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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沈燕未逢,杀机已至 自那日泰宁 ...

  •   自那日泰宁殿夜谈后,朝堂之上就暗流涌动。

      林浦呈的生父长孙熊来朝堂弹劾几次林浦呈,先是抹泪感念楚泽太子何等英勇,惹得群臣无不垂眉伤感。而后又转口唾骂林浦呈自不量力,乳臭未干,不顾楚越百姓安危,押运三十万大军粮草,不选天然屏障水路押运而走天险山路押运,逆臣至极。此等一副大义凌然为民除害的忠臣之态,势必磕头死谏天子楚泱另选良臣,接管林浦呈管辖的云越边境三州十二县。

      他弹劾越发卖力严重,越发真切能看得出来,长孙熊视林浦呈为人生污点,势必异心要去除。

      数月以来,楚泱渐渐摸透了这朝堂的脉络。长孙熊三番两次弹劾林浦呈,明面上是忠臣死谏,实则不过是想借“楚泽太子”的旧名,敲打她这个新帝。

      严子璋以一句“兵出险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将那老臣噎得哑口无言。

      可楚泱知道,真正让长孙熊闭口的,不是道理,而是她暗中递出去的那道调令:林浦呈的粮草已过天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大军的命脉,已然握在了她自己手中。

      索性她趁冯唐衣锦还乡之机,顺势拔严子璋为百官之首,又一手提拔数名寒门出身的清流朝臣,明升暗降,削了几家世族的实权。朝堂之上,三股势力渐成鼎立之势。这种形式的局势对于稳固朝堂而言可以算是难得祥和,也更利借机消去朝臣旧贵族势力的气焰。旧世族、新清流、军中勋贵,彼此牵制,反倒让她这个新帝,有了喘息之机。

      严子璋自成百官之首后,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审视,如今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倒没细想,自家祖宗的事情,来日方长,不急。

      楚越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这步棋,没有告诉沈砚辞。

      可她知道,他一定看得见。

      自打燕温珩来到楚越后,沈砚辞都是白天出门,半夜回门。楚泱从未白日间见过他本人,也就只有待三更烛火摇晃时候,她熟睡之后,他才悄悄地进来,从身后虚虚地搂着床榻上的楚泱。

      但凡楚泱一翻身,他便又乖巧迅速地放开。

      楚泱本想问他几句,但每次启唇就已听得背后沉沉呼吸声。

      偶尔,他状态好些的时候,会跟与楚泱有一搭没一搭,替她分析朝堂上利弊,但最后他也会说着说着便沉沉坠入了梦中,终结她还想追问的欲望。

      少许日子,他倒也会夜间与她耳畔厮磨,抚其后背,对其长叹息:“我的阿泱,真的长大了。”

      休沐前夜,楚泱难得没有批折子到深夜,躺于榻上。烛火将尽时,她听见门扉轻响,那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她没有转身,直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虚虚地搭在她腰侧,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回来了?”她轻声问。

      身后没有应答,只有均匀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后颈。

      她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

      沈砚辞半靠在榻边,已然睡着了。

      她脸贴着脸,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第一次穿越来,也曾这么近距离看着他的时候。

      只不过……

      那是数月之前,她还曾害怕这张绝美脸的主人是否会提剑劈了她这异世的魂魄,而今倒觉得恍若隔世。

      她不禁伸指描摹起男子的五官,倒觉得这段不见的日子,他轮廓越渐清癯落寞,确实消瘦了许多……

      而指腹刚触到他唇角,便被一把捉住。

      “泱儿别闹。”

      他声音低哑,眼都没睁,手指却顺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力道温柔而笃定。

      “泱儿乖,阿兄今日很累…”

      楚泱眼眶微热,咽了咽口水,心里好似塞了重物。

      当下男子呼吸热气息就在她耳侧围绕,又听他疲惫答非所问道:“有阿兄在,谁也伤不了泱儿。”沉沉睡了过去。

      她鼻尖一酸,自知沈砚辞向来不善言辞,定是心头有事,不愿把心事分担给她,令她担忧。

      最终在半睡半醒中,她便做了个和他一起长相厮守的甜蜜梦境。

      这样的日子,到了百官休沐日。

      楚泱难得到了不用上朝面对百官口枪舌战,也难得不用再听到各类臣子持笏高声呼喊“陛下,请裁夺!”“陛下,臣死谏!”的清静。

      朝堂虽是安静下来,后宫倒又是另番景象让她心生头疼。

      她这日起身与往常那般,到御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昨夜沈砚辞留下的朱批奏章。

      纸页间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兰花香,一路翻过去,从前密密麻麻的指正、圈改、批注,渐渐变成了简短稳妥的建议,到了最末一页,竟见他难得提笔,落了一行褒扬:“可行,有进步。”

      笔锋遒劲,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与认可。

      楚泱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暖。

      这些日子他手把手教她批阅奏折、权衡利弊、拿捏人心,她的成长,他一字一句可见都看在眼里。

      正沉吟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

      楚泱眉头紧锁,浮上不安感觉。

      “陛下!臣急报!”

      音入耳内,楚泱暗叫不妙,目光落入疾步闯入殿中的墨色官袍的北辰身上。

      北辰面色凝重,未等通传便已仓皇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道:“陛下,泰宁殿急报!燕云太子燕温珩,病危。”

      楚泱手中奏章“啪”地落在案上,心头猛地一沉。

      “病危?”

      她声音微紧,“前些日子朕见他还神色如常,怎会突然病危?”

      唯听北辰愁苦道:“是中毒!太医已入内诊治,确认为中毒。毒性隐晦,发作缓慢,气息微弱,恐有生命之危。”

      字入耳内,楚泱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那点因朱批而生的暖意瞬间散尽。

      她猛地站起身,杏眸骤冷:“泰宁殿是朕亲自下令严加看守的地方,出入之人皆有登记,怎么会中毒?尔等是何办事的!”

      北辰叩首道:“臣有负陛下!但臣已封锁泰宁殿上下,宫人、内侍、近侍一律扣押,正在逐一排查。只是……陛下,燕温珩身份特殊,他是燕云储君、楚越帝后,此刻在楚越宫中毒发病危,一旦消息传出,燕云,南梁、凉朔也必会借机发难,兵戈再起,师出有名。”

      楚泱闭了闭眼。

      她太清楚这其中利害,许是这几日自己朝堂所为,动了太多人利益,过于急切了。

      “只是陛下……”北辰面露难色,音调轻得几不可闻侧耳道:“帝后中毒前,沈将军曾来过泰宁殿见过。”

      楚泱楞了一下,待明白她言下之意,不免苦笑。

      北辰见她不语,莫怕她和沈砚辞离了心,道:“臣斗胆揣摩,大人绝不会是下毒人。恐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楚泱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北辰,朕问你。泰宁殿的炭火、膳食、汤药,都是你在盯着?”

      北辰身形微微一僵。

      “……是。”

      “那朕再问你,”楚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寒意,“帝后入楚越这些日子,泰宁殿的吃穿用度,可曾足量供应?膳食汤药,可曾按时按质送达?”

      北辰沉默了片刻。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臣……有负陛下所托。泰宁殿的用度……确有克扣。”

      楚泱眸光一沉。

      “是谁的主意?”

      北辰咬了咬牙:“是臣监管不力。泰宁殿的宫人……多是宫中旧人,与楚泽太子……有旧情。他们自发削减用度,臣……臣虽知晓,却未曾严加制止。”

      她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裂痕:“臣……心中亦有恨。见他们对燕云人冷待,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臣知罪。”

      楚泱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但臣以性命担保,臣绝未指使任何人下毒。克扣用度,是臣心中有恨;下毒谋害,是通敌叛国。臣……分得清轻重。”

      殿内沉寂得可怕。

      “你起来。”楚泱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北辰一怔,缓缓起身,却不敢抬头。

      “泰宁殿的宫人,克扣用度多久了?”

      “自帝后入宫第三日起,便……渐有怠慢。起初只是炭火减半、膳食简薄,后来……变本加厉。”

      “朕问你,”楚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克扣用度之事,是宫人自发,还是有人暗中授意?”

      北辰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臣……未曾查到授意之人。但臣以为,宫人自发所为,已是胆大包天。若有人暗中授意……那此人必是朝中手握实权之人,方能指使宫中旧人。”

      楚泱心头一凛。

      朝中手握实权、又与楚泽有旧、能指使宫中旧人。这样的人选,屈指可数。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道:“此事朕自会查清。你继续说,沈砚辞去泰宁殿,所为何事?”

      北辰定了定神:“沈将军是昨日酉时三刻到的泰宁殿。臣当时在殿外值守,隐约听见将军与帝后说了几句话,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将军便离开了。臣未曾听清内容,只记得将军走时,面色如常,并无异样。”

      “帝后当时如何?”

      “帝后当时……尚能起身行礼,只是面色苍白,比往日更显虚弱。臣当时以为他只是旧疾未愈,未曾多想。”

      楚泱眉心微蹙:“沈砚辞走后,泰宁殿可还有旁人去过?”

      北辰摇头:“将军走后,再无外人进入。直到今晨,帝后起身时突然呕血昏厥,太医赶来,方知是毒发。”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此毒非一日之功,应是连日累积,今日方彻底爆发。算算日子……帝后入楚越这些时日,膳食、汤药中怕是都被人动了手脚。”

      楚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连日累积。

      这意味着,下毒之人并非昨日才动手,而是从燕温珩入楚越的第一日起,便已在布局。

      沈砚辞昨日去泰宁殿,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若是他下的毒,为何要选在昨日亲赴泰宁殿,平白惹人怀疑?

      若不是他下的毒,那真正的下毒之人,又在图谋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自当明白此。

      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少女娇态,只剩帝王冷厉:“备驾,去泰宁殿。另外,封锁消息,谁敢走漏一字,按通敌叛国论处。”

      北辰应声:“臣遵旨!”

      殿外天光正好,可四方宫通往泰宁殿的路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临出门前,楚泱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奏折。

      最上面那一封,正是沈砚辞昨夜批过的,末尾那行“可行,有进步”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泰宁殿

      自那日离开泰宁殿,楚泱便再未踏足一步。

      她并非无情,只是打心底里不愿与燕云之人过多纠缠。楚泽尸骨未寒,三万楚越儿郎埋骨边境,这笔血债,燕云终究脱不了干系。她读过史书,深知质子寄人篱下的苦楚,肯以帝后之位待他、保他安稳无虞,在她看来,已是仁至义尽。

      可她到底低估了楚越上下对燕云的刻骨恨意,这情况远比北辰汇报的还要严重。

      泰宁殿的门窗紧闭,却挡不住腊月里渗骨的寒气。寒冬腊月,天寒地冻,虽然殿外北风卷着碎雪呼啸不止,而殿内虽按规制生了炭火,却只堪堪维持着不冻人的温度,半点暖意都无。

      窗缝漏进的风一吹,便卷起满地冷意,连案上的茶水都凉得飞快。

      宫人内侍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眼前这人,是害死楚越太子、害死边境将士的敌国储君,能给一口热饭、一间不漏风的屋子,已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谁还肯真心实意伺候。

      炭火添得敷衍,殿门守得严苛,连每日送进的汤药膳食,都透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冷待。

      燕温珩的贴身小厮燕同眼眶红肿,声音沙哑:“殿下你数日不肯服药,昨日沈大人来过之后,你又便呕血,太医说是毒发了,你若再不喝药,怕真的难以见到陛下了……”

      他说不下去,叩首在地,肩头微颤。

      殿内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小厮燕同更也没想到,楚越的女帝竟然此刻已来到此处。

      燕同是第一个杵愣在原地,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红肿道:“陛下,求求你救救我家主子!劝下我家主子喝药。”

      故而屋内人顺着这道哭腔,齐齐回头望想了门口站立的女子身影……

      须臾,屋内奴人及太医们立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然。

      床榻上燕温珩更是于所有人动作之前便已抬起头,微弱喊道“是泱儿来了?”

      楚泱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缓步朝他走近。

      几日不见,他那双素来含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凹陷,眼尾泛着病态的淡红,瞳仁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往日的风华敛尽,只剩几分惹人怜惜的憔悴。鬓边发丝被冷汗濡湿,软软贴在苍白颊侧,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她在榻边停下,轻轻执起他那只未被毒素侵得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

      掌心冰凉,几乎没有暖意,他真的太虚了。

      “我来了。”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间,心头莫名一紧。

      而他颔首,为她笑得如沐春风。

      眼前这男人,虽无那日红衣胜火、风姿卓绝的神采,而今只剩被毒缠身、连睁眼都费力的病弱公子。可此刻就是这般模样,却也偏生叫人移不开眼,好生令心疼,挪不开眼睛。不得不说,这样天生的好皮囊生来就令人歆羡。

      燕温珩的小厮燕同,想往女帝方向奔去,被北辰当场拦在楚泱前。

      燕同见靠近不了,他便放声哭腔跪地道:“殿下不愿喝药。已经数日了!奴才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求北辰姑姑……昨日沈大人见过我家殿下后,主子立马病情加重,若不是太医施针强行抢救回来,恐……殿下已不在了。奴才恳请陛下好好劝劝殿下喝药。我家殿下天性仁德,从未杀人或杀一只蚂蚁。他为燕云太子,能自愿从入楚越为质赘婿,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陛下。昨日沈大人来过之后,主子夜里便呕血……纵然沈大人和陛下情深,但……奴才斗胆,求陛下为我家主子做主。”

      “莫要胡言。咳咳……”燕温珩微发怒意。

      楚泱闻言,赫然对上燕温珩,竟让她心中恻隐大动。

      燕同不服,低声嘟囔:“我家殿下各位方面……也不比沈大人差……”话没说完,被燕温珩一记眼刀钉在原地,怯怯垂了头。

      此刻大殿内,因这虎狼之话,所有人皆看着楚泱和燕温珩。

      唯独楚泱本人所生心虚不忍再看向病榻之人,调离目光易望他处闪躲。

      然则,下一刻,她的手却被燕温珩一把攥住。

      “泱儿,可以留下不走吗?”

      楚泱抿唇,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许是见女子有所动静,燕温珩眼底浮起一丝光亮,得寸进尺地唤了她一句:“泱儿,我想喝药。”

      而那眼前男子病的糊涂,正定睛看着她,眉眼弯弯,似是仍不放心,复又娇弱道了句:“我……只是想让你多待会儿……”

      楚泱心中便起酸涩,一时之间心绪纷繁。兄长虽然枉死,但确实未查明前,不该让他这般遭受此罪。

      她心下一软,从宫婢手中接过未动的药碗,尚有余温,便勺柄递到燕温珩唇边。

      哄他道:“帝后,我不走,等你喝完我再走。”

      燕温珩闻言,当下嘴角一弯。

      他顺从地张口,咽下一口。

      殿外风声呜咽,炭盆里残烬明灭,她的手被他攥着,一时竟抽不出来。

      他忽然睁开眼睛,呕吐一地药物,眼底清明得不似病人,声音虽弱,却一字一顿道:“陛下,这毒或许非是毒…。”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愈发虚弱。

      “咳咳…望你告知沈砚辞,当下我的办法是最好破题……”他咳嗽,喘了很久,声音越来越低,“有人……有人在试探,试探你会不会为了我,动沈砚辞;也在试探沈砚辞,会不会为了你,忍下我这个‘眼中钉。”

      又补道:“我与砚辞,虽道不同,但同归心系一处安好。我也见不得……你受伤。”

      言罢,他又昏睡了过去。

      楚泱微愣,虽不知这话几分真意,但到底内心动了下。

      太医见状,忙上前施针。

      她皱眉,思忖,这场毒来得蹊跷,不是毒,到底是有谁在敲山震虎还是身侧人别有用心。可她咬了下唇,现在,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人,是楚越人还是其他国家人。

      她再度望了眼床榻病痛的男人,似乎他今日这番言语暗示,知晓些什么。

      但是他可信吗?她苦笑了下,看着自己的手正被男子握紧。他虽病的厉害,却未有半丝松手之意。

      殿外风声呜咽,这场杀机,似乎远未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沈燕未逢,杀机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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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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