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见符 银蓝的符纹 ...
-
屋里光亮再次收束,待人走远,女素便发现左手又被人拉住。
她在对方甚至想褪开她的衣袖时立即甩手起身,拽着他的衣襟将人拎起来。
“你这道士,几次三番的!”
燕霁朝被拽着也不恼,如之前一样,目光仍紧锁女素的手。
“还盯!”
他抬起头,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三句话:“我想看看你的手——”
“还敢说?”
“不能?”
“还问!”
燕霁朝扯回自己的衣襟,抹着褶皱,颇为遗憾地叹息:“不能便罢。”
混似是自己迁就了别人。
女素想起来此的目的,暂且不再同他计较:“你来这做什么?”
“寻鬼,”燕霁朝不隐瞒,“我看那陈延说有鬼时不像说谎,所以来此看看有无鬼气残留。”
“那这里可有痕迹?”
“有,且不只——”燕霁朝点头答话时忽而顿住,右手握拳背到了腰后,拇指频繁地敲打在屈起的食指关节上,片刻后缓缓开口,“鬼气很浓重。”
他说着拿出一张黄纸,默念一声,女素便又见到了那又青又黑的烟雾自纸上端飘出。
也是这时她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寻常黄纸,上面还画有朱红符纹。
“这青黑色便是鬼气?”
“是,鬼气多为青、灰、黑,颜色、深浅因修为高低、怨戾程度而异。”
“实话?”
“并未言谎。”
女素慢慢踱步至浴盆旁,再次暗暗催动左手的阵印,这才有了点青烟飘出。
待转过身,她目光便流连在燕霁朝手里那快要燃尽的符上。
有些心动,毕竟比阵印似乎还要好使些。
燕霁朝问:“你可曾见过一个女子,大抵穿着蓝紫色道袍。”
因想着偷师,女素便也愿意回答这突兀而不相干的事:“我自来这儿,除了这庙里的人,没再见过别人。”
燕霁朝学她之前那样问:“实话?”
“没必要骗你。”女素说回寻鬼的事,“辨出这烟,之后要怎么做?”
燕霁朝眉梢低落,思忖须臾,而后忽然抬手将食指咬破,在半空中以指为笔圈圈绕绕一气划了个什么符。
停指的刹那间,血气自破口溢出,就在他方才划弄的位置凝出一道鲜红的符文来。
他手结一印,道:“显!”
符文瞬间变为银蓝色,燕霁朝的手势一扭转,又道:“结!”
于是符文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银蓝色雾气。这雾气将另一边符纸上的青黑烟尽数吸入,慢慢凝成水珠。
在女素看清楚前,水珠将要成型时,燕霁朝就将其一把掬住,右手五指微微内勾,遮住了盛珠的掌心。
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没用过的黄纸,从手心轻轻抹过。
“给。”
最后递到女素面前的黄纸,中心多了一点青墨。
这点墨大抵就是刚才凝成的水珠了,随着纸张动作,在原地流转,竟像活的一般。
燕霁朝右手仍旧握拳,背在身后,解释道:“若相同的鬼气再出现,它便会往鬼气方向偏移。”
又是个好东西,女素这下相信,燕霁朝的确是个道士,还是个有些真本事的道士。
偷师的念头跳得越发厉害,她抬头想朝他面色温和些,或笑一笑,或说些好听的,总归要拉拢拉拢,却发现对方脸色苍白得厉害。
唇色也比先前更淡,尤其被唇面因咬指而蹭上的血珠一衬,简直像被洗得褪了色。
“你这是?”
燕霁朝径直走到门边,确定屋外无人后便开门准备离开。
“现下那鬼物未有动作,我们安心等着便好。若墨点移动,你可来子字间找我。”
他这话给女素送了个接近他的机会,其余的却未作回答。
二人偷查东浴之事并未被发觉,杨娥在大殿诵经打坐,陈延和另外两个女客都紧闭着各自的房门,没人在外走动。
大殿的钟敲过两次,算起来是到了午时,杨娥往厨房去了。又半个时辰,住客也陆续出门用饭,唯独不见路尘。
整个下午同样没什么动静,到晚饭吃过后,庙里更是安静非常。
女素无事可做,只坐在桌边看着轻飘飘黄纸上的那点墨。看得脑袋昏沉、视线游移、目力模糊,将它当成了桌木上一块发霉的斑。
戌时敲钟后不多久,这“霉斑”突然活动了,方向正在东寮舍。女素瞬间精神了,抄起铜杖出门,沿大殿后廊直奔东边的子字间。
门被女素连拍好几下,燕霁朝才来开。他面色比早上红润了一点。
“动了,”女素扬起黄纸,眸子亮人道,“捉他去。”
那纸上的青墨,此刻正拼命往北面游,但因已到边沿,像顶到石头的鱼,尾巴甩得再欢也没法再向前一寸。
燕霁朝点头道:“走!”
隔壁寅子间的门忽然打开,宁雪贞望着面带斗意的二人,警惕道:“你们要去哪儿?”
“救——”
凄厉的一声,陈延卡在喉咙里的呼喊从申字间传来,女素和燕霁朝对视一眼便走。宁雪贞也瞬间明白,紧跟上去。
到申字间外,黄纸上墨点直指屋内。
女素道:“就在里面。”
宁雪贞并未多问,直接拍门:“陈延!开门!”
屋里无人应答,甚至一点声响也没有,静得异常。
“让我来!”女素上前拉开宁雪贞,一脚将门踹开。
屋内,陈延被一道黑袍鬼影掐着脖子压在墙上,脸涨红狰狞,伸向门口求助的手也因用力而绷直,青筋暴起。
燕霁朝的符纸和宁雪贞的弩箭一前一后朝鬼物飞过去,对方不甘心地把陈延甩道一旁,旋身跨去窗边。
女素抢忙先丢出铜杖,才推开窗的鬼物挨了一杖,连退三尺。女素便趁机三两步冲过去,接住铜杖与鬼物打在一起。
森森鬼气缠绕在鬼物周身,遮蔽了他的容貌,也带来刺骨的阴冷感。
女素肤发颤栗,仿佛浸在寒天池水中。她忽然觉得,阎君赐的这具几乎与活人无异的泥偶身,也并非处处都好了。
燕霁朝替陈延抑制了鬼气,再抬头便见宁雪贞正见缝朝鬼物射去余下的两只小弩箭,一支正中右臂,一支只擦到肩膀。
鬼物眼看自己不敌,索性用全力猛然散出一阵鬼气,将原本与她缠斗得身影难分的女素逼退半丈后,立即朝门口逃去。
燕霁朝咬破手指,血气画符,结印打出:“困!”
银蓝的符纹化作丝线,如蛇龙游动,圈在鬼物周围,交织蔓连成一座囚笼。鬼物几番冲撞,却都被符线打回去。
屋中四人俱松了一口气。
女素收杖,朝燕霁朝扬眉:“你果真厉害!”
正说着,燕霁朝身子踉跄着向后倒退,等勉强摸到桌子站好,又喷出一口血来。
女素才定的心又升起来,正要去看,便见符牢中的鬼物从怀中掏出一截小指骨,握在掌中。
金光骤然在鬼物的掌心凝结,他一拳打散符牢。银蓝的符线碎裂四散,混着金光晃了众人眼睛,一缕青烟就趁此时窜向了脸白如墙的燕霁朝。
女素眼前能看清时,鬼物指尖化出漆黑的利甲,正朝近门的宁雪贞袭去,而那青烟离燕霁朝已不过半尺。
不及多思,女素将铜杖打向青烟,自己则冲向鬼物。
“噗嗤!”
利甲进肉破骨,毫不温吞,鬼物加重力道,一只手连着半截小臂落在地上。
暖热的血液喷溅在宁雪贞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可眼皮湿哒哒格外沉重,让他忍不住眼睫轻颤,于是黏腻的液体漫进眼里。
极度的不适竟让宁雪贞短暂忘记了自己怕血的毛病,又睁开了眼睛。
眼前侧对着他的少女,右臂因替他拦挡已被鬼手截断。她却像丝毫觉不出疼,露出从容笑意。于是她同样沾了血迹的脸一点也不渗人,反而似白玉映霞光,粲然得让人忘记惧怕。
女素左掌掐着鬼物的右臂,五指几乎陷在里面,笑道:“抓到你了!”
鬼物疼得浑身颤抖,手心捏着那节小骨头,再次凝聚金光打向女素。
然而结果不如她意,这金光碰上女素如水泼在海面,没入无踪了。
鬼物慌了神,只得故技重施再次大放鬼气。
女素身上冷寒入髓,却并不松手:“同一招,我可不吃第二遍。”
她指下力道一沉,更加牢牢把住鬼物。
别无他法,鬼物骤然朝自己右肩落爪,接着身子一扭,断臂而去。
“对自己可真舍得下手。”
女素轻声嘀咕,转身去瞧燕霁朝。
“伤着没有?”
燕霁朝盯着她失了一截的血淋淋的右臂,压下心底没来由的那股慌慌不适,摇头将拾起来的铜杖递给她:“多亏你及时。”
女素笑着摆摆手,却忘了自己完好的那只手中正拿着鬼物的一截臂膀。躲在燕霁朝身后的陈延顿时面容抽搐,眼皮上下掀动着,要晕不晕。
宁雪贞见了这情形,终于想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脚下。
此刻他的白靴上多了点点血迹,如雪中的红梅骨朵儿,而女素被断的那截小臂正挨着它们。
宁雪贞第一次在凝视这样直白的伤口和血迹时,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双眼不花。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将断臂捡起来,如女素拿着那截鬼臂一般从容平常。
“女素姑娘,”宁雪贞道,“你的手臂……”
抢在女素之前回应他的,是“咚”的一声。
陈延再也压不住恐惧,在三个诡异地面色如常的人面前,直挺挺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