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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兰痕未散,棋局已开 楚泱回到寝 ...

  •   楚泱回到寝殿时,已是深夜。

      她强撑着将大氅递给木瑶,令她折叠好,放于她枕边。自己身子却一歪,便倒在了床榻上。许是连日来课业繁重,又经了泰宁殿那一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她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连衣带都未解全,便沉沉昏睡过去。

      睡至朦胧处,鼻间忽而萦绕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认得这味道。

      那是沈砚辞身上独有的兰花清冽,冷而净。

      楚泱在睡意与清醒之间挣扎,想睁眼,想解开这个谜底,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倒是……

      那缕兰香似近还远,仿佛有人正俯身看她,呼吸轻得怕惊动什么,却又贪恋地不肯离去。

      她本想唤一声“阿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待她细细去嗅时,那股味道已然消散,无影无踪。

      酣睡过去了……

      这一夜,她有时梦到是沈砚辞执笔教她批折子的侧脸,烛火里他那双给凤眼冷硬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有时又是泰宁殿里那双桃花眼,含情似水跟她说完后续故事。

      待翌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探出去摸大氅,却不见该踪影,指尖只触到一片温凉枕头旁,静静躺着一枚簪子。

      那簪子紫玉雕成,兰花纹路,花瓣舒展如蝶翼,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倒是个上等货色。

      簪子下正压着一张素笺,纸薄如蝉翼,折得整整齐齐。

      她撑起身子,将素笺展开。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魏晋隶书的古拙风骨,一笔一划写着:“我很喜欢你的大氅。景渊。”

      楚泱盯着那几个字,怔了许久。

      看来,他昨夜真的是来过。

      她将素笺凑近鼻尖,果真还能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兰香。

      她不禁唇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木瑶此刻端着铜盆刚进来,正瞧见女帝捧着张纸发呆,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伺候楚泱多日,头一回见自家主子露出这般神色,心里也跟着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木瑶将铜盆放在架上.

      楚泱将素笺仔细折好,压在妆奁最底层,面上虽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但两颊绯红已起。

      梳洗时,木瑶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从铜镜里偷看她的脸。

      镜中女子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含着未散的水雾,桃花似的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当真是好颜色。

      “陛下,您这般好看,换了哪个男子不动心呀。”木瑶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失言,吐了吐舌头,又赶紧找补,“难怪沈将军一大早就吩咐下来,说不许叫醒您。可把奴婢紧张坏了,走路都不敢出声,就怕吵着您。”

      楚泱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接话,只从镜中静静看着自己的脸。

      思忖着,穿越这些日子,她还从未这样仔细端详过这具十七岁的皮囊。唯见镜中人眉目如画,当得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个字。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翻过的族谱,祖宗严子璋就是在那页留下的批注“帝女楚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原来如此。

      后来父亲给她取名严楚泱,大约也是因为这个。

      她看得有些入神,连木瑶双手捧起古镜凑近了些都没察觉。

      楚泱回过神,从妆奁中拿起螺子黛,对着铜镜,在眉尾添了几笔。眉峰微挑,原本柔和的眉眼便多了几分凌厉,倒将那张娇柔的脸衬出几分帝王之气。

      忽然想起什么。

      她放下螺子黛于桌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北辰可在?”

      殿角,一道身影应声而出。

      北辰一身墨色女官官袍,腰束革带,走到殿中站定,撩袍跪地:“臣在。”

      楚泱没有立刻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这二十来岁女官,眉眼英气,气息沉稳,不说别的,能在宫廷内拥有这般气质且能独善其身,倒是个有本事的主。难怪他,这么看重……

      “你可知罪!”原本安静的殿内,女子冷厉的声音突然落下。

      木瑶察觉气氛不对,捧着古镜的手微微发颤,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殿内刹那安静得能可怕。

      北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她垂着眼,不辩解,不求饶,只低声道:“臣知罪。”

      楚泱从绣墩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帝后的服饰,是你让人做的。”楚泱开口,声音威而不怒,“朕看过尚衣局送来的单子。但昨日我见帝后用的却是粗布,边角料裁的,尺寸也不对。”。”

      北辰身形微僵。

      楚泱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伸手,捏住北辰的下巴,轻轻抬起,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北辰被迫抬眼,对上那双清澈的杏眸。分明眼前女帝是自幼看着长大的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她感到陌生。既不是少女的娇怯,也不是帝女的无措,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审视。

      “朕问你,”楚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寒冷,“是谁给你的胆子?”

      北辰喉间发紧。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沈砚辞让你做的?”楚泱又问。

      北辰目光微闪。

      她见此,知晓她性格刚毅,不愿强迫说。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忽然淡了几分:“那是为了什么?”

      北辰沉默了很久。

      “我和楚泽阿兄,与你在宫中就认识。你是个有才干和能力的世家女子,自幼怀揣鸿鹄,也不是个爱干这些腌臜的事。”楚泱闭了闭眼,根据原主脑海的记忆整理念了出来。

      她虽不是原主,但是她知道女子在古代不易,也爱惜有才干的人……

      北辰望着楚泱,面色煞白,眼眶处浮有些红肿。

      屋内再度陷入长期安静。

      久到木瑶以为北辰不会回答了。

      然而,她的心房到底还是被撬开了。

      “臣……”

      北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并非听命于沈将军。”

      木瑶手中古镜“哐当”一声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北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如坠石:“臣愧对太子和陛下厚爱。臣……恨他是燕云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燕云的人,踏着楚越儿郎的血,站在楚越的宫阙里,披着帝后的服饰。臣看着,只觉得他们不配。”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可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臣知道尊卑,知道礼法,知道两国议和,陛下以婚事安邦,是为天下苍生。”北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全部倒出来,“臣也知道,臣此举僭越、鲁莽、不顾大局,坏了陛下和沈大人的谋划,于国无益。”

      她顿了顿,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裂痕。

      “可……臣忍不下。”

      “臣于宫中常受太子恩惠。当年臣初入宫闱,遭人构陷,是太子殿下替臣在殿前辩白,保臣一条性命。太子殿下的恩情,臣一日不敢忘。而今血刃太子的燕云人安稳居于宫中,衣饰华贵……臣怜那些埋骨他乡的将士,也惜楚泽太子冤枉……”

      她骤然顿住,像是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

      “臣愿知罪。”

      她重重叩首,声音闷响。

      再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泪。

      “但臣不是受沈将军胁迫,”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这殿里,“是臣自己不甘心。臣懂家国大义,亦知陛下苦心,甘愿受罚。”

      她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把所有的罪都认下,把所有的恨都摊开。

      楚泱静静看着她。

      许久。

      “你以为,”她开口,声音忽然轻了,“朕召你前来,是为了问罪、施罚?”

      北辰一怔,抬起眼。

      那双杏眸里没有怒意,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心中有恨,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人与事,”楚泱说,长叹道“朕都知道。”

      北辰心头猛地一震。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深,深到没有人能看穿。可眼前这个少女,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女,只用了一眼,就把她所有的心思都翻了出来,摊在日光下。

      “可你记住。”

      楚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燕温珩此人,不能死,更不能出事。”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天际,像是在看比这宫墙更远的地方。

      “他如今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质子,不是你眼中可随意轻贱的仇人。他是朕明媒正娶的帝后,是楚越钳制燕云最锋利、最稳妥的一柄法器。”

      北辰呼吸一窒。

      “他得活着,他是燕云的底牌。他活着,安稳居于泰宁殿,燕云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兵。楚越便能换得数年安稳,百姓免于战火。”

      楚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北辰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不罚你。”

      北辰愣住。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随侍朕身侧。”楚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泰宁殿当值。”

      北辰猛地抬头,满眼惊愕。

      “朕要你,做朕的耳朵,做朕的眼睛。”

      楚泱看着她,目光坦荡,像是在交付一件极重要的事。

      “你不是去害他,不是去辱他,更不是去寻机报仇。你是去看着他。看着他安稳无恙,看着他不生异心,看着这枚牵制燕云的法器,不出半分差错。”

      殿内沉寂了很久。

      久到楚泱以为她不会回答。

      “臣……”

      北辰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楚泱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很快又敛去。

      她转身走回窗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泰宁殿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

      她想起沈砚辞教她的那些话。“朝堂弈棋,不论可信不可信,观棋缄口,方为君子。”

      也想起他教她更深的那一层。“有用之人,不必苛求一心,只需牢牢握住他的命脉。”

      她不知道沈砚辞是有意还是无意,把这枚棋子送到了她手里。又或者,他早就看穿了北辰的心思,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她只知道,无论是沈砚辞教的,还是她自己悟的。这一局,她算是接住了。

      那么,燕温珩到底是敌是友着实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兰痕未散,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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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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