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蛊影藏心，灯寄旧情 四方宫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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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宫
夜色如墨，四方宫的烛火还亮着。
楚泱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严子璋刚送来的密报。她看了三遍，指尖在“南梁细作”四个字上停了许久，才将密报折好，压进妆奁底层。
“北辰。”
“臣在。”
“泰宁殿那边，今日如何？”
北辰垂首：“帝后尚未歇息。傍晚时分，他在殿内摆弄一盏鱼灯，像是要送人。另外，沈将军那边传了话来，说要换掉泰宁殿送药的内侍，改从御膳房调人。”
楚泱眸光微动。换药侍？沈砚辞这是在布饵。
“按沈将军的意思办。”她顿了顿，“另外，你亲自盯着那个新去的药侍。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北辰微微一怔，躬身道：“臣遵旨。”
楚泱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沈砚辞在布局，燕温珩在破局。而她，在看他们下棋。
……
军机处
沈砚辞半倚在紫檀官帽椅上，青瓷茶盏托于掌心，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明明灭灭。
“陛下当真这么说？”
小安子躬着身，刻意学着楚泱轻柔的语调转述。
沈砚辞垂眸，她素来不爱见生人，这句“要召见厨子”从她唇间出来，不像是随口一提。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厨子，赏。往后每日让那厨子做一道新花样呈上去，不要重样。”
小安子心头一动，正要应下，又神色一敛，压低声音道：“将军，泰宁殿那位的身子，来了好几回太医诊治都不见好转。方才那位托人带了话，说自己身上不是毒，是南疆失传的蛊，将军赐的药丸也不过是暂时压制。他说只求能常伴陛下身侧。”
沈砚辞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蛊。难怪太医束手无策。可一个身中蛊毒的人，千里迢迢到楚越来，所求竟是常伴楚泱左右？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不得不在心里把这枚棋子重新摆一摆。燕温珩主动摊开蛊的事，等于把半条命交到他手上。要么是真的无路可走，要么是在赌他不会让一个自曝底牌的人死在泰宁殿。这个局里，燕温珩的命本身不是关键。关键是，谁把这颗子摆上了他的棋盘。若燕温珩真在泰宁殿有个三长两短，世人头一个怀疑的便是他沈砚辞。那后果，远比“毒害帝后”这四个字更棘手。看来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燕温珩，也有人想借燕温珩的死除掉他。
而今留着他，反倒更干净，但也不能留得太舒服。
“安子。”他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淡淡道。
“奴才在。”
“去告知北辰，往后对泰宁殿那位，表面上放宽用度、不容克扣，对外只说是陛下的意思。”沈砚辞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暗地里，加派人手。泰宁殿出入之人、经手之物，一律登记造册，每日呈报。尤其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递出了什么，一样不许漏。”
小安子心头一震，连连叩首。
“另传我令，泰宁殿外围暗哨增加一倍，不得惊动里面的人。还有，让北辰换掉泰宁殿送药的内侍。”
小安子一怔：“将军，送药的一直是太医院的老人……”
“换个御膳房的过去。”沈砚辞的语气很轻，“无关紧要的人，放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镜子。”
小安子背脊窜上一股凉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躬身退下。
脚步声渐远，军机处恢复了死寂。
沈砚辞独自坐在烛火下，垂眸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涟漪，而后他的目光望向泰宁殿与四方宫的方向。
……
泰宁殿
燕温珩坐在榻边，用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唇角残留的血渍，另一只手正细细摆弄着一盏鱼形花灯。
竹编的灯架精致小巧，鱼鳍纹路清晰，正是上辈子楚泱最喜爱的款式。
他动作极缓，指尖从鱼头缓缓滑到鱼尾，在鱼眼处停了一瞬。这是楚泱最喜欢的灯笼…
按日子推算，再过半个月便是元宵节。
上一世的第一个元宵节，她穿着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偷偷拉着他的衣袖，在上京街头穿行。满街的花灯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她手里提着的，正是这样一盏鱼灯。
那年他眼里只有江山，只有权谋，只有燕云那个烂到骨子里的朝堂等着他去收拾。他对她的笑，回以冷漠；对她的亲近，报以疏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她是第一次出宫，是求了沈砚辞很久才得来的机会。而那盏鱼灯，是她自己掏的私房钱，一共十二文。
如今想来，是自己欠了她太多。
殿门被轻轻推开，燕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看了一眼案几上那碗纹丝未动的凉药，叹了口气。
“放下。”燕温珩的声音很轻。
燕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将那碗凉药重新放回案几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眼里的忧色却藏不住。
燕温珩瞥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心里清楚,燕同的老母尚在燕云故土，他随自己入楚越为质，母亲便成了悬在刀刃上的人质。这段日子，燕同虽从不主动提起，可半夜辗转反侧、独坐廊下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
“明日，你把这盏鱼灯送去四方宫。”燕温珩目光重新落回鱼灯上，指尖轻轻拂过鱼鳍,沉稳道。
燕同一怔：“送去四方宫？可北辰大人看管严密，楚越宫人不会放我们出宫……”
“再把燕云的奶糕和奶茶也带过去。”燕温珩不理会，反而语气变得轻快，“她喜爱甜食，定会喜欢。”
燕同满脸为难，正要再劝。
燕温珩从他神色中已然猜出顾虑，忽然皱眉道：“陛下会喜欢的。燕同，待你办完此事，我已去信恩师派人接应，你母亲那边自会稳妥。一个月后，便可送你走。”
“殿下！”燕同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是跟着您来的，就没想过一个人回去！”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的砖面上，一下又一下。
燕温珩沉默了片刻。
他垂眸看着燕同，忽然想起当年燕云宫变，满殿侍从四散奔逃，唯此子死死挡在他身前。十年了，他换过幕僚、换过暗卫，唯独这个小厮，从未换过。
到底还是心软了……
“罢了。”他阖了阖眼，良久叹了口气继续道：“既你不肯离去，那便留下吧。”
燕同深深地伏下去，额头触及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燕温珩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鱼灯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今日送药来的，还是之前太医院那位？”
“不是。今日换了个面生的，袖口沾着油渍，走路左肩微塌，倒像是御膳房的。”燕同一愣。
燕温珩将碗盖搁下，极轻的一声碰响。
御膳房的人。
沈砚辞不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身边，用一个不该出现在泰宁殿的人。这不是疏漏，是沈砚辞放在棋盘上的一枚废子，等着看他捡不捡。
他若对这个御膳房的人有所动作，便是暴露意图；他若什么都不做，便等于告诉沈砚辞：我看穿了你的局。无论选哪个，都是在给沈砚辞交底。
不过，沈砚辞想看他出手，他却偏偏不必出手。明日那碗汤药送去太医院，太医自会将他的状况呈报军机处。一个连药都不喝的人，身子只会一天天坏下去。沈砚辞不会让他死在泰宁殿，就不得不换个法子试探。任何试探都是接触，任何接触都是门。他只需要等着沈砚辞主动把门推开一条缝。
“明日一早，你拿着灯在殿门口等着，自有人替你通传。”燕温珩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凉药倒尽花草盆。
“诺。”
燕同伏身磕了个头，不问缘由。他心中清楚，自家主子能在燕云朝堂与后宫存活下来，在楚越也定有一番筹谋。
他缓缓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大步朝偏殿走去。
殿内只剩燕温珩一人。
他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鱼灯，眼底的温柔漫开来，是看着一个女子时才会有的、带着歉疚与想念的光。
……
三处烛火，各自亮着。楚泱在四方宫合上密报，沈砚辞在军机处放下凉透的茶盏，燕温珩在泰宁殿收起鱼灯。
同一片夜色下，三个人，各怀心事。
而明日，那盏灯会送到谁手里，天亮便知。
夜很长。但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蛊影藏心，灯寄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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