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一诺千钧，命重几何 殿门轰然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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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轰然被风雪撞开，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粒劈面涌入，将案头萦绕的一缕残墨香撕得支离破碎，四散无踪。
沈砚辞立在风雪尽头，一身藏蓝宽袖长衫熨帖端正，愈发衬得他面白如瓷，眉眼凛冽。那双狭长凤眼锐利如出鞘寒刃，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最终，他的视线沉沉落定，锁在软榻上那道纤秀清丽的身影之上。
楚泱指尖悄然扣住身侧画轴，脊背依旧松弛倚在榻上，心底却倏然一紧，生出几分细密的戒备。
身侧，燕温珩静立原地，半步未退。
他身形微侧，不偏不倚，恰好隔在楚泱与殿门之间。这般恰到好处的遮挡，暗藏的护持之意太过昭彰。
沈砚辞一眼洞穿，心底愠怒骤生。
“陛下在此流连许久，倒叫景渊一通好找。”
他抬步踏入殿中，靴底碾过冰凉青砖，脚步声沉而压抑，带着迫人的威压。他先扫过楚泱膝头铺着的软糯羊毛毯，再落回两人近得逾矩却又刻意疏离的距离，眉峰微不可察地狠狠蹙起。
“泰宁店清寒素冷，无景可赏，泱儿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沈砚辞问话直白凌厉，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毫无遮掩。这从不是问询，是诘问。诘她无故滞留此处，更诘燕温珩暗藏的居心。
楚泱通透，瞬间听懂话中层层深意。
她略敛心神，放软了语调，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软温顺：“阿兄莫忧，泱儿不曾四处乱走。”
语罢，她抬手轻轻褪下膝头的羊毛毯，动作舒缓坦然。这是明确的示好与退让。她知晓沈砚辞介怀，便主动撇开所有让他不悦的端倪。
沈砚辞见此，眉宇间的冷戾稍稍消融。
“帝后身居宫中终日清闲，我左右无事，便过来陪他闲聊几句，打发时辰罢了。”楚泱语气轻淡，将独处的微妙氛围一笔带过，说得寻常无波。
“闲聊？”沈砚辞眸光倏然一转，直直落向身侧的燕温珩。
他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打量，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疏离，冷嘲道：“燕云质子羁留深宫，手无寸权，不过是诞育子嗣的帝后而已。不知这般闲散之人，能与陛下聊出何等治国高论？”
沈砚辞既要当众敲打燕温珩安分守己、勿生妄念，更要直白提醒楚泱二人身份云泥天别，绝不该逾矩亲近。而那句“诞育子嗣的帝后”，更是藏着刺骨深意：燕温珩于楚越朝堂，从来只是延续国祚的工具，可利用，绝不可动情。
燕温珩听完这话，神色未乱，面上温润如初，从容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有度：“沈大人言重。臣幽居深宫，无所事事，不过偶忆昔日旧闻，随口与陛下闲谈几句为政浅见，何来高论之说。陛下胸襟广博，肯垂听臣只言片语，已是臣三生有幸。”
沈砚辞分毫未信。他只顾视线落向长案上未干的笔墨，寒意漫上语调：“方才殿中传来作画之声，不知泱儿画的是何物？”
楚泱心知他已然动怒，不敢搪塞，撑着榻沿便欲起身，亲自展画予他细看。不料脚尖刚触到地面，脚踝旧伤骤然抽痛，钻心刺骨的痛感顺着经脉直窜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双腿骤然失力，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侧栽倒。
“泱儿！”
两道呼声同时响起，一急一沉。
沈砚辞身形如电，箭步上前伸手去扶。燕温珩亦在刹那倾身伸手，动作本能且急切。
可失重坠落的瞬间，人的本能最诚实。楚泱指尖下意识攥紧的，恰是沈砚辞的衣袖。
燕温珩伸出的手骤然悬在半空，眼底掠过一抹落寞，转瞬即逝。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无波无澜的模样。
沈砚辞稳稳将人扶住，一手紧揽着她纤细腰肢，一手牢牢握住她冰凉微凉的指尖。方才的凌厉冷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滚烫的心疼和着急：“伤着何处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兄，无事，只是起身急了些，不慎踩空。”楚泱靠在他温暖安稳的臂弯里，轻轻摇头，声线细软虚弱。
沈砚辞半点不信，小心翼翼将她扶回软榻坐好，随即俯身低头，细细查看她肿胀泛红的脚踝。
他见伤口红肿，眉峰拧得更紧，眼底戾气翻涌。骤然抬眼，厉声吩咐：“速传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赶来交泰殿！若慢一步，全部除之。”
殿外侍卫、北辰闻声跪地领命。
沈砚辞直起身，忽想起什么，方才眼底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目光冰冷扫过下方，骇人道：“今日殿中当值，都有谁？”
楚泱心中忽然冒出不太好的念头，便见沈砚辞已再度怒而发问。
“照实所言，今日当值人员！”
北辰垂首躬身，咬唇看了看楚泱，又瞥了瞥帝后燕温珩，才迟迟据实回禀：“回大人，殿外太监两名，殿内宫女两名，贴身伺候帝后的燕同，另有燕云籍宫奴、宫婢共十人。”
沈砚辞阖了阖眼，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一片寒彻的漠然。
“杖毙。而燕云籍……除去贴身宫仆燕同，剩余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随即他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剐过燕温珩，当着他的面，字字冷硬道。
燕温珩闻言，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平静得近乎漠然，无惊无怖，无悲无哀。
楚泱轻轻闭了闭眼，心底通透无比。
她太了解沈砚辞。
他借这十几条人命，一是杀鸡儆猴，狠狠震慑燕温珩，逼他认清身份、安分守己；二是昭告六宫、彰显主权，楚泱的安危、楚越的规矩，由他一人执掌，不容任何人僭越。
她终究没有求情。她深知，此刻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激怒沈砚辞，让他为了彰显权威牵连更多无辜之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殿外很快炸开细碎的惊恐哭声，随即被人死死捂住，凄厉惨叫被扼成呜呜咽咽的闷响，混杂着拖拽在地的沉重脚步声，在风雪里格外压抑。
燕温珩双手拢于广袖之中，身形挺拔如初，自始至终未往殿外瞥过半眼。那些哭喊哀嚎掠过耳畔，不过如风拂枯叶，转瞬即逝。他半生沉浮燕云，见过的酷刑与屠戮，远比今日惨烈百倍。沈砚辞想用几条人命、一场杖刑逼他失态，实在可笑。
而此刻，沈砚辞将他的镇定尽收眼底，心底寒意更甚，淡淡继续开口：“殿下。”
“臣在。”燕温珩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沈砚辞见他全然无半分慌乱怯懦，漆黑的眸渐渐蕴上一层杀意：“砚辞出身行伍，半生与刀俎血海为伴，行事素来粗直。今日一时气急，连殿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都一并惩处，若举止粗莽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帝后，应该也知道，我楚越如今内外忧患、敌暗我明，我身负先皇与先太子遗命，镇守朝堂，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是以宫规素来严苛。殿下若不适应，也只能怪砚辞了。”
沈砚辞这话句句看似致歉体恤，实则句句敲打试探燕温珩。
燕温珩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线轻缓温润，谦卑却不卑微：“沈大人多虑。臣在燕云时，便听闻楚越律法严明、宫规整肃。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名不虚传。大人秉公行事、肃正宫规，臣受益匪浅。沈大人确实是个好官。”
沈砚辞显然对这个答复不满意，对燕温珩能依旧无愠无怒，心头不悦更盛。
他抬步上前，骤然逼近燕温珩，想再激怒他一番，测测他心思。
两人间距瞬间缩至三尺之内，气场相撞，暗流汹涌。
“殿下倒是沉得住气。”沈砚辞压低嗓音，语声冷冽尖锐，仅二人可闻，“只是不知……殿下当年在燕云，眼睁睁看着生母……”他故意一顿，眼底浮出刻骨的讥诮，“……亦是今日这般沉得住气？”
他并未说完，可那刻意掐断的半句话，比任何完整的羞辱都更残忍。往事如腐骨，不必挑明，只需轻轻一触，便腥臭扑鼻。
楚泱觉得沈砚辞这话过火了，悄悄望了燕温珩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燕温珩身形未退，眼底依旧温润，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应答，不见怒意。
“臣当年在燕云，不过是尘埃草芥，命不由己，何来沉得住气之说。倒是入楚越之后，日日承蒙沈大人照拂，才学得何为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四字，燕温珩说得极轻极淡，却带着无声的隐忍与对峙。
沈砚辞冷睨他一眼，懒得再多费口舌，收回目光，语气凉薄轻蔑：“蝼蚁尚且搏命，你连蝼蚁都不如。”
燕温珩沉默受之，不卑不亢，不接一言。
殿外的杖刑之声沉闷落地，一下下砸在皮肉之上。起初还有凄厉惨叫，渐渐便只剩微弱呻吟，最后全然消弭，唯有木棍落底的闷响，与窗外呜咽风雪交织，凄冷压抑。
殿内无声对峙，暗流汹涌。
楚泱端坐榻上，将这场无声交锋尽收眼底。
沈砚辞强势狠戾，以人命立威、以强权宣示占有，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燕温珩温润隐忍，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方寸未输，心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沟壑盘算。
二人旗鼓相当、各怀算计，这场对峙看似因她而起，却又不止于情爱纠葛。大抵便是世人所言，既生瑜、何生亮的宿命羁绊。
她轻轻揉着酸胀刺痛的脚踝，目光在二人之间辗转徘徊，心绪纷乱。
良久，她抬手轻轻拉住沈砚辞衣角。那衣料上萦绕着清冷兰香，是她很喜欢的气息。
沈砚辞察觉到了什么，骤然转身望向她，眼底的冷硬尽数消融，只剩细碎温柔与疼惜，语气软得彻底：“还疼吗？阿兄已经让太医即刻就到，看完便不痛了。”
楚泱轻轻点头，乖巧温顺，微微倾身靠近他的怀抱，似是寻一份安稳暖意。
“别怕，有我在，定然无事。”他语气笃定，字字皆是真心安抚。
楚泱心头微松，只觉方才的忐忑矫情格外多余。
“阿兄，那……你……还生泱儿的气吗？”她软糯出声，浑然不自知，自己心里已经怕阿兄真生气和难过。
沈砚辞凝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低低苦笑一声。
楚泱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问了句：“阿兄……”
沈砚辞苦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又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傻丫头，我怎会生你的气。”
楚泱顿觉心里松了口气，而后又听得眼前男子低沉自喃，“你比我的命还重呢。””
一旁，燕温珩望着那对璧人，心底翻涌起苦涩与落寞。沈砚辞哪里知道，而今对付他，也只有她，能搅得自己心绪不宁。
此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伴着太医们仓促的喘息与低语，由远及近。
“张太医、林太医，快！速速入殿为陛下诊治！”
为首的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一眼望见沈砚辞阴沉的脸色，又瞥见软榻上面色苍白的小皇帝，当即跪了一地。
沈砚辞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定：“仔细看。她脚踝有旧伤，今夜若止不住肿，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们战战兢兢，忙不迭上前诊脉、察伤。
楚泱任他们摆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燕温珩的方向。
那人早已退回角落，神色恬淡，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就在太医捧起她脚踝、沈砚辞侧身让开的那一瞬。
燕温珩垂在广袖中的手指，无声无息地蜷了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又缓缓松开。
殿外风雪未歇，殿内炭火噼啪轻响。那一握的痕迹，无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一诺千钧，命重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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