老太医行医四十载,指尖细细分辨浮沉迟数,于细微处察病如观火。

      沈砚辞挺立榻边,语调冷硬:“张太医,用心诊治。陛下脚踝留有伤,今夜若是消不得肿痛,尔等提头回话。”

      众太医心惊肉跳,轮番上前把脉、检视患处。然碍于男女之别,不敢触碰,隔着薄纱锦缎粗略看个大概,回身望一眼仍在冥思的老太医,无人敢妄断病根。

      待张老太医诊毕收指,蹙眉沉吟片刻,向神色凛冽的沈砚辞委婉回禀:“沈将军,脚踝近身有碍礼制,臣不便查验,还请传薛女医入内。”

      “速传。”沈砚辞沉声吩咐。

      惠君领命,当即朝外高宣。

      不多时,一道素衣身影快步入殿。

      薛女医名唤薛国华,容貌清秀,医术精湛,乃太医院唯一女医,出身江南药学世家薛氏,及笄之年便已名动。她手持专用外伤医箱,躬身疾至楚泱榻前,恭敬行礼,又向沈砚辞见礼,礼数周全而不拖泥带水。只是眼尾余光扫过满殿伏地同僚,心底不免掠过一丝紧张,心道连太医院倾巢而出,今夜之事绝不简单。

      “即刻就诊。”沈砚辞盯着榻上蹙眉隐忍、面色苍白的楚泱,语气裹挟急切。

      “是。”薛女医不敢耽搁,先轻探腕脉,辨析虚实,俯身褪去陛下鞋袜,露出纤细脚踝。打开医箱,取出消毒银针与秘制消肿药膏,动作娴熟利落。

      施治完毕,楚泱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痛楚淡去几分,苍白面容总算有了一丝气色。

      殿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一旁凝神回味脉象的张老太医,神色却骤然凝重。

      张老太医方才诊脉时便觉有异,陛下脉象沉涩如冰下细流,按之无力,与寻常骨伤所致的弦紧之势截然不同。他行医四十载,深知骨伤痛则脉弦,气滞则脉涩。可眼下这脉沉伏迟细,隐隐透着一股阴寒,绝非单纯外伤之象。起初他只当是陛下久病体虚、寒邪乘隙,兼之剧痛扰脉,故未敢妄断。此刻陛下痛楚稍减、气息渐稳,印堂处却隐隐浮出一道浅淡黑线,时隐时现。张老太医心头一震,后背冷汗瞬间浸透内衫。脉象紊乱虚浮,面色晦暗不华,种种迹象叠加,分明是中毒之兆。

      他抬袖拭汗,余光扫过殿内跪伏的太医。忽见角落里最年轻的钟太医钟旭,神色异常,与周遭同僚的惊恐迥异。张老太医心中一凛,可数十年行医的操守与良知,终让他咬牙上前一步,垂首躬身,打破了满殿死寂。

      “将军……老臣有一事,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张老太医道。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又降至冰点。

      “何事?”沈砚辞音色冰封。

      张老太医伏身叩首,字字恳切:“臣方才诊脉,反复辨析,察觉陛下体内隐有一丝诡谲余毒潜伏。并非急症剧毒,入体尚浅,仅滞于经络肌理,未侵脏腑血脉。然此毒阴寒缠骨,最耗元气,若不及时拔除,日积月累必逐年损气血、蚀根基,致使陛下体虚畏寒,后患无穷。”

      他抬袖擦去额间冷汗,继续禀道,“此毒极为阴诡隐匿,寻常风寒伤痛皆可掩盖。若非陛下今日骨伤、气血阻滞,脉象紊乱凸显,臣穷尽医术也绝难窥得端倪。”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薛女医神色剧变,立刻抬手复探楚泱腕脉,指腹细细摩挲,片刻后蹙眉点头,声线压得极低:“张老太医所言千真万确。陛下肌理间确有淡薄毒滞残留,毒性微弱却扎根隐秘,绝非一朝一夕所致,应是长期微量浸染、日积月累。且毒气从脚踝旧伤的骨缝间隙最先渗透,故而旧伤多年难愈,每逢阴寒便痛彻骨髓。”

      “陛下,近日起居,是否偶有莫名头晕目眩、咽喉干涩发苦、四肢乏力之症?”张老太医抬首对着楚泱,郑重询问。

      楚泱经他点破,心头骤然一沉,轻声颔首:“确实常有。”

      言罢下意识抬眸望向沈砚辞,清晰看见男人眼底的温度寸寸湮灭,暗沉眸底翻涌骇人愤怒风暴。

      沈砚辞眉心死死蹙起,声线冷硬如铁:“张太医,你的意思是,陛下早已身中慢性毒,却无人察觉?”

      “是。”张老太医不敢抬头,“陛下确是身中秘毒。”

      这句话彻底引燃了沈砚辞积压的戾气。他骤然抬手,重拳狠狠砸在一旁紫檀木桌案上!轰然巨响,桌案震颤,笔墨纸砚、青瓷盏盘尽数震落,碎了一地。众御医、宫人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伏地,连呼吸都屏住。

      沈砚辞胸腔怒火翻涌,余光扫过榻边垂眸静立的燕温珩,暗藏杀心。可怒火滔天之际,他目光第一落点仍是软榻上脸色惨白的楚泱。见她唇色泛青、气息虚浮,心底戾气瞬间暴涨数倍。他可以容忍天下人伤自己,唯独绝不能容忍有人暗中磋磨、折损她半分性命。

      他死死盯着张老太医沉声逼问:“此毒,与帝后燕温珩所中之毒,是否同源?”

      张老太医心神俱震,仔细比对两种毒性,回道:“并非同源!此毒非楚越常见毒种,乃北方游牧皇族专属秘制阴毒……”

      话音落地的刹那,沈砚辞猛地抬眸,凌厉如刀的视线穿透殿内空气,精准锁定殿侧静立的燕温珩。

      那头窗边少年一身素衣清冷,身姿如玉,看似温润无害,可落在沈砚辞眼中,此刻只剩满腹阴诡。

      沈砚辞步步紧逼,靴底碾过满地碎瓷,发出刺耳咯吱脆响,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威压,直逼燕温珩身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眼前人,嗓音冷冽刺骨:“燕温珩。你以燕云质子之身入我楚越,承陛下礼遇。偏要将燕云那些阴私算计、腌臜毒术带进泰宁殿,带到陛下身边?”他眸光狠厉,字字如刀,“燕云自顾不暇,无力征战,献祭你一枚太子来我楚越,看似求和示弱,实则是遣你入腹为蛊、伺机祸乱朝纲。你仗着一身温润皮囊,背地里却用北地皇族秘毒,暗害楚越女帝。你意欲何为?”

      燕温珩抬眸,清隽眉眼间褪去温柔,沉声驳斥:“不是我!”

      恍惚间,那一瞬他心底翻涌起前世记忆。城楼上那抹朱红身影纵身一跃,腹中还有他的骨肉。他闭了闭眼,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压回骨髓。这一世,他怎会害她?

      “不是你?还有谁会是北方游牧皇族!”沈砚辞厉声怒道,“你乃燕云皇族,知小礼不知大义,向来爱卑劣手段!”

      他骤然抬手,抓起案上剩余的完整青花瓷盏,没有砸向燕温珩的面门,而是狠狠砸在他身侧的立柱上。

      “砰—”的一声炸裂,碎片四溅。

      一片锋利的碎片擦过燕温珩雪白的脖颈,划破细嫩的皮肉,一道血线蜿蜒滑落,触目惊心。

      燕温珩身形未动分毫,硬生生受了这一击,清冷目光直直回视沈砚辞,坦荡无惧。

      他知沈砚辞性格霸道,事关楚泱,更不会信。薄唇微动,终是不想解释,只望向楚泱,低声道:“我真的不会对你下毒。”

      楚泱不语,心中暗自思忖。

      沈砚辞冷哼一声,看着眼前眉目阴柔、清隽如画的男子,手掌紧握剑柄,终深吸一口气,将暴怒压回胸腔。待他重新松开剑柄,怒气道:“那你告诉我,为何偏是北方游牧皇族秘毒,又为何会出现在楚泱体内?”

      “这毒不是我下的,你不必如此揣测。”燕温珩无力回道。

      满殿噤声,谁不知楚越开国圣祖铁规。

      女帝崩,正夫殉葬。

      燕温珩轻咳一声,抬手随意抹去颈间血迹,淡然迎上他双眼:“沈砚辞,她而今是我妻主,她若真死,妻亡夫随,本就是你楚越国开国圣祖铁规。况且我自身也被人下毒……”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燕云此刻内忧外患,自顾不暇,献上我这条命来求和尚且唯恐诚意不足,又怎会再行此愚蠢之举?沈将军,若你尚有半分理智,便该想一想:陛下若真死于北地秘毒,第一个被怀疑的是谁?是我。我不会拿燕云子民来赌。”

      满殿众人吓得不敢出声,殿内杀气浓郁得几乎凝固。

      沈砚辞瞳孔微缩,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接话。

      榻上的楚泱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楚泱心底暗自思忖,燕云自顾不暇,绝无精力布局深宫缓慢毒杀女帝。更何况,她眸光掠过燕温珩,此人入泰宁殿后无自由可言,先前在外无恙,入宫才染上顽毒;若他存心谋害,大可在外动手,犯不着舍身入宫。方才他身陷诘难,利刃迫身也不曾慌乱,全无做贼心虚之态。种种证据直指燕温珩,反而不可能是他。倘若他真有歹心,以身入局,何须用如此迂回且易被太医察觉的法子?楚越朝堂暗流汹涌,宗室老臣、世家派系各怀鬼胎,祸起萧墙,未必没有可能。

      她想通后,虚弱低声道:“阿兄,此事我信他。”她缓缓撑起身子,锦被滑落肩头,余光瞥见沈砚辞阴沉着脸。

      楚泱知晓,他真的是怒了。

      楚泱不急于启唇解释,视线重新落在一名额头紧抵砖石的年轻太医脸上,见那人指节微卷,喉结滚动,似在吞咽什么。

      将这不寻常一幕记下,她转而望向沈砚辞,缓声道:“景渊阿兄,此事未必是燕云所为。北地游牧秘毒虽稀缺,却并非独掌于燕云之手,何况凉朔也是游牧之国。燕云此刻自顾不暇,我三十万大兵日夜兵临城下,断不会以一枚废太子为饵、行这般缓慢无用的弑君之举。”

      说到这里,楚泱眸光再度扫过殿内伏地众人,眼底深意沉沉,补道:“依我看,我们楚越国内内鬼作祟,怕是比燕云战场更险恶,未尝不是更大的可能。”

      一语落毕。

      暴怒欲动的沈砚辞、含怒隐忍的燕温珩,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同时一僵,剧烈的对峙僵局,骤然被这一句清冷断言彻底打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暗线露头,风雪探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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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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