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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鱼灯南风,引君入彀 严子璋的密 ...

  •   严子璋的密书送至楚泱案前的第二日,宫中典籍长官便殁于一场大火。

      那火不偏不倚,烧的偏是楚越百年藏书阁的木塔。九层塔身,“明五暗四”,全凭榫卯咬合,未用一颗铁钉。那是三代工匠的心血凝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晨光初透时,孤本成灰,佛龛倾颓,壁画剥落如泪痕,牌匾焦裂成残骨。最痛的不是数目,是那些再也无法复原的匠心:某位前朝匠人毕生只造这一座木塔,每一处斗拱都留有他的指痕,如今连灰烬都分辨不出形状。

      楚泱指尖抚过奏折上冰冷的数字,眼底沉沉,像压了一片灰烬。

      没有人比她这位美术出身的女帝更懂这些折损的分量。

      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把火,不是天灾。

      “陛下,臣护宫不力,巡查疏漏,致宫中失火,罪该万死。求陛下赐罪!”

      执金吾头领王佳伟跪伏在地,铠甲上还沾着昨夜救火留下的烟灰,左臂缠着粗布绷带,隐约渗出血迹。

      他出身军武世家,素来干练,此刻声音却哑了,带着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与愧悔。

      楚泱合上折子,静默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重。

      “宫闱重地,火禁最严。”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刀刃擦过冰面,“此番失火,虽未酿成人祸,终究是你巡查懈怠、管束不严之过。”顿了顿,语气微缓,“念你救火负伤、身先士卒,从轻处置。降职一等,罚俸一年,仍领火班,戴罪当差。若再出事,绝不轻饶。”

      王佳伟额头抵地,声线发哽:“罪臣……领旨。”

      甲胄声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

      楚泱以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晨曦透过棂窗落在案上,将那些被焚典籍的清单照得刺目,其中有一部《营造法式》的夏代手抄孤本,是她登基后从民间访得,曾亲手翻过每一页,在批注处写下“此乃国之大匠,当传之千秋”。如今千秋止于昨夜。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字,折好,塞入锦封。

      梁上暗卫无声落下,接过密函,身形一晃,便隐入殿柱的阴影之中。

      她负手,对着空气叹了一口气。

      这片刻的静谧还没来得及铺开,殿外便传来内侍为难的通传声:“陛下,钦天监监正木青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还……还拿着一盏鱼灯,执意要亲自呈给陛下。”

      楚泱眸色微挑。

      木青是三朝老臣,性子古板固执,一辈子扑在观星推演上,从不问宫中俗事,连先帝驾崩都不曾主动求见。这样的人,不会无端急躁。

      “让他进来。”

      木青躬身而入,手中稳稳捧着一盏竹编鱼灯。

      竹架纤细,鱼鳍纹路丝丝分明,薄纱蒙面,隐隐透出里面的灯芯。灯角系着一缕朱红流苏,平添几分节庆之意。

      楚泱一眼便认出。

      这大抵就是昨日燕温珩在泰宁殿摆弄的那一盏。北辰曾绘声绘色地描述过:燕云旧俗,元宵持鱼灯祈福,寓意“年年有余”。他亲手给她扎的,竹篾削得极薄,连鱼鳞的弧度都一丝不苟。

      “老臣木青,叩见陛下。”木青青袍白发,面容清癯,跪地行礼。

      “起来吧。”楚泱目光落在那盏鱼灯上,语气平淡,“监正素来不问俗事,近来星辰也无异常。今日这般急躁求见,又携一盏鱼灯,莫非连带课业上要考问学生?”

      “陛下明鉴。倒不全是。”木青起身,将鱼灯轻轻置于案几旁,躬身道,“老臣今日求见,一是为年卦祈福之事,二是有一事相求。”

      “先生直说。”

      “再过半月便是元宵。老臣听闻,宋锦先生将要入宫。”木青语气恳切,眼中满是执拗的光,那是一个垂暮之人看见衣钵传承时才会有的灼热,“宋锦先生身负慧根,精通南疆秘术,更擅玄学推演。老臣寻访多年,一心想收他为徒,传我钦天监衣钵。还请陛下恩准,让老臣能有机缘与他相见求教,了却毕生心愿。”

      楚泱眸光微动,不置可否。

      木青见她未有表态,急了,声音微颤:“臣已垂暮之年,是有私心,盼能后继有人,传承衣钵。但臣也知,宋锦先生入宫侍奉陛下,身份尊贵。臣不求他拜入我门下,只求一见,一谈,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他推演的方法……”

      楚泱看着他,未答所求,反倒抬手指了指那盏鱼灯,语气随意:“这灯倒是别致。监正从何处得来?”

      木青微微一怔,只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灯好看。”楚泱落字道。

      木青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陛下好眼光。再过几日便是春节,半月后又是元宵。按宫中旧例,钦天监需为各宫贵人算年卦、送福袋,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往年皆是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开始,今年却提前了。”

      他继续道:“昨日沈将军差小安子来传话,说楚泽太子与先皇先后早逝,宫中戾气未散,年卦祈福当趁早,也好避祸消灾。老臣虽知沈将军素来不信玄学,但事关宫中安危,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天不亮便带着福袋和卦具入宫,挨宫前往,半点不敢耽搁。”

      楚泱笑了笑。

      沈砚辞?他素来不信这些,如今却特意叮嘱木青提前算卦。不是信祈福避祸,倒像是借着木青的手,在宫中走一遭,替她看些什么。

      “那这灯是?”她明知故问。

      “这灯是泰宁宫那位帝后殿下之物。”木青直言,“老臣今日先去了泰宁宫,为殿下算卦祈福。卦象推演完毕,殿下的小厮燕同便在殿门口等候,说要将这盏鱼灯送往四方宫,呈给陛下。老臣想着顺路,便替他捎来了,也省得他多跑一趟,被宫人们拦阻。”

      楚泱看着那盏鱼灯,心下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燕云太子“顺带”的招数,既避了北辰的监视,又表了心意。还借了木青的口,把泰宁宫的消息带到了她面前。

      一盏灯,三个人,层层传递,每一层都是无害的,合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网。

      哼,他燕温珩,倒是个心思周全的人。

      不等她开口,木青已毫不避嫌地道:“说起泰宁宫那位殿下,老臣倒有几句肺腑之言,皆是依卦象推演所得,绝非妄言。帝后看似娇俏柔弱,身子孱弱,世人皆传是他祸乱燕云才致国破家亡。但老臣今日为他算卦,推演再三,卦象清晰明了,绝非殿下所为。他身上并无弑亲之祸,反倒是身负大劫,命途多舛,一生皆在颠沛之中。”

      楚泱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监正可知,妄议帝后、擅评朝堂旧事,乃是大罪?”

      木青却丝毫不惧,依旧躬身直言,语气里满是玄学者的固执与认真:“老臣不敢妄议,只是依卦象直言。推演之事,老臣毕生钻研,不敢有半分偏差,所言句句属实。若因忠言获罪,老臣认了。”

      楚泱闭了闭眼。

      这老头还是这般听不进去,过于刚直。但也正是这份刚直,让他说的话,比任何人的证词都可信。因为他不站任何人的队,他只站卦象。

      “老臣与帝后闲谈片刻,发现帝后知晓儒释道,更知南梁藏书万卷,天才珍宝,自诩为儒释道正统。帝后跟我谈及夜星辰清晰,南风盛行。这话绝非随口闲谈,老臣观星验证,南风利于燃烧,亦利于顺水流淌,所言半点不差。”

      楚泱的指尖猛地收紧。

      “南风利于燃烧……利于顺水流淌……”

      她低声重复,眼底瞬间清明。

      藏书阁木塔失火,南风助燃,火势才会蔓延得如此之快。而木塔后方便是护城河,连通瓯越大江,顺流而下,便可直达南梁。燕温珩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昨夜的大火,绝非意外。

      他知道是南梁之人所为。

      楚泱的思绪飞速转动。南梁尊儒释道,自诩正统,而南梁皇家珍品阁中,近年来新增的孤品佛像、古籍,来路始终不明。结合燕温珩的话,那些珍品,恐怕便是南梁之人通过护城河,悄悄运入宫中的。而藏书阁的大火,或许就是为了销毁某些证据,或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推测。

      燕温珩没有明说,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是借着木青的口,将这些线索一一抛出。他在放钩子,在引她去探究,去求证。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他想见她。

      他是燕云国的废太子,是她名义上的帝后,如今身陷楚越深宫,身中蛊毒,看似柔弱无依,却步步为营。借着一盏鱼灯、几句闲谈,便将自己的心意与线索,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她面前。他不敢贸然求见,怕引起沈砚辞的警惕,怕被她拒之门外,便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善意与试探。

      楚泱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鱼灯的竹架。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竹篾削得极薄,每一处弯折都均匀而克制,像他的手艺,也像他的心计。她仿佛能透过这盏灯,触碰到那个男人藏在温柔背后的隐忍与算计。

      燕温珩。

      他知道她,知道这火不是意外。

      他甚至知道,她会看懂。

      木青见她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鱼灯出神,心里暗叫不好。明明遵从沈砚辞之令而来,如今却处处说着燕温珩的好话,瞧自己这张嘴,怕今日收宋锦的心愿要泡汤了。

      殿内再度陷入静谧,二人各怀心事。

      良久,楚泱缓缓抬眸,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宋锦入宫之事,朕已知晓。待他入宫,朕自会让你与他相见。能否成就,各自看天意。”顿了顿,“年卦祈福之事,沈将军有心,便按先生所说,仔细去办。不可有半分疏漏。”

      木青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老臣遵旨!”

      “退下吧。”

      木青躬身应下,告退,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泱拿起那盏鱼灯,轻轻掀开薄纱。

      灯芯未燃。灯腹空空。

      她忽然想起,古书中所写燕云旧俗,持鱼灯者,当在灯腹中藏一张字条,写下心愿,点燃灯芯,让心愿随烟升天。

      她的指尖在灯腹中轻轻一探。

      果然。

      一张极薄的纸笺,叠成鱼形,藏在竹架的暗格之中。

      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清隽如竹下风:

      “火非天灾。”

      楚泱盯着这四个字,眼底神色变幻。

      他没有写“南梁”,没有写任何指认,只写了这四个字。即便这盏灯在中途被人截获,也构不成任何罪名。但对她来说,这四个字足够了。足够印证她所有的猜测,足够让她知道,他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将纸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赏,有警惕,有难以描摹的心绪。说不清是警醒,还是心折。

      她笑了笑,呢喃念道:“燕温珩。燕云国太子。楚越国帝后。你倒是好手段。”

      顿了顿。

      “你想见我,便如你所愿。”

      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

      “只是我倒要看看,你这放出的钩子背后,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鱼灯南风,引君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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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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