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奇技 身边这一个 ...
-
三言两语地,稀里糊涂地,女素成了这第一天见面就决定结为师徒的两人的拜师礼见证人。
一切都草草随意,燕霁朝道不必再换茶,指着他方才搁在桌上没喝的茶,说齐岁平既然愿意,这杯就算是敬师茶。
但齐岁平在这点上不肯怠慢,重新倒了一杯,跪下行礼敬茶。
女素在一旁观礼,心想燕霁朝还真是着急,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早早收了徒。
又想,他猜到她想学术法,却不提出教她,大抵也不是吝啬,而是觉得她天赋不够。
看,如今有个好苗子在面前,他就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
思绪正胡乱泛散,视野之中陡然掉落的茶杯令女素一个激灵回神——
被燕霁朝用朱砂画在眉心的齐岁平不知为何浑身一震,举杯的手猛地松开。
女素当即伏腰伸臂张指去捞,她动作及时,茶杯被抓在掌中,但略烫的茶水起伏晃荡,泼了她满手,也溅出些在齐岁平未收回的手上。
怔愣着的小姑娘一回神就抢忙去看女素略微发红的手。对面的燕霁朝也已蹙眉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齐岁平惨白的脸。
“都怪我,”齐岁平捧着女素的手小心呼吹,“姐姐,很疼吧?”
“茶煮来有一会儿了,不烫,”女素不在意地瞟了一眼,“看着红而已。”
说服懊恼的小姑娘安心,被打断的拜师礼才继续下去。
因明日还有正事要做,师徒礼成,女素二人便决定回申察处。
齐岁平陪两人走到门口,燕霁朝让她别再送:“菜早些吃了,过几日我再来,将调息理气之法教予你。”
“嗯,”齐岁平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飘,犹豫片刻道:“师傅,我想和姐姐说些话。”
女素记起在申察处时,齐岁平就有话要和她说,只是被燕霁朝的出现打断。
她对燕霁朝道:“那你先走吧。”
待他离去,女素低头看向揪住自己袖子的齐岁平,她似在为将说出的话而紧张。
“岁岁,你要和我说什么?”
“姐姐”,小姑娘牙齿磨碾了会儿下唇,下定决心,“你们那个宁大人,你要离他远一点。”
她提到今日刚见了一面的宁雪贞,还是用了警告的话,女素一时想不通。
“为何?”
“因为……因为……”小姑娘为难地垂头。
女素弯下腰:“今日问话时被吓着啦?”
小人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宁大人……”女素就二人自抱竹山相见至今的经历粗略判断,“应当是个好人。”
“可……可是……”
齐岁平松开手中的袖子,一咬牙闭上眼睛握上女素的手,浑身一激灵,她颤颤地道:“就算他是好人,姐姐也要离他远些。”
女素越发糊涂,可看着小姑娘的模样,并非是在任性耍脾气。
她两颊都紧紧地绷着,睫毛一抖一抖,似是想睁眼又竭力强迫自己闭着,是担心被追问原因?
见她怕成这样,女素叹息道:“好,我听岁岁的。”
“姐姐,还有一件事……”
走到巷子外时,女素一眼看见站在墙边仰头望月的人。
“等我?”
那人转过身来:“回吧。”
“你没先回么?”
“我不识路。”
女素走过去,先他半步往回走:“散落的尸块都能寻到,寻个申察处能难倒燕道长?”
燕霁朝跟上,看着斜前方之人调侃的侧脸:“弧矢无臬,发之何往?”
“缺什么?”
“气息,寻人寻物寻地,一切寻踪术法,皆需有气息为指引。”
当初在大罗仙庙,也是将鬼气收集后,才能指引位置。
如此,纵然想用寻踪术法找到目标鬼物,也得先确定鬼物的气息才行。
女素长叹一声:“看来术法也非凭空作用,那我没天赋的遗憾倒是稍稍消了一点。”
燕霁朝道:“你并非没有术法天赋。”
女素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那我方才按你教的方法,为何感受不到你说的,嗯——灵气?”
燕霁朝也停下:“你觉得我收齐岁平为徒,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天赋?”
虽不懂一般人想触摸到术法之门需要多久,但女素觉得,齐岁平只凭燕霁朝几句模糊的话就能一试即成,一定是天资卓越。
燕霁朝道:“所谓术法,乃借天地灵气而成。寻常人需先通全身灵窍,方可将天地间灵气引入体内。”
“而各人灵窍通开大小不一,故所现术法之大小、缓急、变化、种类皆有不同。灵窍或如针孔,则灵气如滴水;或如碗口,则灵气如涌泉……”
女素问:“那岁岁是哪种?”
“我方才说的是寻常之人,而齐岁平,”燕霁朝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与你一样,并非常人。”
燕霁朝语气认真:“这世间有人天生灵窍全开,百年难遇,而你与齐岁平皆是如此。”
女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先前试了那么久,也没一点灵光出来。
还有在冥界时,她好歹也跟了孟姑多年,却一点仙力也修不出。
安慰人,也需实在些。若说她非常人,大概是非常难得一见的庸才。
她笑道:“我要是同岁岁一样,你怎么不收我做徒弟?”
燕霁朝神情严肃:“你的灵窍,被占了。”
女素呆愣片刻,猛拍他的肩大笑起来:“哈哈哈,燕道长,别打趣了,真亏你能圆起来。”
燕霁朝被她骤然地一拍,身子向后晃了晃,好不容易站定想开口说话,一吸气又弯腰咳喘起来。
“对不住!”女素忙给他顺气。
几日未见燕霁朝虚弱的模样,却被她一掌给拍出来了,女素懊恼自己一时震惊手下失了分寸。
“唉,你这身子是真的太虚了,难怪岁岁也瞧出来,让我盯着你呢。”
燕霁朝缓好气,之前想说的话也忘了说,抬头问:“她叫你盯着我?”
“嗯,岁岁说,要是见你以血画符,得劝一劝,叫你保重身体。”
女素见他不光脸白着,眉心还渐渐拧作一团,也不自觉皱起眉:“明日你与丘姨一路,若得空闲,不如请她给你瞧瞧,丘姨的医术也极好。”
“天生的毛病,不必,”燕霁朝摆手,指着前路,“早些回吧。”
女素估摸,他这么推辞是觉得与丘实关系不深,不愿麻烦。
于是到第二天,要外出查案的五人在文达堂会合,分两路出发前,女素悄悄拉了丘实到一边,请她抽空记得帮燕霁朝看一看。
女素一面同丘实耳语,一面瞧远远靠站在门边的燕霁朝。
他今日穿着极其彰显身份的“道袍”——照旧是粗布青衫,但胸前有个太极八卦图,应当是他自己用墨画上去的,整个人看上去很有江湖骗子的样子。
看他打扮地这么反常,女素与丘实说完话朝他走过去:“我怎么觉得你穿成这样,反而不正经,像是要使坏呢?”
燕霁朝把从袖子内掉出一截的布往里塞好,唇角往上弯了弯:“难得昨晚偷听到有用的消息,怎能不用上?”
女素眼尖,认出那裁剪粗糙的布也用墨画着似是八卦的图案,应当是面算命幡,再结合燕霁朝的话一想,猜到这人是打算“招摇撞骗”。
“等你好消息。”
“你呢?”
燕霁朝目光落在女素用布带绑着的发髻上,她今日作男子装扮,一身简朴的粗布短打,和宁雪贞穿的相似。
“你今日,似乎也有出好戏要演?”
女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服,这一套都是一大早宁雪贞叫人送来的。
“大抵是,宁大人尚未透露此行安排。”
闲话不多久,燕霁朝、路尘、丘实他们三人先行离开。而宁雪贞迟迟不动身,在案边翻看过往案卷,女素也不好随意揣测上官的打算,在一旁安静等着。过了片刻,有长随送来个妆匣。
宁雪贞才抬头对女素道:“过来。”
待女素到他跟前,他起初一言不发地端详了许久,接着猛然凑近叫女素猝不及防。
女素惊地后退,但对方却伸臂拦在她背后,皱眉道了句“先别动”。
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女素捏着拳头忍了又忍,正要发作,面前的人忽地又后仰眯起眼,视线仍对着她,时而歪头向左时而偏头向右,动作着实诡异但神情却如作文章一般严肃。
女素被他这一连串没头没脑的动作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难道又一人瞧出她的身份了?
极力克制动手的本能,女素用力地嘴角都快抽搐了:“宁大人?”
“嗯,”宁雪贞道,“闭眼。”
“啊?”
这位检事大人在搞什么谜语?
女素笑得勉强:“您能告诉我是有什么打算么?我也好配合。”
宁雪贞摸到桌上的妆匣,打开“乒乒乓乓”翻看一个个小瓷盒,终于挑出一个,举到女素眼前:“闭上眼,给你上妆。”
其他感受被放大以安抚身体暂时失去视觉的不安,可越安抚却越不安。
携着陌生温热的指腹上沾了类似细粉的东西,在女素眼周抹过,无意地略过长睫,似是风扫密林,引起一阵微妙起伏的叶浪,麻麻地不自在。
而后,额角、脸颊、鼻子、下巴……女素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同个面团子差不多,被搓搓揉揉又一层层地戗面。
她背在后腰的两只手交握紧攥着,自来到凡界,还从没这样强行地忍耐过。
“好了。”
煎熬总算过去,女素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宁雪贞已拿着妆盒往偏厅去了。
再出来时,他原本秀气白皙的脸上涂抹了些东西,眉毛似是用炭笔改了形,唇周则多了浅浅一圈胡须,整个人黑了几分也糙了几分。
细处变化不大,但粗略一看,像全然换了人。
身边没个镜子,女素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被他化成了这样,如此想着,目光就越黏在他脸上。
出了申察处后角门,女素还忍不住时不时瞥上他一眼。
身边这一个个的,还真是身怀奇技,燕霁朝是,宁雪贞也是。
不曾想宁雪贞还会这“改头换面”的江湖奇术。这身打扮,像是去做工的。
“如何?”
他蓦然出声,女素惊得收回目光:“大人是问什么?”
宁雪贞将声音也压得老成些:“我们这身如何?”
女素真心诚意地夸道:“大人易容换貌的本事着实精妙,我若非亲眼看到大人前后易换,恐怕也难认出是大人。”
一句话三句“大人”,宁雪贞提醒:“现今是暗察,注意称呼。”
女素暗道疏忽,立即应是。
二人走了一条街,女素脑子转个没停。
她来申察处一是为方便查案卷,二是想与宁雪贞拉近关系,打听宁家对百年前那桩惨案了解多少。
但这拉近关系却急不得。
宁雪贞、路尘两个熟悉亲近的人分开行动,分别与她、燕霁朝同行,并非必要。
看这次暗察的人员安排,莫非是不放心她和燕霁朝?
“听说巡卫几乎不收女子,录事历来也只一位,我与燕霁朝多亏宁……公子您才能留下,定然不会辜负公子的信任。”女素顺便替燕霁朝一起表过了忠心,才问出疑惑,“公子特意选我一同去踏月楼,是有什么需要我做?”
宁雪贞余光一直留意着女素的神情,他一改此前叫她纠正称呼时的严肃:“你我年岁相仿,我于族中行七,你可唤我宁七。”
得到女素的回应后,他如新友一般,随意聊起天来,没半点不自在。
“你与录事和捕快们相处得不错?”
疑问的语调,但女素听出了笃定知晓的意思。
女素:“是,他们为人赤忱,对我多有照顾。”
宁雪贞点头:“嗯,既在一处共事,熟悉些好。”
他似不经意道:“在京都时,多人任务常打乱编组,为的是叫人人之间都能有机会彼此了解,以免意外境况下与不熟的同僚合作,配合不当。”
他忽然提起京都,应当是指京都司察院,女素起初还诧异,听到后面就琢磨过味儿来。
她直截了当:“你看出来了?”
“想我看不出,你警惕的眼神该收一收。”宁雪贞道,“不过我方才的话并非刻意编造出的解释。我知你与燕霁朝关系不错,在抱竹山上的行动也算默契,但我们几人都需分别熟悉熟悉。”
碍于在外面,他不能提及妖异:“如今众人中只有我们遇到过特殊现象,也有应对之能,往后有特殊的麻烦,必然主要由我们直面解决。”
如此推心置腹,女素问:“这般放心?”
燕霁朝倒也罢了,起码是个有门派师承的正经道士。但她的身份来历尽是胡诹的。当初抱竹山上,宁雪贞明显并不信她那些话,还怀疑过她是作案凶手。
“我向来主张用人不疑,何况——”宁雪贞眉头轻挑,“总是下意识救人的人,应当不会叫我落得误信的下场。”
说到这儿,幽幽的粉香一直往两人鼻子里钻,隐约还有袅袅乐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离踏月楼不远。
“路尘说录事们昨夜请你们吃了饭,”宁雪贞望着远处明显比其他房子高出几丈而且彩绸绕檐的高楼,快速将“闲谈”结束,“那我欠你的那份答谢宴就暂缓几日吧。”
“他们想必已到草头巷,我们这边也该抓紧了。”