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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初雪逼宫,剖心坦诚 ...
今冬的初雪来势汹汹,声势浩大,远胜寻常。楚越地处滨海,常年温润,冬日极少落这般大雪。漫天飞雪席卷宫阙,寒意透骨,数十年来实属罕见。
宫人们持帚执锹奋力清扫,却终究赶不上雪落的速度。好容易清出的行道,转瞬又被皑皑白雪覆没。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萧瑟苍凉。
宫中的老人见此异象,无不叹息。
便有年长内侍仰头望着纷扬的雪花,暗自喟叹,私下议论,说那是昔日楚泽太子与十万边关铁骑的亡魂不散。他们枉死边疆、含冤未雪,借这场风雪归乡,诉尽满腹委屈与不甘。
这般悲戚的叹息悄然蔓延,裹着沉郁的怨怼,在深宫高墙内缓缓流淌。
楚越上下皆念着战死将士的冤屈,那份深埋的悲痛与恨意,尽数归咎于燕云国土、燕云之人。
无形的隔阂与敌意笼罩整座皇宫,连带泰宁殿内宫人内侍望向高位那人的目光,也带着不加掩饰的抵触。
此刻,泰宁殿内。
暖炉星火微弱,抵不住穿透窗棂的刺骨寒意。
梨花木太师椅上,燕温珩闲适倚坐,身姿松弛慵懒,褪去了昔日于燕云朝堂上的凌厉锋芒。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握龙泉青瓷茶碗,声线醇厚如玉,悠然自若,未被流言所扰。
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殿中的北辰,语气慵懒温和:“天寒雪重,何劳内司亲自奔走?遣下人送来便是。”
北辰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语声沉稳:“殿内湿寒浸骨,殿下毒伤未愈。陛下知晓殿下素来畏寒,旧疾怕凉,心中时时挂念,特命奴婢送来狐裘暖衣、精制炭饼、恒温暖炉,还有防潮寝垫与驱寒膳食,一应物件齐备,供殿下御寒调养。”
语罢,她抬手示意门外宫人入殿。
一众内侍鱼贯而入,捧着各式物件整齐陈列。
燕温珩垂眸浅啜一口清茶,茶水温热入喉。
他指尖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顿了顿,启唇问道:“陛下……收了我的鱼灯?”
“收了。”北辰答道。
燕温珩闻言,面上骤然浮起一丝浅浅的愉悦。
北辰忽然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精工缝制的兽皮足囊,双手递至燕温珩身前:“陛下听闻燕云使者所言,得知殿下腿疾每逢寒雪必发作,特命匠人日夜赶制此物。足囊所用乃凉朔国上等虎皮,可隔绝寒湿,护住腿脚不受风雪侵体。”
她字字句句皆是女帝对燕温珩的关注留心,言语间又藏着对女帝细心的由衷敬佩。
燕温珩听罢,目光缓缓从北辰身上挪到那名始终垂首侍奉、身形娇小的宫婢身上。
那人眉眼含春,圆润端方,身姿恭顺,一身素色宫衫朴素无华,发髻简单规整,看似平平无奇。可那眉眼轮廓、清冷站姿、细微的仪态习惯,早已深深刻在他心底,历经两世,分毫未忘。
他薄唇忽而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北辰见他默然,再度躬身传帝旨,语气恭敬疏离:“陛下有言,天寒雪重,帝后只需安心在殿中静养,不必忧心朝堂外物,亦不必顾虑宫中流言。殿内一切吃穿用度,朝廷自会周全。殿下若有需求,直言告知奴婢即可。”
听闻这番客气疏离的传话,燕温珩眉宇微蹙。
他不语,死死望着身着宫婢衣着的楚泱,桃花眼底幽深如渊。
他半生深耕权谋,见惯尔虞我诈,怎不知她这番安排,是有意要与他保持距离。
屋内噤若寒蝉。
“殿下,可还有其他需求?”
燕温珩收敛神色,抬眸与北辰对视,也不遮掩:“内司,陛下待我这般真切,怎不知我此刻唯一所求,便是见见陛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若有似无地缠上那名乔装的宫婢,低声道:“我身为燕云太子,赠陛下鱼灯。陛下难道不知,于我燕云,鱼灯是何意?”
那宫婢装束的楚泱微微抬眼,并未回答。
北辰既不会扯谎,也不敢擅自揣摩圣意,只得沉默不语。
燕温珩喉头微涩,不再为难她,转而朝着宫婢的方向落字:“陛下待我以礼,面面俱到,却处处刻意避嫌、疏离设防。这般君臣式的相处,从来不是我所愿。我既已是陛下的帝后,所求从不是体面安稳,不过是朝夕相守,岁岁相伴。”
寥寥数语,坦荡赤诚。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雪簌簌的声响清晰可闻。
北辰猝然一怔,下意识侧目瞥向一旁侍立的宫婢,旋即迅速收敛神色,垂首静立。
“于我燕云,男子一生只做一只鱼灯,只赠心仪女子,欲结三生三世姻缘。”燕温珩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陛下虽赠我足囊,却是轻贱了我的真心。”
楚泱依旧垂首静默,心里却已生出懊悔。
燕温珩见她始终隐忍不动,索性身形微微一晃,眼尾悄然泛红。
他压抑着轻咳一声,语气更添怅然:“陛下始终与我以礼相待,处处避嫌疏离,并非我心中所愿。我性子虽不及沈砚辞冷硬,却也绝非娇柔无知之辈。你不信我,我懂你的顾虑。可你若始终这般客套疏离,只会一次次寒我真心。你与砚辞都该明白,我善谋善算,可自入楚越以来,我从未用半分算计对你兵刃相向。”
北辰心头巨震。她从未想过,城府深重的燕温珩会甘愿放下身段,当众示弱剖白。
燕温珩垂眸,挪步,缓缓半蹲于楚泱身前。
楚泱正面对上他,却见眼前美人喉结滚动,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燕温珩绝非朝堂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可以随意推出来制衡两国、沦为质子的牺牲品。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能让我费尽心思步步谋划、引你前来,终究不过是……”
他语句微顿,温热的气息吐字流入楚泱耳畔,继续:“……情难自禁,男子心悦女子。”
隐匿在宫婢衣衫下的楚泱,脸颊骤然发烫,耳根泛红。世人皆重颜面,无人敢当众袒露赤诚情意,可燕温珩偏偏坦荡直白、肆无忌惮。她倒是小瞧了古人的情思表述。
“今日陛下赏赐的物件,我断然不会收。”
燕温珩见她仍无动静,缓缓抬手将兽皮足囊轻轻搁在案上,借着病弱示弱的姿态步步紧逼,“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暖裘,更不是陛下客套周全的善待。陛下既知我赠你鱼灯之意,也当知我并非真是你的敌人。”
他抬眸,凉凉叹息一声:“楚泱,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与你相见。你聪慧,能知晓我留给你的字条,能亲自乔装宫婢前来窥。何苦还要层层遮掩?”
他语声带着委屈,眼眸定定望着她,“卸下这身布衣,以女帝真身与我坦诚相对,不好吗?”
楚泱不语,心下思量起燕温珩这番话的真正目的。
他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开口,声带哽咽:“莫非是我温珩容貌才情不及砚辞,入不了陛下眼?还是我生性笨拙,不似宫中伶人那般会百般讨好、刻意逢迎?归根结底,是不是只因我是燕云之人,陛下便和他们一样从心底厌弃我,连一丝真心都不肯留给我?”
一番话落地,殿内彻底死寂。
周遭宫人内侍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北辰此刻彻底恍然,虽对燕云太子并无好感,却也不禁有几分动容。
良久,那道始终垂首缄默的身影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那女子弯月新眉,面若满月,皎白似银,美得自成一派。
纵然此刻素色布衣掩去了她一身帝王威仪,松散的发髻褪去了朝堂的肃穆,却半点藏不住她与生俱来的矜贵风骨。
燕温珩望着她,她也正好对上他。
楚泱清冷目光直直撞进燕温珩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眸,佯怒道:“燕温珩,你放肆!”
燕温珩望着她眉峰微蹙、眼含薄愠的模样,心头一软,所有算计锋芒尽数收敛。
他低声认真道:“温珩不知何处做错,只求陛下恕罪。无论什么责罚,我都愿意接受。”
楚泱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神,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眉目清隽、轮廓精致的绝色皮囊,温润风骨,当真世间罕见
可这人此刻更是得寸进尺,借着一身病弱姿态,眼底氤氲起薄薄水雾,卑微呢喃:“我错在。心悦陛下,爱慕陛下,此生唯愿与陛下长相厮守,岁岁相伴。可陛下怀疑我是杀兄之人,不肯给我机会自证。”
楚泱欲言又止,终是静静地听着。
“我生来亲母离弃,亲父厌弃,半生孤苦无依,颠沛在权谋深渊之中。世间从未有人真心疼惜我、偏爱我。陛下,如今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暖意。作为妻主,你……能不能稍稍疼疼我?”
他落字悲凉,满眼卑微。
楚泱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委屈与滚烫情意,心口骤然发紧,无从辩驳。
“陛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证清白?”
他抬眸凝着她,眼神真挚又可怜,“我只求你……疼疼我。”
楚泱心神骤然一凛。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彻悟沈砚辞的告诫。
北娇燕温珩,最厉害的从不是容貌,也不是算计,而是他天生自带的魅惑心性。他深谙人心,懂得如何示弱、如何用情,悄无声息地牵引人的心魂,让人不由自主沉沦。
北辰见状,挥手示意宫奴,识趣地退了出去,为殿内二人合上宫门。
良久,楚泱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却掩不住一丝纷乱:“一旦入局,便再无回头之路。”
燕温珩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凝望着她……
此刻窗外风雪依旧簌簌不休,寒意浸透殿宇。
可殿中二人相对的氛围,早已褪去寒凉,缠满了前世今生的执念与深情,密密匝匝,再也拆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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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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