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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深宫藏弈,虚实帝王术   “脚步 ...

  •   “脚步再慢点。”

      燕温珩低声叮嘱,掌心悄然收紧,稳稳扣住楚泱的手。

      楚泱腿伤未愈,每一步落地都牵动旧患,痛感沿着筋骨蔓延。

      她刻意放缓步幅,借他掌心的力道卸去大半艰涩,额角仍沁出一层薄汗。

      两人十指相扣,缓缓穿过空旷的交泰前殿。从前她数次深夜至此,皆是仓促求证、满心疑云,从未细看这座偏殿。如今被他牵着慢行,心绪难得松弛,才蓦然发觉殿宇的宏大与寥落。

      凛冬浅光透过层层雕花窗棂洒落,将殿内照得一片素白,却驱不散沉淀经年的清寂。青砖地面光可鉴人,两侧宫灯皆覆素纱,不见半分鎏金缀饰;梁柱上的彩绘早已褪尽浮华,露出原木沉敛的底色,只在某些刁钻角度下,才能隐约窥见昔日金碧辉煌的残影。

      年关将近,整座皇城张灯结彩、暖意喧腾,唯独这座偏殿隔绝了人间烟火,简朴得近乎压抑。越往深处走,陈设越是寡淡。

      没有珍玩字画,没有暖炉软榻,连案头待客的茶盏也不过是最寻常的粗瓷青瓷,杯沿有一处细微的磕痕,像是用了许多年也无人更换。

      楚泱心底掠过一丝浅疑。

      沈砚辞治下,处处讲究体面规矩。这交泰殿虽偏,也不该寒酸至此。除非……有人刻意将值钱物件一件件挪走,又不引人注目。

      她未及深想,已被燕温珩牵着走过了正殿。行至殿中时,她忽然察觉他步频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不是被风呛了,是步子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注意力。

      他在听什么。

      楚泱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细节。她没有抬头,余光却扫向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到了。”

      燕温珩声线轻缓,扶她踏入寝殿内室,在软榻边落座。

      十指依旧未曾松开。

      落座时膝骨旧伤传来钝痛,楚泱眉峰微蹙,呼吸一滞。

      他眼底掠过隐忧,不动声色取来软枕,垫在她伤腿之下。

      楚泱伤腿无法受力,只得侧身倚着榻沿。垂眸时,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抬眸看向他:“交泰殿向来守备森严,出入需通传查验,今日我却一路无阻,倒是松快。”

      燕温珩闻言微顿。

      “你难道不喜这般宽松?还是燕云皇家宫苑本就素来严苛?”楚泱道。

      “宽松?”他垂着眼,唇角笑意温润,眼底却覆着幽邃,“陛下觉得,沈砚辞会是懂得‘宽松’二字的人?”

      楚泱默然。她自知沈砚辞可是四国都称呼的活阎王。

      “这些时日,殿外明哨尽撤,换作暗处暗卫。明枪收尽,暗箭四伏,三步一哨化作五步一影。不过是换了一副更隐蔽的镣铐。”燕温珩抬眼望向窗外风雪,语气清淡,“沈大人行事向来如此,越是肉眼难及之处,布局越密不透风。楚越得此慎臣,倒也是幸事。”

      楚泱微微靠向榻背。他是在说,沈砚辞哪是给予宽待,分明将他视作罪臣囚控,分毫未松。

      “至于陛下今日为何畅行无阻……”

      燕温珩话至中途顿住,侧首望向殿门,低声自嘲一笑。

      楚泱顺他目光望去。

      唯见自己方才通行的殿门敞开,其余门户尽数紧闭如笼,门后暗影沉沉。

      心头一震。从前她只当沈砚辞囚禁燕温珩是为折辱燕云质子、打压前朝余力,如今才看清其真正用心。他是要将燕温珩困死深宫,彻底斩断他重回燕云、登临帝位的所有可能。

      此事看破,不必点破。

      楚泱欲转话切入正事,燕温珩却忽然微微倾身,压低嗓音:“殿外西侧廊柱后藏着一名暗卫。自你踏入交泰殿便已就位,身手可谓一流。”

      楚泱眸光一凝。果然。他在那一瞬间听见了廊柱后的呼吸、心跳,或者衣料摩擦的声音那是多年练出来的本能,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她忽然想起,此前曾听内廷老宫人提过一嘴:燕温珩少时在燕云曾随北境斥候学过“听风辨位”之术。当时只当闲谈,如今看来并非虚言。

      一个皇子,学斥候的功夫。他在燕云,过得也不容易。

      “外头人还在?”她低声叹问。

      燕温珩没有否认,唇角弧度极淡。

      燕温珩随即直起身,语气淡然:“今日风雪大,外头抖落的枝叶比前几日也更厉害。”

      这话显然是对门窗外的“不速之客”所言。

      风雪簌簌,窗外无人应答。全程窃听之人,有意置之不理。

      燕温珩抬眸,正与楚泱目光相撞。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太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燕温珩只笑。

      “殿下这般袒露….”楚泱目光直视他,疑虑反问道,“待来日脱困,厚积薄发,岂不更划算?何必告知我这楚越帝王,你有这技能?”

      殿中静了片刻。

      燕温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去看自己搭在榻沿的手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前世,她国破也曾这般质问她。

      燕温珩薄唇抖动…..

      半晌.

      “陛下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还能活着‘脱困’吗?”

      楚泱眉心一蹙,自得不再提问。

      他抬眸,忽笑得如沐春风…

      “沈砚辞不会让我活着回燕云。这不重要,我中只为你活或死。”

      楚泱深深看了他一眼,凉凉叹了气。

      她才不信,世上男子真会这般待女子,还是异国异族女子…

      转瞬,燕温珩话锋一转,率先问道:“听闻陛下近日旁观朝局,可看出沈大人施政授课之弊病?

      “愿闻高见。”楚泱颔首,自知男子温和语调之下暗藏锋芒。

      燕温珩落字道。

      “手握重权,以铁腕肃清旧臣、拔擢新锐,以新制旧、以强压弱。此法见效虽快,隐患却深。”燕温珩条理清晰,“刚极易折,人刚易孤,为政过刚则积怨藏祸。朝中旧臣盘根数十年,根系深植,一味强压,不过是将矛盾按于水下。如今群臣俯首,非是心悦诚服,只因畏惧兵权威势。一旦时局动荡、皇权稍弛,积怨势必反扑,朝堂顷刻大乱。”

      楚泱静静聆听。

      她心知他明评沈砚辞,实则借朝局点醒自己。

      “依太子之见,该如何化解?”楚泱道。

      燕温珩低低轻咳一声:“帝王权术,非在杀伐立威,而在虚静自持、示弱藏拙。示弱,是掩帝王锋芒,令群臣松懈戒备;藏拙,是藏真实心思,看清世人底牌。待时机成熟,再循序渐进收权整朝,方能根基稳固、无人可撼。”

      楚泱眸中升起半丝欣赏,张嘴欲言。

      燕温珩见她一点即透,笑意加深:“陛下但言无妨。”

      她索性也不扭捏,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直至楚泱苦思片刻,才吐出一句:“受教。”

      楚泱恍然觉得,他和她这来回问道的一幕,倒像辩经场上你来我往,只差击掌提问。

      那头燕温珩,哪里知道女儿家心思。正嘱咐让燕同从箱内取出了燕云带来的轻软羊毛毯。
      那是他特地为楚泱准备的….

      “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需陛下亲自出手。”

      燕温珩声音轻得只余清晰唇形,手正将毯子盖于楚泱膝上。

      “何事?”楚泱颔首。

      他顺势侧身,借着替她整理肩侧靠枕的遮挡,避开窗外视线,指尖极快在她掌心划过四字:地窖,活口。

      楚泱心头猛地一跳。

      前日刺杀案发,所有刺客要么当场殒于禁军刀下,要么即刻服毒自尽,朝野皆称线索尽断。无人能料,身陷严密禁锢的燕温珩,竟能瞒过层层暗卫,私藏活口。

      但楚泱转念一想,似乎又有迹可循。

      她忆起刺杀次日清晨,沈砚辞曾派人搜查整座交泰殿,连偏殿角落都翻检了一遍,唯独地窖入口被倾倒的旧木架压住,搜查之人嫌挪移费力,随手拨了两下便作罢。当时她站在殿外远远瞥见,还觉得那搜查之人敷衍草率。如今想来,燕温珩大约正是注意到了那处被忽略的入口,才起了藏匿之心。

      而那时候殿中下人只有燕同和那个做洒扫内侍的同乡太监。她此前也曾偶有所闻,这个太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洒水,从不与人起争执,也不会引人注目。这种人混在数百宫人之中,如同水滴落入江河,最不容易被察觉。但这细推起来,多半也是不合理的。

      但倒是燕温珩,囚居深宫不足半年,便将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收入囊中,这份心机手段……

      楚泱压下翻涌的念头,听燕温珩继续道:

      “那日殿中混乱,”他依旧保持替她整理靠枕的舒缓姿态,语速平稳,“寅时有一名刺客重伤垂危,来不及服毒,倒在后廊雪地。我贴身小厮燕同,有个同乡在宫中做洒扫内侍,略通止血急救之术。告知我后,我便趁暗卫全力搜检前殿的空隙,令二人悄悄将人移入地窖藏匿。”

      楚泱眉宇微拢。这番说辞,她自然不全信。

      所谓“趁暗卫搜检前殿的空隙”,听起来轻巧,实则要瞒过沈砚辞布下的天罗地网,需要分毫不差的时间计算和多方配合。一个被囚禁的质子、一个小厮、一个洒扫内侍,三人如何做到?除非……燕温珩在交泰殿内外,还布置了她不知道的人手。

      但这些眼下都不重要。

      他见她这般神色,眸色沉了沉,恐她心生忌惮,便补了一句:“不过是灯下黑罢了。交泰殿地窖原是前朝堆放祭器残件之处,沈砚辞接手后未曾细查。他自认布防天衣无缝,反倒不会留意最卑陋的角落。”

      话音未落,窗外枝头积雪骤然簌簌抖落一片。

      楚泱面上沉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燕温珩将那抹异动尽收眼底,继续从容道:“此人被南梁秘药毒哑嗓音、灼伤双目,无法开口指认。可人的骨相、肩宽、腰背线条、行走步态,皆是天生定型,无从伪装。”

      他目光笃定落在楚泱身上。

      “臣听闻陛下幼时苦习工笔,最擅写实描摹,人形细节、肌理姿态,落笔分毫不差。”

      楚泱心头微凛。她习画多年,由擅工笔写意,穿越来此后从不张扬,知晓者寥寥。但转念想到燕温珩既能从燕云带来贴身小厮、在深宫织下消息网,能打探到此事倒也不足为奇。

      她不愿继续追问,直言道:“你是要我画丹青复原他容貌?”

      燕温珩点头。

      楚泱压下心绪,顺他示意看向殿侧长案。

      案上早已备好宣纸、墨锭与狼毫,显然筹谋已久。

      眼前男人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步步为营。

      “我若能画……”楚泱迟疑问道。

      燕温珩已起身将案边圆凳挪至软榻近侧,亲手铺纸研墨。

      背对着楚泱,温润回道:“你定能画好。我也能掘地三尺,探得此人生死由来,断他父族母族究竟为何人。”

      忽想起什么,语调迟缓,燕温珩柔声补道:“你腿伤未愈,无需移步,坐于此侧俯身便可落笔。还是……我先令人唤来太医整治?”

      楚泱抬手摆了摆:“不必。”

      他重回榻边立定道:“那你配合我。我逐一口述刺客肩宽、腰背线条、步态姿态,劳烦陛下以工笔复刻其背影。凭此画像暗中比对四国朝野文武,我便能揪出南梁潜藏细作,查清越太子惨死真相。”

      楚泱缓缓侧身,将手臂轻搭案上。隐忍脚踝处疼痛,提笔蘸墨,笔尖凝着饱满墨色,悬于纸上。

      就在落笔刹那。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枯枝断裂。

      她与燕温珩对视一眼,心下俱是了然。

      那隐忍许久的暗影,终究按捺不住,身形闪退,疾步传信而去。

      殿外风雪呜咽,重归死寂。

      燕温珩感知那道监视气息彻底远去,唇角微扬,低声道:“可以开始了。”

      楚泱笔尖凝滞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来:“太子殿下,你果真好手段。”

      “陛下默契相配而已。”燕温珩淡然回之。

      楚泱不再多言,腕锋轻落,墨痕缓缓游走纸间。

      窗外风雪愈急,笼尽皇城苍茫。

      一室寂静,一笔落墨。

      就在背影轮廓初具雏形之时,殿外远远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独有的凛冽气场。

      燕温珩抬眸望向殿门,眼底锋芒暗藏。

      楚泱握笔的指尖微顿,鼻尖似有若无地嗅到一丝兰息。

      “是阿兄的味道。”

      随即笔停。

      她望着纸上初成的背影,心底浮起一个预感:这不仅能撕开南梁细作的伪装,还能扯出一段连她这位新帝都未曾听闻的深宫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深宫藏弈,虚实帝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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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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