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叫我来巡山》弭樊

7、吞煞 血色雾气萦

　　庙里余下的三个女人，嫌疑骤然加深。

　　宁雪贞想要再进一步探探她们的底细，但身为男子，多少难以拉近关系，路尘不在，只能让同为女子的女素先去聊一聊。

　　他自己则和燕霁朝去做问魄之术的准备。

　　于是三人匆匆吃过午饭，分头行动。

　　借口打听玟城的情况，女素先去门房找了杨娥，她正要去上香。

　　庙内主殿，白日里香火不可断，一支高香约摸能燃一个时辰，杨娥算着时间，每每燃尽前就得续上新香。

　　女素便说来庙中多日还未拜过神，随杨娥同去，路上一直找机会说话。

　　“我看那两位大人也该来敬香，”女素语露嫌弃，“好叫神仙指点指点，别瞎琢磨怀疑好人。”

　　杨娥只是听着，没有应声。

　　女素又神色愤愤道：“只因我那晚刚巧在西浴，今日就又被叫去盘问。”

　　“抓瞎呢，”她装作口不择言，“若在西浴的人便是凶手，那夜还是月娘姐姐临时把浴房让给我用的，难道她更有嫌疑？”

　　说罢，她又哎哟一声掩口，状似懊悔。

　　“我被宁大人怀疑，太心急，说话没了分寸。”

　　杨娥终于有了反应，脸色一冷：“大家彼此又不认识，无冤无仇地，做什么害人？”

　　“婆婆的话原本不错，只是两位大人说陈大公子的死是人为，那么庙里余下的这些人里，必然有凶手。婆婆，你觉得是哪个？”

　　偷瞧杨娥的神情，女素不经意地打听：“月娘姐姐是热心肠的人，聂姑娘说话软和温柔，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我想，应当不会是她们吧？”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主殿门口。

　　“老身就是个守庙烧香的，不懂什么查案。不过……”杨娥回头看了女素一眼，目光漠然，“姑娘，老身多事代你家中长辈说一句，背后不语人长短。”

　　她说完自顾自地进了主殿，毕恭毕敬地点了香三拜九叩，然后就干脆地离开，从头到尾都没再和女素说半句话。

　　望着杨娥的背影，女素收起脸上堆着的恭敬和羞恼。

　　离开檐顶的遮挡，午后的阳光下，杨娥锦衣生光，白发一丝不乱地盘好，掌心大的金菊花簪子华辉耀目。

　　“穿着大气但不奢侈。”

　　尽管看着已经是花甲之年，但远去的身影步态轻捷，不多久就走到殿前回廊的尽头，拐弯往后院去了。

　　“目光有神身姿有力。”

　　思及入庙当晚和刚才杨娥说话的语气神态，女素抱臂感叹：“重规矩礼数，言语隐有威严，应当曾是个大户的当家人。”

　　“和预料的一样，”女素道，“这样的人，难糊弄到什么消息。”

　　此刻不急着去找另外两个女子，免得被杨娥撞上。

　　偏头看了看身后的大殿，她决定先走进去瞧两眼。

　　入庙后，这还是第一次进主殿。内部空旷整洁，正中央立着个神像，像底下一张香案、一个大铜香炉、两个蒲团，再没其他东西。

　　女素抬头端详神像，这是个女神仙，脚踏藤蔓缠绕的嶙峋山岩，手捧一朵硕大如盆的清莲，神态微厉。

　　前尘尽忘，尽管她觉得熟悉，却认不得这是替哪位神仙塑的金身。

　　“看着有些面熟……”

　　脚向前又迈了几步，直到腰间被硬角一撞，女素才发觉被这神像吸引，自己竟走到了神台下。

　　若不是有香案挡着，抬起的手都要摸到神像上了。

　　收回手，女素道：“莫非你是我前世信奉的神仙？”

　　“阿嚏！”

　　突兀的声响从神像处传来，在这安静至极的大殿内，尽管微细，但足够让人听清。

　　手刹那间伸到腰后，拔出铜杖。

　　比起显灵之说，女素更怀疑是有人躲藏在此处。

　　她自知还没那本领，请得到神仙临世，也相信神仙还不至于会用喷嚏声来回应信众，以示神迹。

　　“何人？出来！”

　　无人回应，女素撑着香案翻上神台，悄声地绕到神像背面，挥杖以备。

　　“阿嚏！”

　　溜溜圆的两只翡翠色猫眼懵懵地对上女素警惕的视线。

　　女素愣道：“狸奴？”

　　浑黑的猫儿见了人也不怕不躲，盯着女素瞧了一会儿后便不管了。

　　不知从哪儿沾的香灰，它脸上灰白，又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它伸舌舔了舔鼻子，又抬起前臂擦洗脸颊。

　　女素道：“小乖乖，你是哪里来的？”

　　猫儿擦干净脸，长尾绕足端正坐好，歪头：“呜？”

　　看它这憨样，女素笑着收起铜杖，半蹲着伸手凑到它跟前。

　　毛黑的脸蛋向前探，耸鼻嗅她的指尖，接着立刻站起身眯眼撞过来，蹭了又蹭。

　　摸了摸猫儿的圆脑袋，见它越发亲近，女素才两手一箍将它抱起来，跳下神台，还不忘擦去脚印。

　　她如哄孩童：“守庙人是个讲规矩的，我们可不能被她发现上神台了。”

　　猫儿扒在胳膊上，软绵绵地呼噜着。

　　女素正心叹这猫儿格外乖顺，怀里的毛团子鼻子耸了两下，忽然睁圆眼睛扒开她的手臂跳下去。

　　“唉！”

　　小黑影一眨眼窜出了主殿，片刻又从门槛边探出头，朝立在原地没动的女素“喵”了一声。

　　女素犹豫地问出自己的猜测：“你是让我跟着你？”

　　似是听懂她的话，猫儿又叫了一声。

　　世上连鬼怪都有，出现一只聪慧点的猫，也不稀奇。

　　想到这，女素便不觉眼前一幕有多惊人，抬脚跟上黑猫。

　　一出主殿，她却看到远处停尸的那间丹房外，有一人正侧耳趴在门上。

　　女素停步眯眼辨认：“陈延？这家伙鬼鬼祟祟做什么？”

　　就这片刻工夫，黑团子已从院子里穿过，也到了丹房门口。

　　它遇到陈延还不避，扑在门上边叫边扒拉，引得陈延慌忙去捉。

　　眼看猫儿被陈延掐着脖子提在手中，四脚乱蹬，女素脚下生风急忙冲过去。

　　“松手！”

　　还有几丈远，她就甩出铜杖，狠狠打在掐猫的那条手臂上。

　　陈延吃痛丢下猫，刚转身要逃，就被赶到的女素揪住衣领。而丹房的门也在此时被打开。

　　开门的宁雪贞面上紧张，来不及和女素说话，就见一团黑影从脚边窜进屋，忙又转身回去。

　　女素也拽着挣扎的陈延进屋，迎面却见一片血色雾气萦绕其中，张牙舞爪地冲着燕霁朝，但被银蓝色的符力挡住。

　　二者相较之间，刚才进屋的黑猫突然蹦到半空，张嘴一口咬住血雾，吞了大片然后轻松翻身落回地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余下不多的被咬碎的血雾朝周围散开，丝丝缕缕混乱地漫布在屋子四处，燕霁朝换了张符引动，将它们聚集起来净除，然后转头打量那只猫儿。

　　它懒懒地又揉了两把脸，接着翘起尾巴走到女素面前，扑到她身上，两只前脚扒拉衣袖，半立着娇娇地叫换。

　　绒绒的一张猫脸上呈满两个字——“抱我”。

　　宁雪贞愣了会儿，转头问女素：“它是？”

　　“一只猫？”女素单手将猫儿抱起来，不确定地答。

　　看这模样，听这叫声，是猫不错，但见过它方才吞血雾的样子，谁还能确定它只是个猫呢？

　　女素看向燕霁朝：“方才是怎么了？”

　　抬袖拭去额上冷汗，燕霁朝道：“煞气。”

　　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女素怀中，被注视的猫儿全然不见紧张，甚至抬头用鼻尖碰了碰女素的下巴，然后趴回原处。

　　能吞嗜煞气的猫，不简单。

　　攥着的衣服突然绷紧，女素拧眉收力，将手底下的人人压跪在地。

　　“老实点，”她喝道，“刚才为何偷听？”

　　陈延哆嗦着朝宁雪贞哭道：“小人听说大人要长命锁是为了招魄……小人实在想再见见兄长，这才……”

　　“我说过待在你的房间不要出来，这不仅是配合办案需要，也是为你自己的安危着想。”宁雪贞摆摆手，“回去！”

　　他朝女素示意，叫她放了陈延。待亲眼看着人走远，才将门关上。

　　女素两手抱着猫：“你们问魄可得到什么线索？”

　　宁雪贞摇头：“魄刚凝成就突然生出煞气，一句话也没能问。”

　　女素疑惑：“尸体都会生出煞气吗？”

　　“尸生怨，怨成煞，只有死者怨念极重，才会形成煞气。”

　　说完燕霁朝忽然眉头一紧，他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盯住了陈尸板。

　　女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刚才煞气已除，还能再试一次问魄吗？”

　　“强行聚魄仅可一次。”听到女素因他的话叹气，燕霁朝道：“但或许我们不是一无所获……”

　　宁雪贞忙问：“燕公子何意？”

　　燕霁朝走到陈度尸体旁，拿起他身上已经裂开的金锁。

　　锁上的裂缝很大，是方才被煞气冲破，轻轻一敲，锁就成了两半，露出中空的部位。

　　凑过去的女素就着燕霁朝的掌心去瞧，那锁的内里盛着灰烬。

　　“这是什么？”

　　燕霁朝道：“符灰。”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将锁中的符灰倒出一点在上面，拿指尖抹开。

　　咒诀起，空白符纸上光芒一现，接着散在上面的符灰渐渐聚合，显出一道符纹出来。

　　“这并非普通长命锁。”燕霁朝将符纸递给宁雪贞看，“里面放了化灾符，可挡妖除煞。”

　　符纸成灰，是已经用过的迹象，这点宁雪贞是知道的。

　　他问：“燕公子，能否辨认出符是何时用的？”

　　燕霁朝将灰纹符纸夹在指尖引动，符纹便发出暗红的光。

　　“三日内。”

　　女素站在陈度尸体边上，摸着猫背忖度：“他的死真是妖异所为？”

　　宁雪贞道：“确切的死因还需等验官过来，明日路尘回来了再查吧。”

　　查案中断，三人便暂时分开，女素抱着猫儿回了房间。

　　这黑团子极乖巧，一点没要跑的意思，女素逗弄着它，不知不觉便是小半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