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戏局 燕霁朝“恰 ...
-
城西的草头巷,丘实选好位置,从药匣最底层拿出一块青灰粗布往地上一铺。粗布展开后就能看见,最边上是用马尾粗细的毛笔写成的“免金诊病”四个大字。
将匣子里的大小瓶子取了大半出来,避开字在布上摆了几排,接着丘实也朝粗布上一坐,开始吆喝。
“免金诊病喽!”
离她不远的地方,蒙了眼睛的燕霁朝靠墙站着。他是拆了左腕的布带松松垮垮地系在了眼睛上,又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竹竿,已将算命幡挂起来,正儿八经当起算命先生。
而路尘趁无人时已飞坐到巷头的大香樟上,浓密的叶片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掩,这是个察看四周变动的好位置。
丘实又吆喝了几声,不多久,有几户人家闻声开了门。
不要钱的东西,大家无论好坏多少都要来看一眼,摊边上没一会儿就围了五个妇人。
她们很少见女人当大夫的,看了会儿有人问:“是你帮人看?”
丘实道:“是我,大姐放心,我学医有二十来年了。”
几个人挤在一处又看了会儿,穿蓝衣的中年妇人问:“真不要钱啊?”
“对,诊脉、开方都不收钱。”
“那药呢?”蓝衣妇人来回看了几眼地上的药瓶,“这些是药不?”
“是药,但若想买药那得另算。”
丘实扫过她们的神情后又道:“制药的药材都不便宜,要是连药都送,我生意就没法做了不是?”
妇人们都是邻里,应当是互相认识的,彼此眼神对了对后,蓝衣妇人蹲下来:“行,先给我瞧瞧。”
丘实答应着,拿出脉枕放在药匣上,叫她伸手来摸脉。
蓝衣妇人起先半信半疑,待丘实说出诊断,她双眉高提,是全被说中了,脸上神色大改,显然也是相信了丘实的本事。
“大夫,容易治不?”
“大姐放心,”丘实拿出纸,提笔写方子,“不是什么大毛病,照这方子吃上个半月就好了。”
妇人收下药方脸上有了笑意,朝旁边的几人点点头,夸说丘实脉把得准。剩下的几人于是都挤上前来,要丘实给她们看。
五人都诊过后,满意地收好自己那份药方,闲来问摊布上的药都是什么功效。
丘实一一告知,又拿起其中一瓶倒出十颗,撕纸包起来。
“这样,大姐们是今日头几个来的,我就赠各位两粒宁和丸,只请各位多替我介绍生意。这药丸睡前服下一颗,可一夜安眠。”
众妇人欢喜接了药包道谢。
丘实摇头作沉思之态:“不过,几位大姐夜里都睡不好,倒是奇怪了。像——”
扎着碎花头巾的妇人忙问:“大夫,这可是有什么说法?”
她才问出来,不远处便有一声叹息传来。
妇人们齐齐转身去看,发声的正是举着幡的燕霁朝。
“诸位,”他说得神神秘秘,“不久前可靠近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一大早的,没有谁愿意听到这样晦气的话,妇人们看他的目光都显出不喜。
“哪儿来的道士在说胡话!你这病歪歪的,才像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高嚷的妇人腕上挎着个菜篮,应当是想看过脉后顺道去买菜的。
燕霁朝被骂了也不恼,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甩到妇人们中间。“嘭”一声,那符忽然炸开,一股青烟漫开,呛得几人直咳嗽。
妇人们舞手挥开烟气,都气恼了,菜篮妇人最先暴了脾气,撸起单手袖子,冲出来抓住燕霁朝的衣裳,要好好算上一帐。
“唉!我说你个病道士——”狠话还没完全出口,妇人瞥见自己伸出的手上一片猩红,惊吼道:“这这这……这是血!”
还在摊边的那几个妇人待烟散去也纷纷惊骇地望着彼此。
“血,你身上——”
“你……你也!”
“我?……血,有血!”
这下她们都跑到燕霁朝面前,也不管他看着有多病弱多眼盲,反而觉得他现下是最可信的人了,个个连声唤他“大师”,请他“救”她们。
燕霁朝口中道着“不急”,耐心地努力揪回被众妇人扯拉的袖子,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
符纸带火在几人头上一一熏过,那些如血般缠在几人身上的湿迹渐渐消退。
燕霁朝甩甩指尖沾上的符灰:“诸位,我先前的话可不是胡说,这几日,靠近过死人么?”
对面的丘实也在这时插了句话:“大姐,你们近日的不适根源还是受了惊吓,邪风入体。”
妇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还从脖子里扯出个木刻的菩萨坠子捏在手里:“不会是响子回来那天……”
挎篮的猛拍大腿:“准是!咱们还能在哪儿沾的晦气?算起来,那天在他家门口看了几眼,之后夜里就没睡好过。”
刚才经燕霁朝那么一除邪,妇人们知道身上的危险已去,放下心来,甚至有了多余的好心。
蓝衣妇人叹气:“响子也是命不好,年纪轻轻就……也不怪他怨气大。”
挎篮的冷哼一声:“他怨气大找他爹去!”
丘实迅速接住这话头:“怎么,附近出了什么事儿?”
花头巾的朝斜背后一指:“就那家,死了人,下葬没几天呢。”
丘实道:“哦?听大姐们的意思,不是好走的?”
妇人正要答话,巷口处突然传来沉重的步子声,引得摊子旁的众人都看过去。
燕霁朝低头掩嘴咳嗽,顺便将眼前的布缝又扯大了些,好看清来人样貌。
只有三人,但都是身高背宽的壮汉,走得很有力,鞋周尘土飞扬。他们目不斜视地从丘实的摊子边走过,直奔着斜对面的那户人家去。
那就是丘实他们今日盯着的张响家。半卷衣袖的领头大连拍木门:“张跛子!”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头发半白的老头满脸谄媚地将人请进家里。
妇人中有个块头大的一直盯着张家门口,直看到门再次被关得严严实实才转身回来,脸色难看地拉着邻里的姐妹们说话。
“甜姐,”她问挎篮的那个,“你前儿是不是听见张跛子说要给雨儿寻人家改嫁?”
“呵,放屁的改嫁,”挎篮妇人啐了一口,“黑心肝的老货,真当人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他就是要用雨儿换钱!”
蓝衣妇人道:“那不会就是来相看的人家吧?看着不像和气的。”
一旁的丘实之前也注意辨认那几个壮汉,她道:“我瞧着,倒像是打手。”
听她这么说,大块头妇人哎了一声:“那没错了,他们是夜灯坊的人。”
“啥!”挎篮的瞪眼正要细问,张家的门“嘭”地被人从里面踢开。
壮汉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身上还溅了几点难以察觉的血点子。
他们气冲冲地离开后,张跛子一瘸一拐慌张地追出来,燕霁朝“恰巧”地挪了几步偏到路中间,迎面撞在张跛子身上。
二人撞在一处,燕霁朝自己站不稳,就顺便踢了一脚对方瘸了的腿,连人一起带倒。
“哎哟!”张跛子骂道,“瞎了眼了?往哪儿走呢!”
燕霁朝爬起来,手扇了扇风:“腥臭缠身,你这是霉运连连,大祸临头啊。”
这么骇人的话,他甚至是笑着说的,仿佛在挑衅。
张跛子见夜灯坊的人已经看不见,干脆和面前像来找事的燕霁朝杠上,发发火气。
“还真是个瞎子,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虽然瘸了腿,却还是比燕霁朝有力,一把就将人推到墙上,头重重地磕出响声。但下一刻,他的好腿就骤然一疼,支不住再次趴下来。
燕霁朝面向巷头那棵树,朝未露痕迹的路尘微微点了个头,又转回来对着张跛子,用颇为遗憾的语气道:“唉,我说什么来着?你,赶上霉运了。”
“死瞎子!”张跛子腿发麻,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被称“甜姐”的把腕上的菜篮提了提,对燕霁朝道:“大师,你做什么提醒这种人?他啊,遭了大祸也是活该!”
燕霁朝表现出好奇:“哦?他是哪种人?”
甜姐还没回答,大块头妇人已经开骂:“张跛子,卖了你媳妇还不够?还要把你儿媳妇也卖到夜灯坊去?你是要把她也逼死啊!”
妇人们围过来,纷纷朝张跛子呸斥。可张跛子是个赖皮,不光不觉羞耻,还能昂着头与她们对骂。
众骂声间,燕霁朝掐指算了算后悠悠开口:“难怪啊难怪,想来也是因果使然,你本该从半月前起转运,此后富贵到手,万事不愁,可惜……”
一听“富贵”两个字,张跛子不骂了,把旁边挡在他和燕霁朝中间的妇人都推搡开,神情谄媚。
“道长,不,大师,你是说,我原本该来财?”
“不错,你如今被厄运纠缠,是因新坟出了问题,生了煞。只需将其化去,一切运道便可复归原处。”
“而此煞若不化解,”燕霁朝云淡风轻地说出将张跛子吓得踉跄的话,“你必死无疑。”
张跛子身体猛地一哆嗦,抬臂擦了擦额上陡然冒出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并不饱满的钱袋子来,塞到燕霁朝手中。
“大师,求你帮我。”
一旁的妇人们听了直道活该。燕霁朝缩手百般推辞。
张跛子道:“大师,你是不是嫌少,这里头虽然只有五两,但等我将来富贵,一定不忘你的恩情。”
燕霁朝面露为难:“有此劫数,是你的果报,我不好插手。”
甜姐等人忙道:“他这人该死,大师千万别答应。”
“大师,我以后一定改好!”张跛子眼珠子转了转,一把年纪全然不顾面子地歪跪在地,揪着燕霁朝的袍摆大哭,“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家,救救我吧!”
燕霁朝长叹一声,摸索着将人拉起来。
“罢了,毕竟是条人命。但若要我替你化煞,你需答应我,日后不可再做违背道义良心之事。”
得了应承,张跛子将面上糊在一起的眼泪鼻涕糊草草一抹,急切地给燕霁朝带路去他儿子坟边。
待他们走远,丘实便借机与在原地愤愤交谈的妇人们打听起赵家。路尘则趁众人不备,悄悄潜进赵家院内。
而此时,女素与宁雪贞也已顶着乔装过的样貌成功混入了踏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