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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相 看出点什么 ...

  •   丑字间内,女素照着烛光,沾了水把右臂接上。

      这泥偶身受伤时虽和凡人肉身一般流血疼痛,但复原更容易些。除了多了道深色的疤,看着与之前无异。

      女素甩甩臂不觉动作生涩,便放心去仔细翻看自己夺下的那截鬼臂。

      女素琢磨,这只鬼修为不低,不知有没有百年。

      残留的青色鬼气仍缠在上面,混淆着臂膀的样子。

      实在看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女素拿起鬼臂准备去找燕霁朝问问,这捉鬼的事,想来还是道士更在行。

      不等她站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燕霁朝。”来人言简意赅。

      再次看见燕霁朝,女素觉得他又憔悴了些。

      他扶着门框,宽大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前后鼓动,带动得人也像在轻微摇晃。

      衣袖翩飞,又露出右手腕上的灰麻缚带,看着更像伤患了。

      女素赶紧将人请进屋坐下,生怕再让他多站会儿,就要倒在门外了。

      “手臂好了?”

      燕霁朝视线落在女素右臂上,她的衣袖先前被鬼爪给抓得破烂,此刻挡不住那圈接痕。

      女素右手在他面前晃晃,意思不言而喻。

      她点了点放回桌上的那截鬼臂:“唉,你有办法除去这上面的鬼气么?”

      “能,”毫无预兆地,燕霁朝拉过女素的右臂,“不过,有件更要紧的事得先做。”

      他动作突然,手又沁满凉意,女素惊得险些跳起来。他牢牢圈着她的腕,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力气若轻些抽不出手,若重些,就燕霁朝那单薄的身子,恐怕要被带翻在地。

      打量到他沉落的眉头,不露冒犯,不见轻浮,女素也就没发怒:“怎么了?”

      “你没察觉吗,”燕霁朝盯着她臂上的接痕,“这里,有鬼气。”

      女素瞥了一眼,不大在意:“哦,许是刚才拿鬼臂时不小心沾到了。”

      燕霁朝道:“你的。”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昏黄的烛光也不敢再摆动。

      鬼遇上道士,遇上的还是一个懂高深符法的道士,一个正擒着她的道士,一般来说,就像是兔撞进笼,鱼咬上钩,待准备准备就该入轮回了。

      但此刻情形,女素觉得或许该另当别论。毕竟她是个有正经差事的,“官家”手底下的鬼。而且眼前的道士,似乎手无缚鸡之力。

      于是,她没惧没怕地,只等燕霁朝先有举动,眼底甚至露出期待和好奇,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也想试试若和他正经较量起来,自己能不能胜,胜得轻不轻松。

      忽略身上落着的长久而专注的目光,燕霁朝咬破手指,在女素右臂伤处上画符。

      臂膀在烛火下泛着黄,还有一圈凸起的深色长疤,似摔破后舍不得扔,草草拿浆糊糊好,不能再用的陈年白瓷器。

      一笔画就的血色符文在低沉惝恍的咒言下很快变成银蓝色,沿着接处似飞针锁缝,一圈之后隐入肤下时,带走了原本的疤痕。

      白瓷又是釉色光亮、一体无瑕的白瓷了。

      “好了,如此便——咳咳……”

      潮湿的咳嗽声将他的后半截话淹没,燕霁朝掩嘴咳了许久,再拿开手时,唇边又晕开了血色。

      燕霁朝似习以为常,指腹在唇边一抹,继续说完刚才的话:“不会再外泄了。”

      早已想好,斗法要如何如何斗,或是最少也要费些口舌说明的女素,一时哑口。

      许久,她才道:“你这么病弱,当道士?”

      本是为了回馈好意的关心之语,真说出来却不像预想的那回事,女素暗暗懊恼啧声,抬眼去瞧燕霁朝的反应。

      他扬起垂落已久的眉,稍稍歪着头去看女素:“你一个鬼,来捉鬼?”

      看到烛光打在他脸上,在沾血而殷红的薄唇上畔蓄起一角影子,女素终于确定他是笑着的。

      就这抹笑,让女素觉得同燕霁朝的关系一瞬间亲近了。两人的话单听着都像嘲讽,但如此一来一去,反而像是老友间的彼此打趣了。

      于是一个秘密就这么揭露,但也就只揭露到这个地步,一个没再问,一个没再解释,似有默契。

      女素有了心情去瞧自己的右臂,看完又摸了摸,确定是一点痕迹都不见了。

      追踪鬼气、困住鬼物、补治伤口,才一天,燕霁朝就使了三种符术,她偷师的心越来越扑腾。

      “唉,”想到他那能化作牢笼的符术,女素问,“先前那鬼物,怎么能破你的符?”

      燕霁朝道:“因为大功德。”

      这件事他也没能料到,否则已将那鬼物捉住了。

      女素疑惑:“她伤人害命,能是个有功德的鬼?”

      燕霁朝道:“今日害人,往日也可能救过人。或是,她有承载了他人功德的东西。”

      “若因过去功德或是他人功德,助长了他今日之举,岂不是善因造了恶果?”

      女素越说眉头越拧,摇头直叹:“众人总说善恶有报,但不该是这样报的。”

      世间因果,盘根错节,理不清。

      燕霁朝想起师傅游尘道长常说的这句话,但看着眼前之鬼格外认真的神情,便没说出口。

      今日,那鬼物被她捉住挣脱不得,又一次借功德之力想将她击退时,燕霁朝清楚地看到,那象征功德的金光在触碰到女素时,不仅没伤她分毫,还融入她体内。

      她定然也是身怀功德者。即使不是,身为鬼,在危险来临时,仍旧下意识去救人。

      这样的鬼,燕霁朝不想捉。

      在山中待了近二十年,今次下山,他才见到除师傅之外的人。尽管阅人不多,但他听师傅讲过许多见闻,知晓事事人人都合一个道理——

      偏私。

      能舍身为人者鲜少有,能舍身为非亲非故之人者,更是难得。

      如此一想,燕霁朝更不愿捉眼前这只鬼了。

      他将她从思绪的对抗中唤出来:“不是要净化这鬼臂吗?”

      女素抬眼看过去。

      “你能行吗?”话出口果然又很干巴,她补道,“像你这么画一次符就吐一次血,再来一回,你的身体,看着不太经得起。”

      最后的半句,女素格外放轻了声音,以免听着又像嘲讽。

      见她这么小心,燕霁朝闷闷地笑出声。

      “对它,还用不着血符。”

      他拿出一张画过的黄符纸,连引动的咒诀也懒得念,就着桌上的烛焰点燃,绕着鬼臂四周和上空来回熏了一遍。

      变化并非一瞬即成,鬼臂周围的青色鬼气渐淡渐无,而其本身的状貌也慢慢显露。

      女素目不转睛看着,直到眼睛发酸,终于等到这东西露出原来模样。

      一截小指粗细,但不及小指长的木头,只是大概刻成了人的手臂形状。

      “木头!”

      她怎么早没想到,鬼乃灵体,本身无形,伤人多靠鬼气,只有附身于物,才能成为可触碰到的有形之体。

      她自己不也是因此才需要泥偶身行走在凡间的。

      燕霁朝朝木头瞥了一眼:“柳木。”

      柳木多阴,被用来做附身偶也适当。

      “这庙里不就有柳树,”女素有印象,“就在前院。”

      而且极粗,比主殿还高许多。

      燕霁朝道:“那四棵柳,应该有百年之久。”

      “槐柳皆是阴木,一般庙里都不会种。”

      这一点,燕霁朝当然知道,他和师傅住的院子外面,有一槐一柳,总引得四方邪物过来。

      但师傅将它们特意留着,没有伐去,说把山中邪物引来正好。一来其他偶尔从山中过的人,便不易遇到;二来,也能给师徒二人日常练练手。

      说到槐柳,女素终于因为找到点线索,眼神亮了一分。

      “偏偏这座庙里,不只有柳树,也有槐树,且三面都被丛竹环绕 ,正是聚阴的好地方。”

      一想到这鬼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任务目标,女素几乎立刻要去搜寻痕迹。

      她情绪不加掩饰,再不会读心思的人也能看出来。

      燕霁朝道:“我今日的确不宜再用符了。”

      女素摆手:“今日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敢请你用。不过……”

      她站起来,弯腰向燕霁朝靠过去,语带诱导。

      “燕道长,我虽不如你会符术,但拳脚本事还不赖,所以,这只鬼,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捉?”

      微弱的那点亮被女素斜身挡了大片,她自己也半边落在晦暗中,如蒙晚雾。

      光与影的界限沿着她的鼻梁顺下来,在唇上起伏曲折,像她的话一样意味幽转。

      这时的女素,模样才略微符合身份,显出那不属于常人的诡谲莫测。

      “好,”燕霁朝视线微转,落在她的左腕:“但我有个要求。”

      女素大喜:“你只管说,不过分我都能答应。”

      “左手给我。”

      “就这?”

      女素带着疑惑,迟疑地将左手伸到燕霁朝面前。

      但燕霁朝比她更迟疑,托住她的手,没再有动作,脸上露出似是畏难的犹豫。

      等了许久,女素抬起左手,在燕霁朝手心打了个清亮但不算重的巴掌,问:“到底要做什么?”

      袖子在她这一抬一落中往手肘滑去。燕霁朝目光随之一顿,呼吸微不可察地加促了,眼中如有重云卷过,情绪难辨。

      血色的线绕腕一圈,像是将瓷白一体的手与臂斩断,看着极为不详。

      “喂,”女素在他面前拂手,“愣什么呢?”

      终于回神,燕霁朝指尖收拢,轻捏住女素的左手,翻掌朝上。

      “哦——”女素了然,“你挑同伴,还要先看手相啊?”

      “这有什么说法?”

      “看得准吗?”

      对于这一连串问题,燕霁朝只模糊应了一声,草草扫过两眼女素的掌纹便面色古怪地松开了手。

      “唉?这就看完了?”

      “嗯。”

      手相批命,倒也是个探寻自己前生的办法。女素从没在意过自己的手相,此刻却有了点兴趣。

      “怎么样?看出点什么了?”

      燕霁朝道:“看出你是个好人。”

      这还用说!女素气得呼吸都快岔了道儿。

      “就这,我刚才问你准不准,你还‘嗯’。”

      “人心最难辨,”燕霁朝理所当然,“如此还不足够准?”

      女素白眼朝天,在心里评给燕霁朝的一堆赞语里,添上一句“迷之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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